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三年(956年)仿佛比前几年更加寒冷,众臣们裹着厚重的裘衣,缩着脖子迈入皇宫。
相比起外面的天寒地冻,皇宫内却温暖如春。
众人纷纷将外披的裘衣交给侍立一旁的内侍,整理好衣冠,这才踏入殿内。
郭荣早已等候多时,待众人落座,他开门见山道:“今日唤诸位前来,有两件事商议。”
“头一件是李谷被阻于寿州城下,进展艰难,接下来该如何应对;第二件事便是静难军节度使一职,该由何人担任?”
李重进便霍然起身:“南唐不过羸弱之国,比西蜀强不到哪里去!只不过寿州城坚墙厚,李谷兵力不足,难以攻克。臣请命!愿为官家排忧解难!”
他知道自己说这些会招来郭荣的更加猜忌,可依旧不得不说。
再这样碌碌无为,他会憋死的,堂堂军方一把手,竟然手里无丁点权利,难受的很!
范质反驳道:“西蜀岂能与南唐相比?南唐可不是几十年不知兵,他们可是时不时和南汉、武平打仗,广顺元年更是吞灭楚国,威震南方诸国。”
他转向郭荣,恳切道:“官家,我国自立国以来,几乎连年征战,百姓早已苦不堪言。臣恳请陛下暂息兵戈,与民休养生息!”
赵匡胤应声而起,声音铿锵,“臣赞同李都使之言!如今我军已渡淮河,南唐措手不及。若此时前功尽弃,一旦南唐有所防备,再想如此轻易渡河,恐难上加难!”
作为武将,他迫切渴望建功立业,封疆拜节。
战争是他们晋升的最快途径,更何况,不打仗,还要他们这些武夫何用?
郭荣本就不愿意罢战,此刻得到军方支持,当即决断:“朕意已决,亲征南唐!”
“调宣徽南院使、镇安节度使向训担任东京留守,由王朴辅佐处理开封一切政务!同时调任彰信节度使韩通入京,负责开封一切军事防务!”
说罢,他将目光投向李重进,在其期待的目光中,他沉声道:“李重进率领虎捷军左右两厢,于年后出京,驰援李谷!”
李重进激动的跪地俯首:“臣领旨!定不负陛下重托!”
郭荣语气稍缓,提出第二个议题:“那么,静难军节度使该由何人担任?”
此言一出,刚才还慷慨激昂的武将们顿时沉默下来,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生怕被郭荣点名外放。
在此讨伐南唐的关键时刻,谁愿意去西北边陲担任节度使?
殿内气氛一时凝固,最终还是范质打破了沉默,斟酌着开口道:“或可从禁军大将中,选一人外镇静难军。”
话音刚落,数道冰冷的目光集中在其身上,娘的,你咋不外镇?!
郭荣陷入了犹豫,南唐并非易与之辈,此战必是硬仗,他不愿在此刻抽调任何一员得力干将外放。
更重要的是,如今这些禁军将领大多是他破格提拔,资历尚浅,威望不足,用起来得心应手,正是倚重之时。
“官家,我等皆从微末破格提拔至今,岂能担任节度使之位?”赵匡胤出声道,“可以从其他藩镇选一人移镇。”
郭荣摇了摇头,沉声道:“罢了,现在讨伐南唐是首要之事,就让张令铎兼任吧。他和朱骁关系好,静难军不会排斥。待平定南唐之后,再处理这些琐事不迟。”
......
西蜀皇宫,殿内暖香缭绕,孟昶正与宠妃嬉戏玩闹。
听闻宰相李昊求见,他不满地皱起眉头:“如此寒冷天气,不在家取暖,跑来作甚?”
因天寒地冻,他已下令取消了每日的朝会,打算等天气转暖再理朝政。
宦官刚领命出去没多久,殿外便传来一阵推搡争执之声。
旋即,殿门被推开,李昊不顾宦官阻拦,径直闯入室内,俯身跪地,高声疾呼:
“臣犯大不敬之罪,擅闯宫禁,还望陛下治罪!”
孟昶无奈地挥挥手,示意身旁的妃子退下,没好气地道:“李相起来吧。有何要事,非要在此时见朕?”
“陛下!周朝与南唐兴兵交战,此乃天赐良机于我蜀国!”李昊并未起身,反而抬起头,目光灼灼,“臣有二策,可助我蜀国恢复故土,重振雄风!”
孟昶闻言,稍稍提起兴致,问道:“哦?何策?”
“一策,便是倾全国之力,由陛下御驾亲征,朱骁即便能打,但我军见陛下到来,必士气大振,上下一心,定能克之!”
孟昶眼中闪过一丝不自然,这天寒地冻的,让他御驾亲征?
