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日,王宫内骤然聚集了数百名神情紧张的举子。
为彰显对科举的重视,朱骁特意将昭德殿辟为考场。
徐铉将随身包裹交给值守士卒,展开双臂任其搜身。
金吾卫士卒仔细检查后,说道:“包裹暂存于此,考毕领取。笔墨纸砚殿内皆已备齐。”
徐铉与弟弟相互勉励后,缓步走入殿内。
但见数百张考案整齐排列,他寻到贴有自己名讳的座位安然落座。
片刻后,举子悉数就位,殿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一个紫袍官员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随从,怀里捧着厚厚的卷子。
徐铉认出了对方,礼部尚书徐光溥,就是对方亲自审核自己的履历。
徐光溥朗声道:“科场规矩须得重申:答题时不得喧哗,不得左顾右盼。若有舞弊者,革除功名,永不得录用。望诸位好自为之!”
卷子很快被发现去,徐铉展卷细看,眉峰微蹙,这与南唐科举的试题大相径庭。
试卷仅设两题:其一,若你为一县之尊,当如何治理民生;其二,对当今天下大势,特别是蜀地发展,有何建言。
他只是略微思考,就奋笔疾书起来。
墨香在殿内渲染开来,一群士子在为自己的前途所拼搏。
徐光溥含笑巡视,看着这些未来栋梁,心中暗叹:天佑蜀地,得遇如此重视文教的明主!
忽见他神色一肃,朝殿门躬身行礼。
朱骁抬手示意安静些,他没有进殿,而是就站在殿门口打量举子们。
他看到有头发花白的士子紧张的答卷,幽幽一叹,科举这条路虽是当官的最好路子,却也是最难的。
多少人熬尽一生,都不能入仕。
魏泰低声道:“天寒地冻,请大王入殿暖和片刻。”
“不可,孤若是进殿,难免会让他们紧张,这就不好了。”朱骁声音压的极低。
他自然不可能真的喜欢挨冻,而是想让这些士子答完后,第一时间看见自己,传递出:老子宁愿挨冻都不愿意打扰你们,以后给老子好好卖命。
朱骁的行为被徐光溥看在眼里,心里忍不住赞叹道:汉王真是仁君啊!
徐铉潇潇洒洒的写完最后一笔,吹干墨迹,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举手示意自己要交卷,巡视的官吏快步上前,低声道:“请静默离场,勿出声响。”
刚踏出殿门,徐铉便见一位身披貂裘的男子立于阶前,身旁侍立着宦官。
他急忙拱手道:“学生拜见汉王!”
朱骁温言道:“观你神色,想必考得不错。去吧,已为你们备下取暖炭火与饭食。”
徐铉恭敬行礼,缓缓退了下去。
随着徐铉的交卷,陆续有学子走出殿内。
朱骁皆含笑礼遇,遇到有表现的过于激动,甚至惊扰殿内氛围的,魏泰都悄悄记住名字。
......
扶摇台内,考毕的士子们齐聚一堂。
个满面红光的士子兴奋道:“诸位可知?我交卷出殿时,竟见汉王含笑相望,那滋味,当真如沐春风!”
“汉王是何模样?”一个商人模样的旁观者好奇追问。
另一士子接话道:“嘿!汉王容仪伟岸,卓尔不群,真乃当世英杰!”
“那当然了,汉王就没打过败仗,咱们蜀地能有这样的雄主,当真是大幸!”
众人皆向这些意气风发的士子投去艳羡目光。
徐铉兄弟相视而笑。
弟弟徐锴低声道:“以兄长才学,此番必中!不知汉王会授何等官职?总不会低于翰林学士吧?”
徐铉谦逊道:“汉王自有圣裁,我等静候佳音便是。”
......
宣政殿内,朱骁眉头微蹙的看着手里的试卷。
这次科举一共就三百二十人,朱骁觉得自己还是干的动,就亲自阅卷。
然而连看二十余份,竟无一人令他满意——尽是些‘安抚百姓、振兴农桑、查惩贪腐’等空泛之论,全无具体方略。
话说的没问题,可一点细节都没有。
他无奈叹道:“传李昉前来,让他重阅一遍。”
朱骁觉得是自己的位置不同,看待的角度也不同,说不准是自己的问题,并非士子答的有问题。
不多时,李昉盘膝落座,魏泰将阅完的三十余张卷子放在面前。
他刚捧起一张,就见上面被朱骁写了一个‘下’的字样,好奇的查阅起来。
看完卷子
,他眉头微蹙,倒不是觉得朱骁打的太低,而是觉得这就不应该是举子写出来的东西,都是什么玩意啊!
