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详细的战报终于呈到朱骁案前。
由于周军追击过远,战线拉得太长,官吏们花费了比预期更多的时间才完成清点统计。
战果令人振奋:此役共俘获蜀军两万八千人,阵斩及踩踏而死者约六千人,余者皆溃散逃回。
周军自身亦付出代价,伤亡两千余人。
朱骁凝视着战报,若有所思:这投降的人数远超他的预料,看来蜀国虽承平日久,但并没有那么得军心呀。
沉吟片刻,他下达指令:“命林达率部留守,协助高彦俦看管降卒。蜀军新附,人心未定,需加倍防范。”
“传令各军,穿越青泥岭时务必谨慎,缓行徐进,严防埋伏。”
虽说可能性会比较低,但还是要做出预料,以防打赢这场仗反而被埋伏。
......
六月二十日,周军先锋部队顺利穿过青泥岭,抵达万仞寨前。
眼前的景象令吕绍元大感意外——寨门大开,骡车堵塞门道,寨内蜀军仍在忙碌搬运粮草,全然不似面临敌军的样子。
都知道周军马上就要打过来了,为啥不跑?
“周军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寨内顿时陷入诡异的寂静。
蜀军士卒停下手中活计,与寨外的周军面面相觑。
“俺就说周军马上要打过来,就应该早点跑路,而不是搬运粮草。”人群中响起抱怨。
“李廷圭害死大伙了!”
“怪不得打不赢,他就是个废物,娘的。”
在周军错愕的注视下,蜀兵们不约而同放下手中的东西,蹲在地上,一副投降姿态。
这架势搞的吕绍元都不敢进去了,生怕中了埋伏。
一名蜀将起身高喊:“我们投降了,别杀我们,寨中十九万石粮草,尽数献与周军!”
吕绍元谨慎地先派一队士卒入寨查探,确认无诈后,才率主力进入。
他召来那名蜀将,疑惑道:“为何不逃?”
那将领环顾一下四周,凑近低声道:“这是我家李帅给朱帅的礼物。”
吕绍元眼睛一愣,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似笑非笑道:“这个礼物很不错。要是能把兴元府也送给朱大帅,那就更好了。”
那将领讪笑道:“李帅虽说是山南西道节度使,但那是遥领,没法干出这个事。”
吕绍元无趣的摆了摆手:“等朱帅过来后,你和他说吧,现在让你的人安分些,莫要生事。”
“将军放心,一定照办。”
......
嘉陵江畔,朱骁驻马远眺。
江水仅及马膝,他不禁感叹:“天助我也!今岁蜀中少雨,战船难行,实乃我军之幸。”
自他病中那场大雨后,只下过几场小雨,完全不足以让嘉陵江恢复通航条件。
从凤州入汉中主要有两条路线:一是沿沮水道陆路行进;二是顺嘉陵江南下。
若走陆路,大军侧翼完全暴露在江面,风险极大。
一旦水位足够,蜀军便可凭借水军之利,沿江袭扰,甚至择地登陆断周军粮道。
相较之下,嘉陵江水路确如后世的高速公路,无需依赖骡马转运,几条战船便可输送大军粮草。
楚昭辅在旁附和:“西蜀朝廷昏聩,民心离散,连上天都不再眷顾。这乱世,正待英雄来平定。大帅便是应运而生的真英雄。”
二人对视一眼,发出心照不宣的笑声。
抵达万仞寨后,吕绍元兴奋地迎上前来:“大帅,蜀军留下了十九万石粮草!”
“哦?”朱骁挑眉,“李廷圭不至于如此昏聩吧?”
周军本就运粮不便,正是一路打一路缴获才打到这里,脑子正常点的肯定不会给周军留下粮草。
吕绍元笑道:“当然不是,我带一个人让您瞧瞧就知道了。”
那名蜀将被引至跟前,恭敬行礼:“这批粮草是我家李帅的投桃报李之礼。”
朱骁笑道:“哈哈,本帅知道李廷圭的意思了,你回去告诉他,礼物我收到了,很满意。不过要是他能帮助我顺利拿下兴元府,本帅保证,许其一个国公之位!”
蜀将虽疑惑这位周军主帅自己尚非国公,如何许下这等承诺,仍躬身应道:“末将定将原话带到。”
待其退下,朱骁扬鞭高呼:“全军休整,静待援军!”
......
当李廷圭狼狈逃回成都时,竟在城郊偶遇另一行人,双方对视片刻,气氛尴尬。
韩继勋硬着头皮率先开口:“李帅......
别来无恙?”
他万万没想到,在蜀地生活数十年,竟会在逃命的小道上迷路,拖延至今才抵达成都。
李廷圭眼睛一亮,仿佛抓到救命稻草:“糟透了!不如结伴面圣?”
