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元年八月十日,长安城下,旌旗猎猎,甲光映日。
靖安军左厢、神武军左右两厢、龙骧、羽林二军,并五百金吾卫,以及剑南、威武、彰武、凤翔各军,总计十万兵马,于长安四门外连营结寨,云集如林。
自高空俯瞰,但见营帐如云,人头攒动,枪戟如麦穗般森然排列,连绵数里不绝,尘烟起处,几欲蔽日遮天。
中军行辕大帐内,气氛肃然。
朱骁端坐主位,两侧将校环列,竟达三十余员之多,皆厢都指挥使、都虞侯以上将领。
帐内虽宽敞,却被满帐甲胄与雄健身躯填得满满当当,热气蒸腾,却无一人喧哗,唯有目光灼灼,聚焦于帐中一人。
那人身着文士襕衫,站在诸将环视之中,面色发白,齿关微颤,显是紧张至极。
朱骁眉头微挑,觉得这个人很是眼熟,一时却想不起何处见过。
马彪眯眼细看片刻,忽然出声道:“咦?你不是华州节度使孙方谏麾下幕僚,名叫于水么?”
此言一出,朱骁顿时记起。
当年孙方谏扣押萧氏商队货物,自己遣人施压,前来交涉的,正是此人。
于水闻声,忙挤出谄媚笑容,躬身道:“将军好记性!正是小人。孙节帅早已病故。如今华州节度使乃是大将史彦超遥领。”
“孙家子弟青黄不接,小人便托了些关系,在长安谋了个差事,现任长安县县令。”
长安下辖长安、万年二县,梁时改名为大安、大年二县,唐时又恢复原名。
马彪闻言,似笑非笑道:“长安纵非国都,亦是关中枢纽重镇。你能在此处谋得县令之职,门路倒是不浅。”
于水嘿嘿一笑,腰弯得更低:“不敢瞒将军,现今城中兵曹参军于成,乃是小人族兄。全赖兄长提携,方得此微末之职。”
一旁罗彦环早已不耐,浓眉一拧,声如闷雷:“休要绕弯!你这厮此刻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马彪眼底闪过一丝不悦,却未发作,只冷眼旁观。
于水吓得浑身一颤,扑通跪地,颤声道:“陛......陛下!小人族兄于成,心慕天威,愿献长安城门,归顺大明!只是......”
他话到嘴边,吞吐不敢尽言。
帐中诸将岂会不懂这未尽之言?这是讨价还价,索要官职来了!
众人面现怒容,娘的,给你可以,但你不能要!
罗彦环最为激动道:“陛下!何须与此等蝇营狗苟之辈多言!末将请命,予我三万精兵,十日之内,必破此城!”
“到时候,将城内那些豪绅官吏全部抄家,作为军队开支!”
朱骁摇了摇头,神色平静:“你回去告知于成,若能献城归顺,免去一场兵火,朕念其功,可授上州刺史之职。”
他和武将想立战功的想法截然不同,只想以和平的手段获得胜利。
乱世够久了,能少死些人就尽量不死。
于水回过神来,激动得连连叩首:“臣小人代族兄,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仁德,必泽被关中!”
...次日黎明,晨光微熹。
长安高大的城墙在曙光中显出青灰色的轮廓。
城外,十万明军列阵已毕,肃杀无声,唯有旌旗在晨风中翻卷的猎猎之响。
忽然,城头一阵骚动,那面残破的宋字旗被抛落城下。
紧接着,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沉重的大门发出艰涩的“吱嘎”巨响,铰链转动,吊桥缓缓放下,城门洞开!
长安,这座千年古都,终究未选择玉石俱焚,而是向新的主宰敞开了怀抱。
李处耘勒马高呼:“大明王师——入城!”
接收长安,朱骁并未耽搁,当即分派诸将,乘胜扩大战果:
令卢昭、王宣率神武军左厢及凤翔军东进,攻取华州;遣高彦俦、赵崇韬领神武军右厢并剑南军北上,夺取同州。
关中地域,历代辖州略有不同。
此时大体涵盖京兆府(治所长安,今陕西西安)、华州(治所郑县,今陕西华州)、同州(治所冯翊,今陕西大荔)、耀州(今陕西耀州)、邠州、乾州、凤翔府(今陕西宝鸡)、陇州。
除了华、同、耀三州外,其余皆在明朝手里。
耀州位置被明军包围,如今长安归顺,传檄便定。
华州地处长安与潼关之间,素有‘潼关后院’之称,如今成了朱骁夺取潼关的必取之地。
同州位于长安东北方向,位置极其重要,控制着鼎鼎大名的蒲津渡(是关中政权东渡黄河
、进入河东的主要通道)。
如今河东北部在北汉手里,但南部依旧在宋朝手中。
欲保关中侧翼安全,防备赵匡胤自河东方向来袭,同州与蒲津渡必须掌握在手。
......
