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元府府衙,议事厅。
“孟老,您来了。”
一个满头白发的年迈老者刚走进来,厅内的豪绅们立刻迎了上来。
孟安正是现任兴元孟家之主,孟昶的叔父,也是上任山南西道节度使,在他离任后,李廷圭才担任此职位。
不过相比起自家人,孟昶自然不会信任大将外镇此要地,故李廷圭只是遥领。
被斩首的孟永正是孟安的次子,不过在城破的时候,他就宣布与孟永断绝关系,开除族籍。
孟安的精气神很差,勉强的笑了笑,就在众人的推搡下坐到了右手主位上。
他对面的正是王氏家主王永年,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人,一笑就看不清楚眼睛。
见王永年朝自己眯起眼睛,孟安冷哼一声。
汉中一府二州一共就这么大地盘,他们孟家没少和王家产生摩擦,要不是顾及政治影响,早就在他当节度使就将王家连根拔起了。
毕竟王建建立蜀国也有二十年,在蜀地百姓心里还是有不小的影响力。
孟知祥夺得皇位后,知道身体不行,为了迅速稳定局势,特意承诺只要王氏支持,必厚待。
得到王氏支持,孟昶继位后,国家还算勉强安稳,少有造反。
“梁国公到——!”
侍卫的一声高喝打断了众人的寒暄,满厅之人即刻整衣肃立,垂首恭迎。
“哈哈哈,今日兴元府四县的豪绅都聚齐了啊。”一身戎装的朱骁阔步走了进来,笑着坐在主位上。
他邀请的自然是真正的豪绅,像那种占地千亩的上上户压根上不了台面。
这群人手里至少都有数千亩地,绝大多数人家里都有万亩以上的耕田。
可以说,兴元府半数以上的财富,全部集中在这群人手里。
数十名豪绅干笑两声,要不是你他娘的派兵来‘请’,谁愿意来见你了。
“别客气,都是自家人,坐!”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待孟安率先落座后,其余人才敢依次坐下,屁股仅坐了一点点位置,身体前倾。
厅内的豪绅有数十名,自然不可能全都有位置,只有十二人坐了下去,其余人皆原地侍立。
朱骁将目光放在右手第二人身上,笑道:“李家主年少有为啊,本公可是听李廷圭说你不少好话的。”
李虞嗖的一下弹起,激动道:“承蒙国公抬爱!小人前不久接到家兄书信,言国公英明神武,让小人务必马首是瞻。”
朱骁虚扶示意坐下,旋即将目光放在王永年身上:“本公入主兴元后,听闻这里的百姓说,王家主往日里乐善好施,喜接济穷苦,不错,有皇族风范。”
孟安的拳头不自觉握紧,旋即立马松开。
什么意思?这是给自己下马威吗?
兴元府各家族以孟家为尊,而且王氏是前朝皇室,当他的面说王氏是皇族,羞辱人了吧!
王永年急忙起身道:“国公此言真是折煞小人了。不过是谨遵先父遗训,略尽绵力罢了。先父常说,钱财是挣不完的,想要家族长久,须懂得与民同安的道理。”
“说得好!”朱骁抚掌赞叹,目光扫过全场,“王先公此言,实乃至理。百姓过得安稳了,才不会心生怨怼,我等方能长治久安。诸位觉得,是不是这个理?”
众人立即恭维道:“国公英明!”
朱骁轻笑两声,目光落在孟安身上:“孟永之事,本公实在情非得已,还望孟公体谅。”
孟安平静道:“他咎由自取,不识大势,合该有此劫难,怨不得旁人。就算国公不杀,我也会将其家法处置,以表示对周朝的拥戴。”
众人脸色都有些异样,西蜀的皇室成员表示对周朝的拥戴,怎么听都觉得别扭。
“孟公深明大义,本公心甚慰。”朱骁微微颔首,话锋一转,“今日难得相聚,府中备了些便饭,诸位不妨边吃边谈。”
众人被引至府衙后院的露天庭院。
时值夏日,本应是微风和煦的时节,但环立在四周的甲士让气氛格外凝重。
更让人不安的是,侍女端上来的竟是清水煮豆腐、寡淡菜羹和掺杂着糠麸的糙米饭。
谁不知道朱骁此番让大伙来,肯定是要‘募捐’钱财了,看这架势,估计胃口不会小。
朱骁与孟安、王永年、李虞同坐一席,亲自夹起一块豆腐放到孟安碗中:“府库贫瘠,只能备下这些粗茶淡饭,还望孟公莫要嫌弃。”
孟安细细咀嚼着那块寡淡无味的豆腐,半晌方道:“国公过谦了。五谷
养人,蔬食清肠,老夫觉得味道甚好。”
朱骁脸色微沉,这厮还真是个老油条,要不是自己还没彻底掌控地盘,还能让他碍自己眼了?!
