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一,天高云淡,秋风送爽。
黎明时分,兴元府与南郑的牢门次第开启。囚犯们被军士粗暴地驱赶出来,镣铐相击之声不绝于耳。
钱正眯着浑浊的双眼,久违的阳光刺得他老泪纵横。
他仰天望着明媚的太阳,长叹道:“人生就是如此变幻无常,昨日富贵,今日沦为阶下囚,性命都要赔上。”
他忽然狰狞地瞪着押解的士卒,讥讽道:“你们今日得意,来日必步我后尘!”
有人露出莫名的神采,像是打量好玉般打量钱正的脖颈:“放心,一会我亲自砍你头,保证你死的‘痛快’。”
钱正汗毛炸起,可此刻不愿退缩,冷冷道:“那某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孟曼竹踉跄而出,凌乱的长发遮不住她红肿的眼眶。
对钱正的怒骂充耳不闻,她只是不停地扫视着人群,期盼能在最后一刻见到父母的身影。
此时,城南祭坛前已是另一番景象。
三层方坛巍然矗立在汉水之滨,气势恢宏。
底层九丈见方,覆以青、赤、白、黑、黄五色土,象征统御四方;中层六丈见方,列着编钟、大鼓、玉磬等礼乐之器,乐工肃立以待;顶层三丈方圆,设神位祭案,香炉中青烟袅袅。
坛周旌旗猎猎,四色军旗在晨风中翻飞如云。
坛左早已人山人海,数以万计的百姓在官吏引导下有序聚集,喧哗声此起彼伏。
忽然,大地开始震颤,坛右的空地上,一支支精锐之师列阵而至。
最先入场的是三千铁骑,但见骏马嘶鸣,铁甲铿锵,骑兵们列成整齐的楔形战阵,马匹踏地的声音如同惊雷滚滚。
随后是步兵方阵,铁靴踏地之声整齐划一,枪戟如林,在朝阳下泛着森冷寒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军那支玄甲红披的精锐。
这些将士内衬猩红战袍,外罩玄黑札甲,甲片以浸过朱漆的皮绦紧密相连,在晨光中折射出令人心悸的暗红光泽。
他们肩后那袭巨大的猩红披风,在黑色军阵中犹如燃烧的烈焰,随着秋风狂舞。
朱骁此番祭神,除了政治作秀外,还要展示军容,故兴元府两万五千职业武夫倾巢而出。
百姓中有人指着正中央那支军队问道:“这是哪支军队呢?”
周围的百姓皆不知晓,他们都是种地的,哪里能知道军队的事情。
有人肯定道:“这肯定是最精锐的军队,不然别人都是黑色的,就他们是红色。”
一个官吏昂首答道:“此乃护卫国公的近卫军,全军最精锐之士!”
“怪不得嘞,这不就是天子亲兵嘛!”
百姓们用最通俗的语言表达自己的想法。
那官吏本欲出口喝止,可话到嘴边却咽了下去,说的没错,不就是类似于天子亲兵嘛。
“朱骁狗贼,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俺在下面等你!”
在一声声的叫骂声中,近千名身穿白色囚服的人被身后持枪的士卒推到河边。
“砰砰砰”的声音中,士卒们用枪狠狠砸在囚犯的腿部,直到所有人都跪下去为止。
百姓们脸色都浮现出一抹快意,这群豪绅平日里没少欺压他们,真是恶人自有天收!
日上中天时,忽然鼓乐齐鸣!
在百余文武的簇拥下,朱骁一袭紫袍金带,策马而至。
所过之处,三万将士齐声高呼:“拜见国公!”
声浪如惊涛拍岸,震得汉水都泛起涟漪,百姓们纷纷跪拜,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此起彼伏。
朱骁稳步登坛,当他立于顶层俯瞰四方时,一种难以言表的情绪在他的胸膛爆炸!
脚下是如林的枪戟,远处是跪拜的万民,汉水在秋阳下泛着金光,天地之间仿佛尽在掌握。
这一刻,他仿佛化身为执掌生死的神明,一念可决千万人之命运。
然而这念头甫一升起,一阵寒意便袭上心头。
他想起那些陨落的枭雄,想起权力更迭的无常,不禁打了个寒颤。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将士们眼中炽热的光芒——那是毫不掩饰的忠诚与狂热。
朱骁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在祭坛上空回荡:“众将士、百姓们,请起!”
自己背后可是有着三万精锐的职业武夫,谁要是想剥夺自己的一切,那就做好死亡的准备!
他环视四方,声音铿锵如铁:“祭神开始!”
随着朱骁的宣布,宋琪朗声唱道:“迎神——燔柴!”
几名士卒将早已备好的柴堆点燃,那柴堆中混入了油脂与香木,霎时间,烈焰冲天而起,滚滚浓烟如同一条灰色的巨龙,直上九天。
朱骁朝柴堆深深一揖,朗声道:“维神昭格,烟燎升闻。祀事孔明,庶几来享!”