所谓‘皇宫’,若仍以此称之,实在过于勉强,甚至显得寒酸。
这片建筑群,与昔日大唐帝国万国来朝的巍峨宫阙已无半分相似。
围墙并非皇家专用的朱红,而是历经风雨侵蚀后泛出的沉暗青黑,其高度与规制,更像一座坚固的军事坞堡,而非天子理政的殿宇。
整体形制依稀残留着几分皇室建筑的影子,但细观其格局、尺度,分明是以节度使府邸的规格改建而成。
莫说与成都皇宫相比,便是兴元府那座节度使府,论及规模与气派,似乎亦胜此一筹。
这也难怪,毕竟如今的长安就是以先前的皇宫所改建而成,新的节度府自然小了很多,完全不适合为皇帝居所。
此前京兆府是有节度使的,名号叫永兴军节度使,不过后来废弃,但规格依旧是以节度府保留下来。
“臣等参见大明皇帝陛下!”
节度府正门外,数十人整齐躬身行礼,将领很少,基本都在咸阳被杀,被俘获。
朱骁从龙辇中踏出,望着面前的数十人,含笑道:“诸位免礼。”
李处耘引着一中年男子近前:“陛下,此人便是兵曹参军于成。”
于成显然很激动,出列朝朱骁深深行了大礼,就差跪下了。
朱骁瞥了他一眼,开口道:“你立下功劳,朕答应你的不会食言。”
“臣叩谢陛下!”于水扑通跪地在地,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
朱骁目光扫过其余降官,声音提高几分:“尔等各安其位,照旧理事。朕既入长安,过往不咎,唯才是举,望诸位勤勉王事,勿生忧虑。”
他顿了顿,续道:“自即日起,此地改为行宫,暂为朝廷所在。西北各地奏报,皆递送此处。”
他此番自成都带来的文官班底有限,欲迅速稳定关中局面,安抚地方,不得不暂且倚重这些熟悉本地情弊的旧吏。
至于日后调整,需待大局更定。
京兆府的兵力不少,足足三万余人,咸阳之战俘获两万余人,导致整个长安城内现在军营空空荡荡的。
朱骁并没有立马用这些士卒,算上咸阳俘获的两万余人、奉天的万人,足足有三万余人嗷嗷待哺,让他好一阵心烦。
杀了吧,不合适,放了吧,那更不合适。
只能暂且养着吧,等此战结束后再决定该如何处置。
朱骁唤来任康,低声吩咐了几声后,便踏入了行宫大厅。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覆盖整面墙壁的西北边陲军事舆图,详细标注着西北的州县,山川,关卡等等。
马彪扫视几眼,赞道:“不错,绘制得颇为精细。”
就在二人对着舆图指指点点时,尤力强风风火火闯了进来,大声道:“陛下,外面有两个叫魏仁浦和昝居润的人求见,还说是什么枢密使、宣徽北院使。”
朱骁闻言,霍然转身,脸上瞬间涌起惊喜之色:“快请!不......朕亲自去迎!”
行宫外,魏仁浦与昝居润翘首以盼,只见一个青年大步流星走了出来,大笑道:“哈哈!魏公怎会在此?”
见朱骁亲自相迎,魏仁浦感激行礼:“赵匡胤容不下我,特来向陛下讨要一个官职。”
昝居润亦躬身道:“在下亦然,望陛下收留。”
朱骁握着二人手臂,并肩走入宫内,笑容真挚:“好!得两位大才,朕心里愈发有底气了!”
昝居润面色微红,他自知才干远不及魏仁浦,此番厚遇,大半是沾了魏公的光。
走入厅内,朱骁指着马彪道:“你三人皆旧识矣,朕就不介绍了。”
马彪朝魏仁浦抱拳道:“见过魏公。”
魏仁浦不敢托大,急忙回礼,自己一个投降之臣,哪里敢对皇帝结义兄弟不敬了。
朱骁略微思索,沉声道:“魏公暂且委屈一下,担任京兆府府尹,昝居润可为凤翔府府尹。”
凤翔军主力已被朱骁带在身边,王景手中兵力有限,此刻正是朝廷重新掌控凤翔府的良机。
赵匡胤不是废物,相反极为英武,自己此战是很难一口气吞掉中原,河北就更不可能了,答应王景的事情只能延迟,但凤翔肯定不能再让他统辖。
昝居润当即躬身:“臣遵旨,必竭尽驽钝,安抚凤翔!”
他曾在周世
宗南征时署理过开封府,后任宣徽北院使,如今降国任职,能得此方面大员之任,已属超擢,足见朱骁念旧与器重。
魏仁浦极其洒脱的拱手道:“臣遵旨!”
他心里清楚的很,朱骁是知道自己的才能,未来肯定会重用,枢密使是不敢奢望了,但枢密副使应该不成问题。
朱骁外镇汉中时,就希望能将楚昭辅培养成魏仁浦那般的国之栋梁。
如今魏仁浦竟来相投,他内心之欣喜,实难言表。
放眼帐下,猛将如云,谋臣渐集。
中原数十载乱战所淬炼出的一时英杰,竟有诸多汇聚旗下。
短短数年,由偏居一隅至今日虎视中原,文武班底已初具王朝气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