本来自己一个人去见心里还慌慌的,正好拉上韩继勋了,这厮弃城逃跑,罪责比自己轻不了多少。
韩继勋立马摆手,不情愿道:“还是别了,咱们分开面见陛下吧。”
他还打算将锅甩到李廷圭身上了,就说援军溃兵,自己没有办法才弃城投降,至于为啥提前跑,那就只能说自己有先见之明。
李廷圭冷哼一声,暗骂:若此番能渡过此劫,定要你好看!
皇宫大殿上,孟昶惊闻战报,猛地站起,又无力跌坐,喃喃自语:“完了......我孟氏江山,难道就要葬送在朕手中?”
李廷圭羞愧的伏地请罪,不敢抬头。
出征前自己信誓旦旦,结果被打的抱头鼠窜,连汉中的兵力都被打掉大半,让汉中完全没有抵抗之力。
王昭远出列,大声道:“陛下,事情还没有危难到这个地步!”
孟昶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急问:“爱卿有何良策?”
王昭远自信满满:“剑门关乃天下雄关,非十万大军不能破。周军远征疲惫,兵力不足,绝难威胁我蜀中腹地。”
“更何况,东蜀(夔州那边)那边还有数万大军,只要与南平高氏交好,则能调动大军从东进攻周军,再从成都调遣禁军,两路大军夹击,必能击溃周军!”
孟昶忧心忡忡:“朕听闻周朝仍在增兵,当真能胜?”
王昭远轻摇羽扇,豪气干云:“陛下多虑了!给臣一万精兵,便可击溃周军。方才所言,非为退敌,实要趁势夺取中原!”
李廷圭猛然抬起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王昭远,这厮脑子莫非是真的有病?
便是孟昶也觉得此言太过荒唐。
若周军真如此不堪一击,五万大军怎会一战即溃?
李昊再也忍不住了,出声反驳道:“陛下!我大蜀承平数十载,军备松弛,早已不堪一战,固镇之败便是明证!”
“周朝原本只是想拿下秦凤四州,可打着打着,发现我军不堪一战,这才一路打到汉中!”
“当务之急是与周朝议和,整军经武,而非再启战端!若惹怒周朝,倾力来攻,国祚何以维系?”
王昭远怒道:“腐儒安知兵事?纵有十万周军,我弹指间便可令其灰飞烟灭!”
李昊讥讽道:“要是你真有这本事,那当初建立的八个营寨怎么连两天都没抵挡住?本相记得有人曾说能抵挡周军八个月的。”
王昭远脸色青白交加:“那是守将无能,非我部署之过。若我亲临,莫说八月,便是八年也守得!”
听着下面嘈杂的声音,孟昶脑子有点疼,突然想到了花蕊夫人,她就不会气自己,只会顺着自己的心意。
“散了!”孟昶粗鲁的大吼一声,提着绣袍就往后宫跑,余下大臣们大眼瞪小眼。
李廷圭跪在下面,起也不是跪也不是,要杀要剐,你倒是说清楚嘛!
李昊走过来将其扶起,沉声道:“将军可愿与本相一同去劝诫陛下吗?”
“怎么劝?”李廷圭紧张问道,他现在只想回府,可不想再在孟昶眼前蹦跶了。
“劝陛下勤政爱民,整饬武备,重现高祖时的盛世荣光!”
李廷圭讪笑道:“还是李相您自己去吧,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
深宫之中,碧玉窗前,是真正用玉石雕琢而成的花窗,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绿色的光晕,朦朦胧胧,煞是美丽。
花蕊夫人斜倚窗前,玉手托着那张令六宫失色的容颜,但凡见过她的人,无不为这份绝世风华倾倒。
她的脸庞如精雕的瓜子,额角饱满如初绽的花蕾,下颌精巧地收束。
最动人的是那双凤眼,眼尾微挑,流转的眼波为这张古典容颜注入了摄人心魄的灵魂。
正是这样绝美的容颜,才让她从一个低贱的歌伎,被皇帝看中,纳为宠妃。
然而,这个享尽万千宠爱的女子,眉宇间却凝结着化不开的轻愁。
花蕊夫人很感激孟昶对自己的宠爱,但却不希望对方时时刻刻黏在自己身上。
她更愿意对方能将精力放在国事上,而不是儿女情长上。
她渴望永保这富贵荣华,却深知这一切都系于孟昶能否守住这万里江山。
当远处传来退朝的喧哗,她轻轻叹息,知道皇帝又
要来她这里寻求慰藉了。
没过多久,孟昶快步走了过来,见花蕊夫人一个人独坐在窗前,爱惜道:“爱妃莫要愁眉不展,朕陪你赏花如何?”
花蕊夫人心里一软,但还是语气平淡道:“陛下可处理好国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