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的锦
袍。
李昊慷慨陈词:“如今周朝将主要兵力投入淮南战场,无力西顾,无法支援朱骁。我军所需面对的,最多不过是山南西道、凤翔、彰义、静难四镇之兵。”
“虽说是四镇,可真正要打的就是朱骁的靖安、山南二军。而且即便一时难下,咱们耗也能耗死他们。到时候周国陷入两边开战的地步,再派遣使者去北汉与辽,四国齐攻,周国必定社稷倾覆!”
孟昶思索片刻,问道:“是个好策,不是还有一策吗?莫非更好?”
李昊道:“联络朱骁,许以重利,令其为我蜀国所用,调转枪头攻打周朝。同时依旧派遣使者联络北汉与契丹。同样是四面受敌,周朝依旧难逃覆灭之命运。”
孟昶道:“朱骁会甘心为我所用吗?”
“陛下明鉴,”李昊自信道,“朱骁在兴元府秣兵历马,其不臣之心,昭然若揭。只要能得到我国支持,使其有兵有粮,他必定愿意进攻关中,以图霸业之基。”
他话锋一转,补充道:“不过,臣仍建议采用第一策。即便朱骁当真同意归附,日后我蜀国依旧要与他争锋相对。”
“此人野心勃勃,绝非池中之物,不如趁其羽翼未丰,直接率大军强攻,一劳永逸!”
孟昶闻言,开始在大殿内来回踱步,眉头紧锁,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旁边传来一道女子鼓舞的声音:“陛下,臣妾赞同第一策!”
随着话音,一位气质雍容的宫装女子款步走出。
“芙蓉,你怎么来了?”孟昶惊讶道。
花蕊夫人微微施礼,柔声道:“臣妾听闻李相闯入皇宫,必定是有大事商议,怕陛下怪罪,欲来求情。”
李昊本来对花蕊夫人参与政事不满,听到她这么说,动容道:“贵妇真乃女中豪杰也!”
“好!”孟昶突然大喝,“朕同意倾全国之兵,讨伐朱骁狗贼!”
李昊立刻俯首高呼:“陛下圣明!”
感受着花蕊夫人崇敬的目光,孟昶挺了挺腰杆,声音更加洪亮:“不仅如此,朕还要御驾亲征,亲自为大军擂鼓助威!”
李昊道:“时间定在四月初一最好,那时候周朝禁军基本抵达淮南,是最好的时机。”
“好!朕准奏!此事便由李相你全权负责,整顿兵马,筹备粮草,不得有误!”
......
正月初一,兴元府家家喜气洋洋,张灯结彩,因为节度使朱骁给每家每户都发放米面等粮食,寓意与民同乐,共庆新春。
节度使府邸门口,更是热闹非凡,罗茂亲正在亲自贴春联。
“大哥,对齐了没?”
朱骁往后退了几步,瞄了一眼:“再往下点,对,又低了,这回齐了。”
这个时代春联还没有发明出来(后蜀亡国前一年孟昶发明),家家户户贴的都是桃符,故他亲自让人制作了些春联。
很简单,就是买来几张大一点的红纸,裁成合适大小的条幅。
罗茂从胡凳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怀念道:“上次弄这个还是广顺元年,那时候和二哥一起弄的。不过那次是桃符。”
朱骁面露思念:“用不了几年咱们三兄弟就又能聚在一起。”
“我等拜见主公,拜见罗都督。”
就在此时,几道声音传了过来,李处耘等文武策马赶了过来。
这是兄弟们首次在蜀地共度春节,朱骁特意设下宴席,邀请众人前来团聚,既是慰劳,也借此增进情谊。
朱骁笑道:“我弄了个新玩意儿,名曰春联,只是尚未题字。此物需用骈文题写,不知哪位愿开此先河啊?”
李处耘平日里最喜附庸风雅,以儒将自居,此刻当仁不让地迈步上前。
他抚摸着浓密的络腮胡,盯着红联沉吟不语,做足了姿态。
众人都含笑望着他,想看他能吟出个啥。
片刻,李处耘眼前一亮,清了清嗓子,示意老子要装逼了,朗声吟道:“去年阵前斩敌将,今朝桌上啃猪羊!”
“哈哈哈!”众将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哄笑声。
蒋七笑得最大声,毫不客气地揶揄道:“俺是个粗人,不懂那些文绉绉的东西,可也觉着你这对子,实在是不咋地!一股子伙头军的味道!”
李处耘老脸一红,梗着脖子道:“有本事你来想一个。”
“俺不懂,不过主公懂啊,这是主公弄出来的玩意,自然得让主公想一个。”蒋七道。
朱骁闻言,只是含笑不语。
他肚子
里确实装着不少后世流传的千古名对,但此刻,他更希望由这个时代的人自己开创这个传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