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轻丽服,雪莹修容。纤眉范月,高髻凌风。”朱骁脑子里不知道怎么就冒出这么几句话,脱口而出,觉得形容周娥皇最为合适不过。
他觉得现在自己像一个穷酸腐儒,不禁暗暗懊悔,真是天天和群文人待在一起,搞的自己都文绉绉了。
周娥皇听得身躯微颤,双颊顿时染上胭脂般的红晕,连耳垂都透出娇艳的粉色。
她慌忙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不住颤动,仿佛受惊的蝶翼。
“大王,李煜带到。”魏泰适时上前禀报。
周娥皇脸色骤变,急声道:“你若真尊重我,就快些离开,否则我真是百口莫辩了。”
朱骁含笑着起身,坐在王位上才颔首道:“让他进来。”
李煜铁青的走了进来,刚刚那一拳让他现在都还没缓过来。
他现在真的知道什么叫做弱国无外交。
若不是朱骁能打,武力充沛,有钱有粮,他手底下的人敢对大国皇子这样粗鲁?
李煜瞥见周娥皇,见其衣冠整齐,微微松了口气。
不对!
他狐疑的看着周娥皇,脸咋这么红,而且还不敢与自己对视!
“你二人方才做了什么?”李煜怒不可遏。
周娥皇急步上前,泫然欲泣:“妾身绝未做对不起李郎之事。”
她欲伸手搀扶,却被李煜狠狠甩开:“待回去再与你算账!”
李煜转向朱骁,冷声道:“你到底意欲何为?”
魏泰厉声呵斥:“放肆!竟敢对汉王如此说话!”
朱骁抬手制止,平静道:“你父王命你前来求援,你却流连烟花之地,可对得起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
他就是猜都能猜出来李煜来是干嘛的。
总不能国家打仗的时候,来游山玩水吧?
李煜面色变幻不定,不甘、懊悔、愤恨交织。
良久,他长叹一声,郑重施礼:“是小王失礼,请汉王恕罪。”
朱骁淡淡道:“罢了,你我也算故人。有话直说便是。”
“我国愿奉上三百万贯铜钱,五十万石粮草,恳请汉王出兵相助。”李煜道出南唐的条件。
朱晓眉头微挑,手笔不小嘛!
南唐虽占据江南富庶之地,可皇室奢靡无度,又连年打大仗,估计国库并没有自己富有。
能一口气拿出这么多钱粮,显然是真的被周朝逼急了。
若不是自己和周朝建立了盟约,恐怕会真的出兵相助。
目光掠过瑟缩在李煜身后的周娥皇,他摇头道:“孤既为周臣,岂能背盟出兵?”
话锋一转,他意味深长地说:“不过孤对娥皇姑娘颇为欣赏。若她愿留下,出兵之事或可商榷。”
周娥皇霎时面无血色,紧紧攥住李煜衣袖,泪盈于睫。
李煜勃然大怒,一把将周娥皇推倒在地,厉声斥道:“你还敢说与他没有私情!”
他转而对朱骁怒目而视:“休想!即便没有你相助,我大唐照样能御周军于国门之外!”
朱骁快步上前,在李煜羞愤的目光中轻柔扶起周娥皇,细心为她拂去裙上尘埃。
感受到女子柔软且弹性的身躯,他内心竟产出难舍的眷恋。
他冷眼睨向李煜:“为君者当懂得隐忍。你这般冲动,如何担当大任?”
“此乃我的家事,与你何干?”李煜愤然反驳。
他自问算是比较能隐忍,可不知道为何,在朱骁面前,总是难以压制内心的怒火。
“过来!”李煜对周娥皇冷喝道。
周娥皇美眸弥漫一层薄薄的水雾,朝朱骁款款行礼,哽咽道:“谢汉王搀扶之恩。”
望着李煜夫妇离开的背影,朱骁想要说什么,可不知道到底该说什么。
以他现在的实力,若是强留周娥皇自是可以做到。
可他不能,他不是孤身一人,而是数百万百姓,数万军士的君王。
他必须要为大伙负责,羞辱皇子也就罢了,可若是真的强留周娥皇,恐会真的惹恼南唐君臣与百姓。
就如同朱骁纳了花蕊夫人一样,本来挺好的名声瞬间变成了喜爱人妇,好色之人。
魏泰凑近低语,语气森然:“大王,不如让李煜‘暴毙’,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周娥皇接进宫来,保证没人能发现......”
朱骁瞥了他一眼,失笑摇了摇头。
果然,一个国家百姓的个性,与国家的实力极大关系,放在以前,魏泰怎么敢说这样的话。
“时辰不早,去王后那儿
吧。”他沉声道。
......
回程途中,李煜懊悔不已,不该在朱骁面前那般折辱周娥皇。
他握住妻子仍在轻颤的柔荑,歉然道:“娥皇,你待我情深义重,方才是我糊涂,你能原谅我吗?”
