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令铎颔首道:“若是能将夔州给南平,高氏并不会拒绝,也不敢拒绝。”
南平不过羸弱之国,几乎是当今天下最弱的国家,谁都不看在眼里。
要不是中原王朝需要这么一个狗腿子,用来体现仁德,早就派偏师灭了。
夔州给南平不过只是暂时的,到时候掉过头再要回来,他还敢不给?
朱骁朗声笑道:“高保融此人迂腐迟钝,才智平庸,军政要务皆由其弟高保勖决断。而高保勖贪财好色。说不准,他们不仅会痛快借道,还会派兵助战。”
正说话间,吕伟快步走入议事厅,欲言又止。
朱骁挥手道:“在座皆无外人,但说无妨。”
“李廷圭派人密报,蜀军分兵两路,各一万五千人,正取道米仓道与荔枝道,意图进犯集州与洋州。”吕伟躬身禀报。
朱骁先是一怔,随即放声大笑:“天欲亡蜀啊!这是何人献的计策?当真可笑至极!”
张令铎与王武闻言,也都不禁嗤笑摇头。
若蜀军只派数千精兵翻越天险,他们或许还会高看一眼。
可三万人的粮食补给可不是一个小数字,一路翻山越岭,舟车劳顿,本来几个月就能爬完,现在看来,起码得半年以上。
到时候,天寒地冻的,这仗还打个啥?
而且,一旦受到阻拦,后勤不到位,这三万人不就得冻死,饿死在汉中吗?
朱骁道:“孟昶号称二十万大军,可现在看来,估计差不多有个六七万。这样看来,他是调动夔州的兵力到前线了。如此岂不是天赐良机?”
他略作片刻,决然下令:“此战贵在神速。本公亲率靖安军万人,彰义、凤翔军万人,共计两万精锐,取道归州直取夔州!
“余下五千彰义、凤翔军不再驰援三泉关。蜀军虽用兵拙劣,但我等不可轻敌。”
朱骁转向吕伟,神色凝重:“本公已无力再增援三泉关。传令潘美,务必死守关隘。此战无论结果如何,只要他能守住三泉关不失,便是此役首功!”
他又看向张令铎与王武:“二位各率本部剩余兵力,火速驰援集州与洋州,务必确保二州万无一失!”
“得令!”二人起身抱拳道。
待一切部署妥当,朱骁独自立于地图前,仔细推敲着每一个细节,研究有没有大意的地方。
一旦他领兵去往夔州,路途遥远,这里的一切就只能由将领自己做主。
现在他将兵力分成三个部分,一个是正在坚守三泉关的一万七千周军;一个是囤积集州与洋州的近万周军;另一个便是即将率两万军队离开的自己。
朱骁想到了山南军右厢以及近卫军,本来是要用这两支军队协防集、洋二州,可现在明确得知了蜀军的动向,他反而不慌了。
“传令,让近卫军整顿,与本公一同出发!”朱骁朝外面喝道。
他还是决意带上近卫军,此战的胜负关键就在三泉关与自己身上。
这可谓是一场豪赌,万一潘美没有守住,自己率领离去,整个汉中就彻底空了,基业彻底没了,自己就要沦为丧家之犬!
可若是潘美守住,自己拿下夔州等地,蜀地震动。
孟昶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不计代价继续攻克三泉关,逼自己回援,要么就是立马撤军,保成都安危。
以朱骁对孟昶的了解,对方更大概率是会立刻撤军回援成都。
蜀军若是走的慢,便能从梓州到绵州,拦截蜀军退路,那时蜀军必定慌乱,没有战意,可野战定乾坤。
跑的快的话,那就从梓州拿下绵州,大军合围剑门关。
到时候军队汇集起来,数万军队威逼成都,一战破西蜀全境!
他愿意赌这一把!
郭荣命不久矣,他必须趁此时机将势力扩张至顶峰。
否则待雄才大略的赵匡胤登基,再图进取中原就难上加难了。
......
节度府内宅。
折赛花小心翼翼地为朱骁戴上金盔,玉指细细系紧盔带。
望着丈夫英武的面容,她眼中泪光闪烁:“阿郎,相聚不过两月,这便要分别了。”
她心知肚明,此番出征,至少也要半年光景。
朱骁一身金光灿灿的云纹铠甲,胸前的护心镜打磨得光可鉴人,肩甲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麒麟图案,腰束玉带,整个人显得英武不凡。
他紧握妻子纤细的手掌,低声道:“若三泉关失守,你切莫迟疑,立即带着昀儿与佑儿前往京城。待史彦超回京后,你可前去寻
求庇护。”
折赛花娇躯一颤,忧心忡忡:“局势已经危急至此了吗?”
