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啦——”
朱骁猛然拔出佩剑,剑锋直指朗州城头,声如惊雷:“杀——!”
数十架抛石机被推至阵前,士卒们奋力抬起硕大巨石。
随着一声令下,巨石挟万钧之势呼啸而出,重重砸向城头,激起漫天烟尘。
“大帅快躲。”
都不用亲兵招呼,周行逢撒开丫子就躲在圆柱后头,探头观察战况。
只见城下汉军如潮水般涌来,最显眼的当属那支玄甲红衣的羽林军。
蒋七身披三重铁甲,臃肿如铁球。
他站在冲车前,振臂高呼:“破城后,老子请全军兄弟痛饮三日!现在,随我冲!”
作为汉军最精锐的部队,羽林军当仁不让地承担了首攻重任。
城头箭雨倾泻而下,蒋七不闪不避,侧头任由箭矢在重甲上溅起串串火星。
不仅是他,所有羽林军士卒皆不持盾,全靠精良甲胄护体。
解放的双手全力推动冲车、云梯,在箭雨中艰难前行。
一架架云梯搭上城墙,汉军士卒口衔战刀,背负圆盾,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
作为经年老卒,眼见石头要落下,急忙紧贴墙皮,擦背而过,不过后面的人就没好运,不断有人被巨石砸中,惨叫着从高空坠落。
距城头仅数步之遥时,汉军士卒双腿猛蹬,纵身跃上城墙。
武平守军大惊,一拥而上,饶是汉军甲胄精良,也在乱刀下化作肉泥。
眼见汉军如此轻易登城,周行逢声嘶力竭:“都给老子顶住!后退者斩!”
“一、二、三,用力!”
“咚!”
蒋七有节奏的号令声中,冲车一次次撞击城门。
城门内人头攒动,一股又一股的巨力从城门外传来,大伙只能拼命靠住城墙。
朱骁冷眼凝视血腥战场,沉声下令:“神武军右厢准备,半个时辰后接战!”
......
洞庭湖上,武平水军正在打捞沉入水中的汉军辎重。
郑学义眉头紧锁:“朱骁用兵向来谨慎,今日竟行此险招,莫非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这种情况下都敢继续攻城?
副将问道:“大帅,咱们要不要从后面袭击汉军呢?”
郑学义沉吟片刻,沉声道:“朱骁此番兵行险招,不似人主。传令军队,打捞完辎重后,集结进攻汉军!”
......
黑夜被密密麻麻的火把照耀的如同白昼一般,清晰可见地上散落的断臂残肢。
李廷圭近前劝谏:“大王,将士们已疲惫不堪,是否休整一夜再战?”
朱骁冷若寒霜般盯着他:“汝欲乱我军心?”
李廷圭大急,跪地俯首道:“臣万万不敢!”
朱骁朗声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武平军绝大部分皆是乡兵,绝无死战之心。兄弟们再加一把劲,攻城近在咫尺!”
“若是有再言罢兵者,斩!”
随着朱骁继续攻城的旨意传达,靖安军左厢士卒无奈整顿队列,随着擂鼓之声响起,接替退回来的羽林军士卒攻城。
旭日东升,炽热阳光再次洒满战场,转眼黑夜降临,旭日再次东升。
鏖战两昼夜的双方将士皆已精疲力尽。
折御勋大口喘着粗气,依靠在城墙上,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缓解内心的恐惧。
身旁的张英浑身插满箭矢,活像只刺猬,军医正小心翼翼为他拔箭,每拔一支都痛得他龇牙咧嘴。
折御勋打趣道:“听说周军史彦超,每次冲阵后,身上掉落的箭矢能有数斤重。你武艺不及他,中箭倒是不遑多让。”
“滚!”张英没好气地回敬,望着高耸城墙咒骂,“这朗州城比当年我随父攻打的兖州难打多了!”
折御勋道:“朗州乃是马楚国都,武平军治所。岂是兖州可以比拟的?”
张英压低声音:“我感觉这一仗就不应该打,可惜我人微言轻,和汉王说不上话,不然铁定劝他。”
“现在的汉王就像一个赌徒一样,只看到破城后的好处,却没看到身后的万丈深渊。”
“慎言!”折御勋脸色大变,“老子和你关系好,你说说也就罢了。现在旁边还有那么多人,你不想活了?”
“若是汉王大怒,就算是你爹面子都未必给。”
张英气呼呼道:“你一说起我爹,老子就气不打一处来。非要坚守泾州,说啥都不走。气的我把母亲带回了成都,免得陪他殒命.....”
他话
尚未说完,身子骤然打了个滚,紧接着一个士卒摔了下来,面目全非,有气出,没气进。
折御勋叹口气,手起刀落给了同袍一个痛快。
“你干什么!”张英惊怒交加。
眼见正在爬云梯的折御勋,他连滚带爬的将他拽了下来。
张英怒道:“说你不懂打仗你还不信。现在武平军士气未衰,就算你爬上城头,决然活不下来。”
折御勋面无波澜道:“汉王是我的姐夫,如今他被逼到这个份上,我岂能熟视无睹?”