周娥皇泣不成声:“李郎不必如此。你是一国皇子,胸怀大志。是妾身让你蒙羞了,本不该随你来此的......”
李煜愈发愧疚,悲声道:“我算什么皇子?上有朝臣轻视,太子虎视,下有朱骁羞辱。如今我身边,只剩你了......”
二人相拥而泣,泪湿衣襟。
......
十月一日,暮色四合,成都王宫的昭德殿已是灯火通明。
月华流转,与殿内透出的辉煌光晕交融,将这座蜀中宫殿映照得宛如天宫。
两列宫女垂手侍立,是殿中最灵动的风景。
她们身着蜀锦特制的宫装,色彩依品阶而分,天水碧清浅,秋香黄温润,石榴红明艳,月下白皎洁。
宫女们步履轻盈,动作娴雅,斟酒布菜时,佩玉不曾相击,裙裾未有杂音。
“真乃繁华一梦啊!”王佑踏入宫门,不禁感叹。
他曾参加周朝国宴,较之眼前盛景,仍是逊色不少。
不是皇宫的差别,而是情绪不同,当时周朝正面临皇位更迭,无论大伙如何做想,下意识都会规规矩矩。
如今的蜀宫不同,外御周朝,内平诸乱,可谓势力最为兴旺之时。
几乎人人脸上都带着有荣与焉的笑容。
就算是前蜀的降官都不外乎如是,他们是投降派,可并不真的不希望国家能强大。
国家富强,他们安危有保证,还能产出一股荣誉感。
路过王佑旁边的官员都纷纷远离,他们可不想和御史台的人扯上瓜葛。
徐光溥双目如炬地巡视着宴席布置,查漏补缺。
平日那些武将从不将他放在眼里,但今日国宴的排场总算由他做主。
吴向明见到李处耘,快步上前低语:“听闻令嫒即将临盆,不知都使盼得麟儿还是千金?”
李处耘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淡然道:“无论男女,皆是大王子嗣,为臣者岂敢妄加置评。”
这厮是真的想把自己拉下水呀,娘的,好端端的日子不过要干甚?
感受到李处耘话里话外的排斥,吴向明不再自讨无趣,转身离开去找别人拉帮结派。
王佑找了一个靠后的位置,好奇的打量着桌案上的佳肴。
每一道菜上都写着名字:‘锦江芙蓉鸡淖’色泽雪白,状如云朵,其上点缀的火腿末与嫩绿豆苗,恰似芙蓉出水;‘锦绣攒盒’牛肉薄如蝉翼,鹌子脍晶莹剔透。
佐宴美酒,从清冽甘甜的‘锦江春’。
他不顾旁人的目光,拿起筷子便吃了起来,嘴里还念念道:“当真是天上白玉京啊!”
宫门口的内侍见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策马而来,想起了画上的样子,恭敬迎了上去:“拜见金虞侯。”
金俊良不敢托大,翻身下马还礼:“初到成都,若有不当之处,还望提点。”
内侍牵住马缰,笑道:“没啥提醒的,大王说了,今日与百官同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皆不怪罪。”
金俊良微微颔首,跟随着人流走入王宫。
这不是他第一次进王宫,之前打进成都时,他就跟随罗茂入过王宫,那时便觉宫阙巍峨。
如今经精心布置,更显美轮美奂,真如天上宫阙。
他好奇地打量着文武百官,见多半携家带口,甚至有孩童嬉戏玩闹,旁立侍卫皆含笑注视,原本紧绷的心弦渐渐放松。
从区区万州防御使一跃成为禁军都虞侯,宛若梦境,唯恐一朝梦醒,又从云端跌落。
正思忖间,一个面白无须的内侍迎上前来。
金俊良并不能从宦官的衣饰上区分官职大小,却依旧恭敬行礼道:“在下金俊良,见过中贵人。”
魏泰眉头微挑,他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听到过这样的称呼了。
以往那群军方大将,无论高低,皆冷眼相看,好一点的叫内侍,恶劣一点的直接叫阉人。
他展露真诚笑容,还礼道:“杂家魏泰,不过是大王身边伺候的,当不得虞侯如此称呼。”
金俊良态度更加恭敬,魏泰他还是知道的,宦官老大嘛!
魏泰做了个请的礼仪:“虞侯请,大王在偏殿等你了。”
金俊良恭恭敬敬的跟在魏泰身后,进入了昭德殿旁边的殿内。
此殿不大,只有几个宫女侍立,还有一个男人举着黑色的棋子眉头紧蹙。
魏泰抬手屏退宫女,轻轻关上殿门退了下去。
朱骁目光并没有移开棋盘,开口道:“坐,陪孤下盘棋。”
他原本不谙此道,还是花蕊夫人教了他围棋规矩。
作为君王,他已经不能像之前一样策马狂奔,或者去街上游玩。
整天整日的待在宫殿内,除了处理政务基本就没点啥事干,憋得慌,这才想起围棋这个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