他见席众人皆不动筷,冷冷道:“怎么?诸位是瞧不上本公的饭菜?”
李虞立马端起糙米扒拉起来,生怕下一秒就有刀斧加身,其余人同样狼吞虎咽,仿佛吃的是人间美味。
见氛围差不多,朱骁不想废话了,扬声道:“本公原以为兴元府会很富裕,可没想真的当上节帅后,才知道府库有多么空虚,各种地方都有花销。”
“这段时间各州都有兵马来兴元城,估计会聚集十万人,这群人每天光吃喝就是天文数字,府库实在没钱。本公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李虞接话道:“国公的事就是大家的事,小人家里还有一些余财,愿意募捐十万贯铜钱。只希望军队能吃饱饭,好保护大伙。”
朱骁冷笑看着李虞,他娘的,这厮看起来挺听话,肚子里一肚子坏水。
兴州的豪绅都有人出五万贯铜钱,顺政萧氏更是出了六万贯,你堂堂兴元府李家竟然就出十万贯?
难不成自己不杀人,真当自己是软柿子了?
感受着朱骁冷冽的目光,李虞顿时冷汗涔涔,急改口道:“十万贯只是第一批,还有第二批五万贯等我筹措后,再募捐给大帅。李家一共出十五万贯!”
还没待其他人表态,朱骁淡淡道:“本公愁的不止是钱,还有耕地。这些将士总不能全部当兵吧,兴元府可养不起这么多人。但又不能放他们回蜀地,所以各位有什么办法吗?”
听到朱骁要耕地,李虞脸色难看起来,相比起钱财,田地才是他们立足的根本。
王永年举起三根手指,大声道:“我王家愿意募捐国公二十万贯钱,三万亩上田!”
“嘶——!”
众人皆不可置信看着王永年,哥们,你没疯了吧?!
三万亩上田能私养千户百姓,一年光租税四五千贯钱,就这么送出去了?
“好!王公此举乃圣贤之举!”朱骁抚掌大喜。
他原本还以为是李虞会开这个头,到头来竟然是王永年。
李虞下定决心,大声道:“我李家募捐铜钱十五万贯!万亩耕田!”
“俺西县刘家募捐五万贯铜钱,五百亩耕田!”
“我城固李家募捐五万贯铜钱,五百亩耕田!”
...就在人声嘈杂时,一声暴喝压过全场:“我南郑段家募捐十五万贯铜钱,万亩耕田!”
旁边一个豪绅急忙拽他,压低声音喝道:“人家李家才出这些,段兄你疯了吗?”
见朱骁注视自己,那姓段的中年男人俯首道:“小女一直仰慕国公,恨不能生死相随,今日斗胆请国公能见小女一面,以解其相思之苦!”
娘的,原来你这个老小子打的是这个算盘!
众人都恍然大悟,满脸悔色,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呢,要是多出些钱,能和朱骁绑上关系,又能算的了什么呢?
“可,段家主可让令爱来府衙找本公,本公这段日子都会在这里。”
对于联姻朱骁再正常不过来,他当初纳李氏的时候,就是为了捆绑李处耘与罗彦环等将领。
要是自己光纳一些妾室,就能让这群豪绅掏出大半家财,他愿意牺牲一下色相。
见朱骁点头,有人说道:“俺刚刚说错了,不是募捐五万贯、五百亩耕田,而是八万贯钱,千亩良田。只是俺孙女也仰慕国公......”
“哈哈哈,那就请诸位重新思考一下募捐钱地。”朱骁起身环顾众人,大声道,“只要募捐的数目让府衙满意,家中可推举一女子来面见本公。本公会选三人为妾,此言不悔!”
既然他们想和自己联姻,那自己就牺牲一下吧,希望赛花能理解自己的苦心。
这里一共有五六十个豪绅,三个名额应该足够有吸引力了吧。
果然,大伙呼吸急促,恶狠狠盯着周围的人,纷纷改口:“我城固李家募捐八万贯铜钱,千亩良田!......”
要是他们能榜上朱骁的大腿,就算比不上孟王两家,说不准也能成为李家那种级别的望族。
朱骁含笑看着一直端坐的孟安:“孟公不愿意为府衙效力吗?”
孟安盯着朱骁,平静道:“孟家出三十万贯铜钱,五万亩耕田,只希望小孙女能占据一个名额。”
王永年咽了咽喉咙,他原本以为王氏底蕴很深,不会有人比他出的还要多,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孟家的底蕴。
朱骁眼神微凝,正色道:“好,孟公若是兑现承诺,本公决不食言。”
孟安伸出手掌:“请国公取纸墨,老夫签字画押。”
这场募捐仪式结束后,宋琪拿着两大张墨字刚干的纸走了过来,兴奋道:“这群豪绅是真的阔绰,足足募捐了二百万贯铜钱,耕田十八万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