坛下万千之众,尽皆俯首。
燔柴礼毕,乐声转为庄重悠扬,朱骁凝视着汉水旁密密麻麻跪着的囚犯,
他看到了孟曼竹,对方正一脸哀怨望着自己,让他心脏莫名的颤动一下,怎么给他一种凄凉美,竟有些不舍。
念头转瞬即过,他冷声下令:“斩首祭神!”
正常祭祀都是用太牢三牲与累累五谷,可朱骁却偏要用这些人的人头来祭祀!
“噗呲!噗呲!噗呲!”
整天天地寂静万分,只有刀刃入颈的声音,已经有百姓吓的上吐下泻,更多百姓都是掩面不敢直视。
人群中一个绿衣女子,瞪大眼睛望着祭坛上的朱骁,仿佛重新认识了对方。
汉水被流淌的鲜血染红,血腥味冲天而起,当最后一颗头颅被砍下后,士卒们早已排练好,举枪怒吼:“杀!杀!杀!”
宋琪恭敬奉上祝文,那是一卷用金丝绣着云纹的玄色帛书。
随着朱骁展开,天地骤然归于平静,他并没有立刻诵读,而是目光缓缓掠过台下,没有人敢与他直视。
无论是追随他多年的剽悍将领,还是幸存下来的豪绅士族,都纷纷低下头避开朱骁目光。
朱骁深吸一口气,声音沉浑而清朗,在旷野中远远传开:“嗣天子臣某,敢昭告于昊天上帝,并川主二郎之神:臣,起于微末,承蜀中之险,赖将士之用命,得取汉中,以固吾圉。此非臣之私智,实乃天命所归,神人共助。”
“今敬陈明祀,备千人牺牲,馨香祷祝。伏惟上帝与神,歆兹禋祀,永佑我土。俾我年谷丰稔,仓廪充盈;将士奋勇,甲兵坚利。”
“臣必定内抚兆民,外御强敌,克复西蜀,终靖天下!”
最后几字,他几乎是倾尽全力吼出,声如金石,坛下众将闻言,无不热血沸腾。
将士们更是怒目圆瞪,举枪怒吼:“必胜!必胜!必胜!”
就连那群新加入的蜀地士卒同样撕声怒吼,这一刻再没有地域隔阂,只有荣辱与共。
宋琪接过祝文,焚于燎炉,烟气再次升腾,象征着祝词已上达天听。
他转身再唱:“饮福——受胙!”
袁英武奉上一只盛满祭酒的青铜爵,朱骁接过,高举过眉,遥敬天地,随后将酒沥洒少许于地,以祭神灵,最后将余酒一饮而尽。
虽并没有用牲畜祭祀,但还是宰了一头肥猪,取其最精华部位为胙肉。
朱骁亲自割下第一块,没有自己享用,而是持肉下坛,走到左侧一个九十岁的老者面前,亲自将这块肉递给对方,沉声道:“本公愿与尔等荣辱与共!”
老者双手激动的接过胙肉,沙哑道:“愿国公万事顺遂!”
他身后的百姓纷纷下跪,朗声道:“愿国公万事顺遂!”
朱骁笑道:“本公还有一件事要宣布,那就是今年九州秋税全部免除!”
这个消息如同惊雷,在百姓中掀起狂澜。
欢呼声、感激声此起彼伏,许多人激动得热泪盈眶,跪地叩首不止。
潘美等将相视而笑,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朱骁真正赢得了这片土地的人心。
朱骁突然瞥见一个绿衣女子,眼中闪过一丝莫名情绪,旋即很快平静下来。
他又将胙肉分成了十余块,分赐给几位核心文武与豪绅代表。
每一位受胙者,脸上都焕发出一种被认可的荣光。
他们吃下的不仅是肉,更是与主角权力共同体缔结的象征。
祭祀结束后,军队被将领们徐徐带回兴元府,官吏们给百姓发放路费和吃食。
朱骁唤来袁英武,贴耳说了几句话,对方转身朝人群中跑去。
潘美迎了上来,躬身行礼道:“主公此番是真的尽收九州百姓之心。”
朱骁笑道:“百姓不懂那些大道理,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就会支持谁。亘古都是这个道理。”
潘美脸色闪过一丝不自然:“主公,凤州有些缺粮了。”
朱骁颔首道:“我会让沈义伦去一趟凤州,若是情况属实的话,会给你拨付粮食。”
潘美终于松了口气,诚恳道:“谢过主公。”
朱骁伸手唤来折御勋,望着已经沉稳许多的妻弟,赞道:“不错,坚实不少,这段时间在文州算是
历练出来了。”
折御勋道:“全是冯帅磨砺,将整顿军队,安抚百姓,开垦荒地的事全交给我,方才长进不少。”
朱骁道:“丈祖病重,你回去看看吧。”
折御勋情绪低沉下来,重重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