他甩开张英紧握的手,郑重道:“若是汉王有闪失的话,你一定要保护好我姐。”
话音刚落,他转身大喝:“我乃折御勋,汉王妻弟!此刻我与众兄弟一同赴城,血战不止!”
说罢,他将刀放入嘴中,决然的爬上云梯。
周围的士卒士气一振,谁不知道汉王无本族,妻族中只有折御勋从军。
对方尚且能卖命,他们岂能不如?
朱骁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用力揉了揉眼睛,确定看清人脸后,大惊,急喝道:“蒋七何在?!”
满身血污的蒋七疾奔而至:“末将在!”
朱骁急领道:“速派羽林军攻城,一定保护好折御勋,万万不能让他死啊!”
这小子疯了吗?
明明按部就班就能成为军中大将,拼什么命啊!
蒋七深知事关紧急,来不及说什么转头招呼羽林军士卒再次投入战场。
折御勋脑袋紧贴城皮,双臂颤抖,大口喘着粗气强压内心的恐惧。
他不过二十岁,刚刚是凭借一腔热血才敢爬城,如今冷静下来却是骑虎难下。
若是自己现在下城,在军中的威望就彻底没了,折家也会被天下所嗤笑。
祖父几十年打下来的威望,在他手中就断送了,决不允许!
“干!”折御勋大吼一声,双目猩红的一跃落在城头。
除了折御勋外,此时城上仅有数十汉军在苦苦支撑,如怒海孤舟般随时可能被守军淹没。
数名武平军士卒围了上来,警惕的望着面前的汉子。
经历了昼夜不断的攻城,朗州城防的抵御力度显然弱了不少,否则现在围在折御勋身前的,就是无边无际的士卒。
折御勋暴喝一声:“来啊!”
他持刀率先冲入人群,刀光闪处血花四溅,完全放弃防守,只攻不守,状若疯虎。
周行逢一刀将面前的汉军枭首,累的瘫软在地。
他现在总算知道朱骁敢于攻城的底气在哪里了,这些汉军实在是太猛了,一个接一个的爬上城头,悍不畏死。
原本还士气高昂的武平军在一日一夜的强攻下,力竭是小事,更重要的是大伙都没心思打了,害怕死在战场上。
这就让周行逢再也无法坐视,只能亲自上阵杀敌以鼓舞士气。
“大帅小心!”
亲兵忽然将周行逢压到身下,一块硕大的巨石擦肩而过。
周行逢满眼后怕,声音微颤道:“你救了本帅一命,此战结束,封你指挥使!”
潘美策马而来,担忧道:“大王,现在军队已经损失惨重,大伙已经不想再攻城了。若是再打下去,会有兵变的风险!”
不断有将领来找自己诉苦,李廷圭是不敢去了,自己只能硬着头皮来劝。
朱骁扫视着被搀扶回来的伤兵,长舒一口气。
他望着仿佛随时能被破的朗州城,大喝道:“孤与尔等同战!”
朱骁一跃从高台跃下,推开劝阻的潘美,走到军队面前,高呼道:“若此刻后退,决计再无破城之机!”
“还有没有敢卖命的兄弟,与孤一同攻城!”
有士卒勉强起身,用仅剩的一只眼睛盯着朱骁:“汉王,我叫刘二,遂州人。愿再战一场,只求大王照看家小!”
朱骁声音微酸道:“孤与尔等同在。若是要死,孤先死!”
见劝不了朱骁,潘美只能招呼士卒举起盾牌,将朱骁牢牢护住,拥护着他前行。
“汉王与兄弟们一起攻城了!”
燕成眼睛最尖,见人群中拥护的金甲汉子,激动的扯开嗓子高呼。
潘美暴喝道:“君辱臣死,有死无生,破城劫掠!”
“破城劫掠——!”
三军士气骤升,强压身体的疲惫,决绝的爬上云梯。
随着朱骁攻城的消息传遍各军,士卒们如同打了鸡血般,越来越多的汉军爬上城头,连那数丈城门也显得摇摇欲坠。
朱骁弯腰躲
在盾牌后面,脚步放的很慢。
他可不是真的想要爬城,自己都混到这个位置,怎么可能再提头卖命。
自己非要这样做,就是为了遏制溃逃的势头,老子都卖命了,你们有脸跑?
有时候打仗就差一股气,一旦松懈,必会前功尽弃。
武平军士卒没那么能打,尤其是临时拉起来的乡兵,压根无法长时间与悍勇的汉军相比。
可一旦给他们缓冲的机会,战阵经验丰富起来,再想破城就难上加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