中军大帐内,气氛有些凝固。
大伙脸色都有些难看,谁也不愿意去攻城,那和送死有啥区别?
郭荣端坐主位,面色平静得看不出丝毫情绪,他目光转向符彦卿,问道:“符帅可有破城良策?”
符彦卿心中暗骂,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
他能有什么良策?晋阳城内粮草充足,辽国绝不会坐视不理,守军士气未衰,根本不可能主动投降。
除了强攻,还能有什么办法?
看来郭荣是打算让他先提出攻城之议,好替天子分担众将的怨气,之后再作出一副勉为其难采纳的模样,安抚军心。
良久,符彦卿才缓缓开口:“唯今之计,唯有强攻一途。”
终究是自己女婿,符彦卿也不愿意扫其面子,不情不愿的说道。
“唉!”郭荣长叹一声,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朕本不愿意让军士白白丢掉性命,可大军来此若仓皇退去,所得各州丢失不说,更无颜面对中原父老。”
谁都明白,若是拿不下晋阳,其他州县根本守不住,迟早要重归北汉。
经历了高平一役,郭荣的威望确实今非昔比。
众将虽然满腹怨言,却无人敢当面反驳,只能在心里将郭荣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见众将没有吭声,郭荣满意点了点头,不枉自己冒险打高平之战,效果果然如自己所料。
他轻咳一声,开始调兵遣将:“代州既已归降,需派一军前往驻守,并攻取忻州,同时防备辽军来援。”
朱骁屁股动了动,张口欲请战,相比起攻城,他更能接受了辽军干仗。
然而他还未开口,郭荣已经继续下令:“就由符帅率领本部兵马,史彦超领龙捷军右厢、白重赞领本部兵马前往代州!”
符彦卿面无表情的应了一声。
郭荣接着部署:“明日由晋州军、保义军、昭义军、河阳军率先攻城,禁军各部整装备战,随时接应!”
王万敢等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不情不愿领了军令。
谁都明白郭荣的算盘:先让节度使的部队去打头阵,既能消耗守军兵力,又能削弱地方藩镇的实力,可谓一举两得。
待众将面色阴沉地散去后,符彦卿单独留下,低声道:“晋阳城防坚固,难以急攻而下。更何况我军仓促进军,粮草不继,此行恐怕难以如愿。”
郭荣沉默不语,良久才淡淡道:“成与不成,打了才知道。”
符彦卿无奈,只得告退整顿兵马,准备开赴代州。
......
次日,战鼓震天,喊杀声撼动四野。
朱骁并未出营观战,反而安静地待在帐中,盘算着何时才能班师回朝。
折赛花已经怀胎五月,他盼着能亲眼见证孩子的降生。
至于指望这些节度使攻下晋阳?还不如指望刘旻主动开城投降。
他们傻了才会拼了命的攻城,肯定是出工不出力,场面应付过去就行了。
郭荣想必也心知肚明,真正的攻坚还是要靠禁军,现在不过是借机削弱地方势力的权宜之计。
正思忖间,潘美急匆匆地掀帘而入,脸色十分难看。
“出了什么事?”朱骁问道。
潘美咬牙切齿道:“有几百个士卒违抗军令,跑到附近村庄劫掠,杀了不少百姓,现在全被抓回来了。”
朱骁眉头微皱,潘美这么说,就肯定是虎捷军的人也有份,这并不意外,如今晋阳城下聚集了近八九万周军,皇帝又无暇他顾,军纪松弛在所难免。
“左厢有人参与吗?”朱骁追问。
潘美摇了摇头,面露愧色:“虎捷军右厢有五十多人参与。末将辜负了大帅的信任。”
朱骁摆了摆手,安慰道:“你接管右厢时日尚短,岂能怪罪于你?更何况右厢建制尚未完全恢复,只有几十人违纪,已经算是不错了。”
潘美请示道:“该如何处置?要不要保下他们?”
朱骁略一思索,道:“你将此事如实禀报官家,请官家定夺。”
郭荣要是想得到河东百姓的民心,这些人肯定是要杀的。
果然,郭荣得知后勃然大怒,当即下令将违纪士卒全部处斩,并派兵押送首级到各村示众,以此宣示周军军纪严明,皇帝心系百姓。
......
辽国上京(内蒙古巴林),杨衮单骑逃回的消息让耶律璟勃然大怒。
他本欲立即处死这个败军之将,但最终还是强忍怒火,下令先将杨衮囚禁,待战事结束后再行发落。
耶律璟环视群臣,沉声道:“如今晋阳被围,我大辽绝不能坐视不理。否则待周朝平定北汉,下一个目标就是我们。谁愿领兵救援?”
他虽然平日里有些怠政,可大事却不糊涂,能分得清楚大是大非。
南院大王耶律挞烈走出队列,大声道:“微臣愿去救援北汉!”