“本不至于此,是因我野心才到此地步。”朱骁目光坚毅,“若汉中失守,为不负将士们托付,我绝不能苟且逃命,必当率领兄弟们杀出一条生路。届时恐怕难以顾及家小。”
他眼中骤然迸发出夺目光彩,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可若是我打赢这一仗,便能贵不可言!”
折赛花凝视着丈夫锐利的眼神,心疼地为他拂去甲胄上的微尘,柔声道:“妾身等你凯旋。”
当身披金甲的朱骁大步走出内室时,家眷们整齐跪拜:“恭祝阿郎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朱骁沉声道:“是登临九霄,还是坠入深渊,全在此一战!”
城西大营,晨曦初露。
上百箱金银财宝整齐陈列在两万大军面前。
朱骁勒马而立,声如洪钟:“此战路途遥远,赏赐尽在于此。若有愿随身携带者,现在便可领取;若不愿携带,待凯旋之日一并发放!”
这一战他决意速战速决,并不希望将士将过多的精力放在身上背着的赏赐上。
每个士卒发放十贯,重量很重,与其背着钱财,还不如背着干粮等作战用品。
“俺信得过国公!待凯旋再领不迟!”有士卒高声喊道。
但仍有不少士兵选择随身携带赏钱,朱骁一概应允。
在兴元府百姓的欢送中,于四月十二日,朱骁率领两万两千军队浩浩荡荡开出城,直奔归州。
他将宋琪留了下来,权摄九州所有军政大权!
另外派楚昭辅快马轻驰前往南平,让高保融兄弟俩借道。
......
三泉关上,潘美缓缓合上兴元府传来的军令,长舒一口气。
他沉声道:“我军不会有援兵了。主公已取道归州南下夔州,守卫三泉关,只能依靠眼前这一万七千将士。”
“用兵竟能如此出奇?”罗彦环难以置信地惊叹。
谁能想到,朱骁竟会借道南平,直取夔州?
莫说西蜀众人,就是他们这些久经沙场的宿将也始料未及。
高彦俦由衷赞叹:“主公深谙用兵之道,昔年的唐太宗不过如此吧?”
潘美正色道:“主公能否攻克夔州,非我等所虑。眼下军令很明确:死守三泉关!”
“诸位都是自己人,应当明白汉中已无兵可调。一旦失守,我等都将沦为丧家之犬,荣华富贵尽成泡影!”
三泉关地势险要,但关城狭小,这意味着周军无法将所有兵力同时部署在城墙上,这给了蜀军可乘之机。
数万蜀军日夜强攻,总会找到周军协调失误的瞬间。
这将极大地考验双方将领的指挥才能。
原本潘美并不把这六七万蜀军放在眼里,但孟昶御驾亲征,士气大振之下,胜负难料。
蜀军也是血肉之躯,在皇帝亲临战阵的激励下,即便只是做做样子,也会表现得格外勇猛。
潘美沉着部署,将周军分为三队:自己亲率威武、文州、三泉关七千守军;冯牧统领五千山南军;高彦俦指挥另外五千山南军。
四月二十五日,蜀军主力终于抵达前线,整个前线囤积了蜀国大半家底,七万军队!
明黄色的龙辇格外醒目,大纛上绣着鎏金的‘孟’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孟昶身着特制的宽大鎏金铠甲,威风凛凛地端坐主位。
望着帐下众将,他忽然生出几分纵横天下的豪情,大笑道:“哈哈哈,难怪先皇每战必亲临前线,原来统兵打仗是这般滋味!妙,太妙了!”
王昭远不动声色地闪过一丝鄙夷。
孟知祥当年每战亲临,是为了防止军权旁落,权欲使然。
要是可以的话,谁愿意风餐露露去打仗呢,在家里抱着小妾,歌伎悠扬,舞女美姿,岂不更好。
想到此处,他的下腹产生一股燥热,不满的瞥了一眼孟昶。
要不是他非要御驾亲征,搞的自己都不好意思带小妾,只能一会让亲随去找个村妇去去火了。
孟昶问道:“大军既已抵达前线,接下来该如何用兵?”
他尚有自知之明,晓得自己从未带过兵,此战的主要任务就是激励士气。
至于行军布阵,还是得交给这些专业的武将来操办。
李廷圭不动声色道:“我军既然指望从米仓与荔枝二道击溃周军内部,不如就在此安营扎寨,等候佳音。”
他既然已经打定主意投靠朱骁,自然而然要想办法拖
延时间。
孟昶刚有所意动,就听王昭远大大咧咧道:“不可,若我军在此毫无动静,周军迟早会生疑。”
“兵者,诡道也,咱们要掩护,那就要真刀真枪的掩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