他看了一下名字,遂州李庆。
李昉思索了一下,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在卷子上写下了‘下下’。
他又翻了十几张,看见一个凤州尹俊的举子,上面写着‘下’的字体。
李昉偷偷瞄了一眼朱骁,见他没有看这边,抬手在旁边写了一个‘中上’二字。
这人是罗彦环推荐过来的,他还是要给面子,至于朱骁会不会打回,那就和自己没关系了。
“好!”
李昉手里的毛笔差点掉下,惊恐的抬起眼,发现朱骁是对卷子说话,方才松了口气。
吓死人嘞!
一夜的时间很快流逝,朱骁喝了口热茶,动了动身子,阅卷真累。
他朝魏泰道:“卷子都批完了,给李尚书送过去。然后写有‘中’以上的都拿过来。”
魏泰站立了一夜,双腿都有些发麻,闻言激动的应了一声,终于能休息了!
朱骁本来有点乏,可在寒风吹脸后,反而又振奋起来。
他回头望着脚步虚乏的魏泰,笑道:“你回去休息吧。”
他带着另一个小宦官去了枢密院。
枢密院除了楚昭辅三人和其他小官外,董遵诲和鱼崇谅也在。
朱骁温和道:“遵诲今日怎么来此了?”
董遵诲拱手道:“这不是龙骧军与神武军右厢损失了些士卒,特来枢密院问问募兵的事情。”
本来募兵的事情轮不到枢密院管,兵部和殿前司三将就能负责。
可高彦俦以募兵关乎国家大事为由,让董遵诲亲自去找枢密院与兵部商议,不必找他。
赵崇韬也想来,可他级别不够,只能将神武军右厢的募兵交给了董遵诲。
朱骁问道:“此番募兵可有定下?”
鱼崇谅道:“初步定下是从成都府、曹坚二逆拉起来的军队中挑选。”
“虽是打的败仗,可总算是见过血,可以挑选。”朱骁微微颔首,“尽快募完兵操练起来,今年就这样了,明年或许还要打仗。”
楚昭辅疑惑道:“打仗?打哪里?”
朱骁不是已经与周朝签订了盟约,这就要撕毁了吗?
小宦官吴三立马说道:“汉王要与诸位大臣商议军事,尔等退下吧。”
枢密院众人赶忙起身退出殿内。
吴三关上殿门,将空间留给朱骁六人,潘美已经铺展好地图。
朱骁道:“遵诲不是外人,孤就直说了。蜀地富庶,然则进攻中原的道路不外乎就陇右、关中那么几条路,难度太高。”
“昔年诸葛武侯数次北伐,皆无功而返,咱们必须得想法办增大胜算。”
他的手指落在江陵,大声道:“若是占据南平,军队就有了另外一条路线,可从江陵出发进攻襄州、邓州。”
“一旦拿下二州,接下来便是南阳盆地,极其平坦,大军可以直逼洛阳!”
汉军一旦拿下江陵,就算实现了大半个隆中对。
当时诸葛亮提出的跨有荆益,放在现在,就是川地、汉中、南平、武平加上周朝的襄、邓等州。
朱骁虽只占据了川地与汉中,就算拿下江陵也没有实现隆中对的布局。
可战略意义就不一样了,一旦从江陵出发进攻襄州,中原王朝必定派出大批军队防守。
否则真的被拿下襄、邓二州,洛阳就真的无险可守了。
连洛阳都丢了,开封还远吗?
就算朱骁拿不下洛阳甚至是襄、邓等州,也可以南下武平,东出南唐,收拾这群软柿子总不会太难。
这样他就彻底从割据势力,一跃成为争霸势力,无论是人才还是资源,都能大幅度提升。
耗都能跟中原王朝耗的起!
朱骁原本是没打算进攻南平的,只是等候郭荣病逝,中原生变进军关中。
可他很快转变了这个思路,无论继承者是谁,都一定是威望极高之辈,这种人绝对很能打,绝不可能忽视蜀地的自己。
到时候只要派一支精锐之军扼守秦州、凤翔,自己就算是再能打都很难打出去。
这就是蜀地的缺陷,可以作为大后方,但绝不能作为争霸的核心区。
为此,他宁愿背负背盟骂名,也要行假途伐虢之策。
楚昭辅迟疑道:“可南平刚与我们签订盟约。”
朱骁斩钉截铁:“千秋功罪,孤一肩承担!”
比起百姓诟病、青史
污名,他宁愿以最小代价博取最大胜算。
楚昭辅当即道:“怎么可以让大王独自承担,到时候就说是枢密院提出建议,大王被逼接受就行。”
朱骁摆了摆手,说道:“如今周朝大军深陷淮南,正是咱们最好的时机。明年找个借口,攻占江陵。最好能兵不血刃。”
“孤观高氏兄弟,绝非血性刚烈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