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朝再度兴兵的消息,如同秋风吹过原野,迅速传遍四方。
郭荣西征大获全胜,不仅拓土九州,更缴获近两百万贯铜钱、数十万石粮草,国库顿时充盈。
他不顾群臣劝阻,毅然下令南征南唐!
在郭荣看来,既然偏师就能让西蜀溃不成军,对付南唐自然也无需倾巢而出。
为防将领拥兵自重,他特意任命李谷为淮南前军行营都部署,兼领庐州、寿州知州,既统筹粮草转运,又节制诸将。
十月十五日,李谷率军出征。
以控鹤军左厢都指挥使慕容延钊为副将,忠武军节度使(治所许州,今河南许昌)王彦超为偏将,三万大军浩浩荡荡直扑淮南。
郭荣选择这个时间节点打仗是出于战略目光,南唐秋收结束,百姓正在种植冬麦,结果军队一来,只能跑到城里。
起码明年淮南之地的赋税就要锐减了。
周朝可不止单单发兵,还动用了外交手段,威胁吴越王钱弘俶从东南方向出兵夹击南唐(势力范围就是今天的浙江+上海+苏州+福州(飞地))
钱弘俶惧怕周国,但也不敢得罪南唐,只能派遣几万人,装模作样的出征,一路慢悠悠的,一天就走两三里,估计这一仗打完他们还没到南唐边境。
然而中原与南唐的战事,丝毫影响不到兴元府的宁静。
此刻节度使府衙外,上百名士子正忐忑不安地接受侍卫检查,确保未携带兵刃或舞弊之物。
朱骁翻阅着考生名录,共计一百二十人,其中七成来自蜀地,两成是汉中本地士子,余下的则是西北、西南等地前来投效的读书人。
突然,一个熟悉的名字跃入眼帘——鱼崇谅!
这正是当年他在邠州驿站曾想招揽的那位历经数朝的老臣,曾任保义军节度副使、礼部侍郎、工部侍郎。
当年对方以侍奉病重老母为由婉拒,如今想必是母亲已然过世,又因得罪郭荣仕途无望,这才转投自己麾下。
如此大才,岂能让他与寻常士子一同应试?
他急忙起身去找到鱼崇谅,望着这个面容清癯的老者,朱骁沉声道:“先生大才,何须参与这等考试?”
鱼崇谅含笑施礼:“老夫来此前曾遍访各州,见民生复苏,吏治清明,便知国公志在天下。特来相投,只是当年婉拒国公厚意,心中惭愧,思来想去还是想通过考试入仕。”
“先生这是说的哪里话!”朱骁紧握老者双手,转头吩咐左右,“速将鱼先生之名从考生名录中划去。如此大才,岂能与众人同列?”
将鱼崇谅请至厢房,朱骁屏退侍女,亲自为他斟茶。
鱼崇谅感慨道:“国公如此礼贤下士,堪比魏武、唐宗。想必国公志在天下,不愿久居人下吧?”
朱骁执壶的手微微一顿,正色道:“我乃大周臣子,岂有二心?不过是为求自保罢了。”
鱼崇谅却仿佛未闻,自顾自说道:“九州地广人稀,唯兴元府与洋州可称重镇,难以持久。若欲进取中原,必先取关中!”
他捋须续道:“凤翔王景虽年迈,却久经沙场,虽无进取之志,却有守成之能。此人扼守陇右门户秦州,国公只宜交好,不可强攻,否则必损兵折将。”
朱骁知他是在献投名状,便顺势问道:“王景位极人臣,岂会轻易背弃周朝?”
既然话已经说开,他也没必要装了。
不止他,边境的节度使都有进取之心,位置到了那个地步,野心自然会滋滋上涨。
不然皇室就不会大肆给禁军砸钱,就是为了确保京城武力足够强盛,可以镇压叛乱。
鱼崇谅笑道:“世人皆趋利避害。如今中原强盛,他自然忠心不二。可一旦时局有变,必会待价而沽。郭荣自持年富力强,致力于一统天下,为此国家大事皆事无巨细,岂能长久?”
“今其亲子年幼,一旦身体有失,朝廷必将倾覆,届时开封动荡,各地节度使岂能坐岸观火,必定有所动作。”
“那时候,便是国公进取中原的最好时机。不过想要让王景臣服,首先要势大。如何势大,吞灭西蜀可得十万雄兵,到时候承诺王景王公之位,加之之前的交好关系,其必定投靠。”
朱骁不可思议望着鱼崇谅。
自己在京城待过,见识过郭荣事必躬亲的作风,加之后世的知识,才知道中原不久会有变故,这才是他敢外镇的底气。
可鱼崇谅久居家中,却能有如此远见,这就是当世能臣的眼光吗?
他问道:“如何吞灭西蜀?剑门雄关可谓天下险要
,难以攻下。”
“关隘虽险,守关的却是人。”鱼崇谅从容应答,“蜀地承平日久,国主昏聩,贤臣良将稀缺,岂是国公对手?”
“哈哈哈,先生缘何知道官家事无巨细呢?”朱骁问出自己好奇的问题。
鱼崇谅眼中掠过一丝黯然:“老母过世后,我曾托京中故友打探,希望能得圣上宽宥。”
“谁知郭荣认定我当年请辞是待价而沽,拒不启用。也是那时,得知他理政之勤,堪称事无巨细。”
朱骁郑重承诺:“先生既来相投,必当前程似锦,远胜往昔!”
日影西斜,考试已然结束,一摞摞试卷堆满朱骁案头。
他拿起来翻看起来,眉头微蹙,虽说是让文谷出题,但他还是说了一个主旨,那就要以治理地方为核心。
可这群人写的花团锦簇,实际上半点治理地方的东西都没有。
怪不得蜀地文风仅次于南唐,可贤才却少的可怜,除了蜀主昏暗外,制度就有大问题。
一百一十九张卷子,朱骁最后只挑选了二十张卷子,其中以田淳、辛寅逊、章九龄三人才华最为出众。
这三人是切切实实写出来如何治理地方的东西,这可不是光读书就能懂的,必定是有过治理地方经验。
“来人,将这二十张卷子之人都唤进来!”
不多时,二十位士子鱼贯而入。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位年过花甲却腰板挺直、目光炯炯的老者。
朱骁温言相询:“老先生尊姓大名?”
“老夫辛寅逊,夔州人氏,曾任蜀国新都县令、中书舍人、翰林学士。”老者不卑不亢地施礼,“国公可惧我否?”
“为何要惧?”
“惧我是蜀国派来的奸细,不敢重用。”辛寅逊道。
其实不止他,这二十人中绝大部分都是蜀地人氏,不少还都出仕过,只是由于各种原因辞官、罢黜。
现在来投奔朱骁,就怕对方猜忌不重用。
朱骁正色道:“本公治下不看过往,只看能力与品行。只要有功者必赏,有罪者必严惩。你等若是怕犯错,惧我严惩,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这话当然只是说说,不经历长时间考验,这群人根本不可能进入核心圈。
辛寅逊道:“我年事虽高,却气血充足,还望国公不要安排一个闲散的职位。”
朱骁笑道:“哈哈,辛先生如此要官看来是底气十足。这样吧,如今兴元府判官还空缺,你可愿去?”
“判官居于高位,平日接触皆以同僚为主,勾心斗角,不愿去。”辛寅逊直言不讳道。
宋英武脸色一沉,紧握刀柄,冷冷的望着辛寅逊背影,他娘的,还有这样要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