南院大王听起来像是,辽国北南两面官中的南面官系统,可实际上却是实打实的北面官系统官职。
耶律璟眼睛微微一亮,耶律挞烈作为辽朝军方第二人(次于北院大王),竟然愿意亲自出征。
他急忙问道:“爱卿需要多少兵马?”
耶律挞烈胸有成竹:“此行重在解围,不在野战。兵贵精不贵多,臣请陛下拨一万属珊军足矣!”
辽国最精锐的军队有皮室军(人数不多,宫帐军演化而来,精锐中的精锐,很有可能大部分是重骑兵)、其次便是属珊军,属于辽朝的禁军。
往日辽朝派遣支援北汉的,基本都是部族军,也就是地方军队或者边军。
“好!”耶律璟当即准奏,“朕就拨给你最精锐的一万骑兵,务必解晋阳之围!”
......
符彦卿率军抵达代州后,立即整顿兵马,准备进攻忻州。
忻州监军李勍见周军兵临城下,意欲献城投降,却被刺史坚决反对,李勍当机立断,设计杀死刺史,率全城守军归顺。
这件事情很顺利,没有人反抗,大伙都不愿意白白送死。
至此,北汉八州已全部落入周军掌控。
符彦卿得知辽军南下,火速派人禀报郭荣。
郭荣当即下令,命符彦卿与郑处谦务必守住防线,绝不能让辽军南下威胁粮道、驰援晋阳。
......
战局果然如朱骁所料。
各地节度使的部队接连攻了七八日,表面上战况激烈,实则伤亡甚微,大部分士卒冲到城下就找地方躲藏,根本不愿登城拼命。
阵亡者多半是被流矢所伤,真正在攀城时战死的少之又少。
郭荣见状,知道不能再拖了,不然辽军一旦到来,符彦卿抵挡不住,大事就难了。
他终于下定决心,派出禁军主力攻城。
首先上的便是朱骁的虎捷军左厢,没办法,就他的左厢没怎么打仗,编制齐全,为了减少朱骁的影响力,当然要派他上了。
朱骁只得领命,吩咐马彪集结部队,准备攻城。
马彪一身明光铠,屹立在战车上振臂高呼:“官家就在城下督战,有功者必得重赏!杀——!”
“轰隆隆——!”
投石机率先发威,巨石呼啸着砸向城头。
紧接着,将士们或举盾防护,或扛着云梯,或推着冲车,如潮水般涌向城墙。
禁军和节度使的牙兵果然不同,很快便有武夫冲上城头,但尸体旋即被扔了下去。
朱骁远远望着如蝼蚁般攀附在城墙上的将士,心痛如绞。
这些都是他的嫡系,每损失一个都让他难受,更何况眼下正成片成片地倒下。
他眼睁睁看着几个士卒被滚烫的火油浇中,随后几支火箭射来,瞬间化作火人从城头坠落,焦黑的皮肤在火光中格外刺目。
王宣凑到跟前,说道:“大帅,兄弟们就是吃这碗饭的,您应该心肠硬起来。”
朱骁默不作声,他如今早没有了当初晋州之战时,那种见人死就心痛的情绪了。
若非阵亡的是虎捷军左厢的将士,就算死再多人,他也不会流露出半分情绪。
左厢攻打一夜后,终究无果,撤了下去,换成控鹤军与小底军上去攻城,随后又是虎捷军右厢,一直轮着来。
晋阳的坚固远超想象。
若是兖州这等城池,在周军如此猛攻下,半日便可攻克,然而晋阳虽屡次被登上城头,却始终岿然不动。
......
中军大帐内,众将眼中都闪过一丝疑惑,不知道为何郭荣大半夜将众人叫了过来。
郭荣大步走进帐中,强压怒火道:“代州恐生变故,辽军不日即至,需立即派兵驰援!”
原来在这紧要关头,代州发生了兵变,郑处谦的部将桑珪与其不和,吃饭的时候一筷子将其捅死,自任代州刺史。
随后桑珪朝符彦卿表示:说郑处谦有意通辽,自己为了大周不得不杀了他,希望能给自己一个正式的名分。
符彦卿认为此人反复无常,不可轻信,强烈要求郭荣增派援军。
现有兵力自保尚且勉强,若要阻
挡上万辽军铁骑,以及游弋在忻、代一带的数千骑兵,根本力不从心。
朱骁霍然起身,朗声道:“末将愿往!”
郭荣微微颔首,朱骁能打,可攻城又不需要啥战术,确实大材小用,不如派他去迎击辽军。
于是他说道:“着你率领虎捷军左厢,即刻驰援忻州,绝不能让一个辽骑南下!”
“末将遵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