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周立国已历四载,然而高平一役,堪称开国以来规模最盛、耗资最巨之战。
从战后封赏到阵亡抚恤,从安置流民到重建城防,每一项开支都如同无底洞,将本就薄弱的国库消耗一空。
加之郭荣初登大宝,各地节度使尚在观望。
往年按时送达的赋税,今年不是拖延便是短少,以致显德元年的朝廷,连大规模打造军械的余力都已丧失。
侍卫司议事厅内。
李重进将一纸文书摊在案上,说道:“今年侍卫司的军械份额下来了。铁甲两千五百套,其中多半是札甲,明光铠不过百余;皮甲三千套,战马七千匹。诸位议一议,如何分配。”
战马数量较往年稍多,这还得益于高平之战缴获的战利,以及在河东之地搜罗的零星马匹。
他话音方落,在座诸将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朱骁。
侍卫司李重进被架空,可作为二把手的朱骁却执掌军权,对分配权话柄很重。
朱骁扫视众人一眼,史彦超是兄弟,不会说啥,可他不能做的太过分。
他沉吟道:“虎捷军分得铁甲两千套、皮甲两千套,战马三千匹,其余皆归龙捷军。”
龙捷军经历整编后,如今只剩八千兵马,各厢连满编两个军都勉强,这个分配倒也合理。
史彦超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这个方案。
朱骁接着道:“虎捷军左厢分铁甲两千套,皮甲五百套,战马两千匹。剩下的,归右厢。”
“不平分吗?”李继勋忍不住出声道。
朱骁淡淡瞥了他一眼:“等你坐到本帅这个位置,自然可以平分。”
李继勋顿时语塞,他根基尚浅,除非郭荣亲自插手,否则哪能改变朱骁的决定?
眼见分配已定,李重进瞄了眼沙漏,见还有大半未流尽,索性伸手将沙漏颠倒过来,用力晃了几下:“时辰到了,散会!”
不过眨眼工夫,议事厅内便只剩下朱骁与潘美二人。
朱骁思忖着近来该少去军营走动,便唤来潘美低声嘱咐:“这次甲胄来得少,我们只留五百套铁甲,其余的都发下去。战马优先配给十将以上尚未配备的将领,剩下的全部交给王宣,让他着手组建骑兵。”
“明白。”潘美沉声应下。
......
只听“叮咚”一声,清脆的琴音如清泉滴落深潭,在寂静的庭院中漾开层层涟漪。
李清儿纤指轻抚琴弦,乐声忽如雀鸟跃上枝头,忽如春雪融作溪流,在午后的阳光中跳跃流淌。
朱骁闭目枕在高氏腿上,感受着比软枕更加舒适的触感。
听着这般悦耳的琴音,他不禁想起远方的萧氏——若她在场,随着琴声翩翩起舞,该是何等动人的景象?
想到此处,他心念微动,手掌不自觉地在高氏身上游走。
正在为他揉按太阳穴的高氏忍不住并拢双腿,那作怪的大手让她浑身酥软。
良久,她声音发颤地轻唤:“阿郎......”
朱骁睁眼,指尖黏腻的触感让他微微一怔,望着高氏娇羞难抑的模样,他不禁低笑出声。
琴音戛然而止。
李清儿嗔怪道:“高妹妹已有身孕,阿郎该克制些才是。”
自折赛花生下嫡子后,朱骁留在其他妾室房中的时日明显多了起来,这才让高氏第二个怀上了身孕。
朱骁干笑两声,说道:“清儿这是羡慕了?”
李清儿轻哼一声,指下琴音顿时染上几分哀怨。
如今的朱骁已非昔日不通音律的武夫,即便听不出精妙的技法,也能分辨出曲中情意。
他嘿嘿一笑:“今晚去你那儿。”
琴音立转,顿时欢快如春日鹊鸣。
......
延州节度使府内,婴儿嘹亮的啼哭声不绝于耳。
马彪起初还能耐着性子哄上几句,时间一长便心烦意乱,忍不住抱怨:“大男人就不该照看奶娃娃!”
说着便唤来乳母,将刚满月的女儿抱了下去。
望着女儿远去的身影,他忽然想起当年在道观中,他们兄弟三人抱着郭亮躲藏的情景。
那时就觉得婴孩烦人,如今自己有了嫡长女,依旧觉得烦人。
想到这儿,他不由会心一笑。
作为节度使,没有朝廷征兆,是绝不能轻易踏入京城的,否则就会被以谋逆治罪,这样他新年结束都没法去见兄弟二人。
这时程羽快步进来禀报:“大帅,李彝殷派人求见。”
“让
他在花厅等候。”马彪整了整衣袍。
待他步入花厅,只见一个身披厚重兽皮的男子立在厅中。
马彪不由蹙眉——这是什么打扮?
没藏龚依照党项礼节行礼道:“平西王特命在下来与马帅商议一事。”
“何事?”马彪不动声色。
前段时间,他给李彝殷送了些东西,没想到对方反赠了五百匹战马,这让他瞬间接收到对方释放的善意。
“朔方冯继业残暴不仁,治下民不聊生。我家大王心系苍生,特请马帅共同出兵,迫使冯继业善待百姓,与邻为善。”
听着没藏龚面不改色地胡诌,马彪四两拨千斤地推脱:“延州贫瘠,本帅到任不过数月,精力都放在安抚民生上,实在无暇他顾。”
开玩笑,区区五百匹战马就想让他卖命?
没藏龚早有预料,抛出了筹码:“我家大王知道大帅正在为钱的事情发愁,特意给您想了一条发财之路。”
“哦?说来听听。”
没藏龚道:“盐州乃天下少有的产盐胜地,虽隶属朔方,却与我定难军接壤,历来是两家相争之地。往年盐州所产,四成上缴朝廷,余下六成由两家均分。”
听到这里,马彪眼睛微微亮起,莫非李彝殷要和他平分盐州?
然而没藏龚接下来的话让他稍稍失望:“分得的盐除了自用,历来交由商贾贩卖。若马帅愿相助,我家大王愿将这门生意全权交由马帅经营。”
他的声音压低道:“每年节帅起码能获利近十万贯!”
马彪略一思忖,当即拍板:“需要我怎么做?”
没藏龚大喜过望:“我家大王会邀冯继业会面,届时请马帅从旁声援。若他仍不识相,还望马帅能与我王共同施压。”
“好!”马彪爽快应下。
前些日子朱骁才派人送来十万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但他总不能一直依赖朱骁接济,总得自谋生路,日后才能反哺兄长。
......
李彝殷邀冯继业至夏州会谈,冯继业却坚持要在灵州见面。
双方僵持不下,最后择定了马彪的延州作为会面地点。
冯继生得高大威猛,面容冷峻,一望便知是杀伐果断之辈,但站在马彪身旁,仍显得‘瘦弱'了几分。
他打量了马彪几眼,随意拱手道:“马帅这是要替李彝殷出头?”
朔方镇地处要冲,既有盐利可图,又可北上河套掳掠河套、党项等,富甲一方。
人一旦阔绰了,野心自然也跟着见长。
这时李彝殷迈步进来,恰听见冯继业这番话,顿时怒从心起:“你当真要与我党项不死不休?”
他自问平日里也算一个很能忍的人了,但见到冯继业这厮,却只想一刀砍死他。
“够了!”马彪一声低喝,“既然来到某的地盘,就都安分些!”
虽然他地盘最小、实力最弱,可背后站着中原朝廷,说话自然有几分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