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康微微皱眉,没想到对方伤亡如此惨重之下,仍有如此多亡命之徒登岸。
明军的战斗意志很强烈啊!
他大声道:“列阵,将这群贼子逼回去!”
河中军的整体素质不差,伴随着军令下达,弓箭手后撤,持枪士卒抵达前阵,稳步的朝前方前进。
燕成爬上岸边,使劲将眼珠的水渍擦去,环顾战场。
五千余明军,活着登上岸边的仅仅只有两千人,赵崇韬还得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抵达。
他望着近乎万人的河中军,甩了甩佩刀,目光冷冽道:“兄弟们,杀!”
背水一战,或许就是这个意思。
明军士卒大多赤膊,仅持短刀,面对河中军如林的长枪阵,竟一步不退。
枪尖每刺出一次,便有人胸膛洞穿倒地,但后面的人立刻补上缺口。
这些刚从黄河爬上来的兵,浑身湿透,脚下是滑腻的血泥,却死死扎在岸边狭小的滩头。
望着即将要来的大军,郭康有些紧张,他觉得自己的部署已经很完善,可为何还是让明军渡过了蒲津渡。
唯一能解释通的,就是河中军的兵力太少了。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不是你拉起军队就能行的,挥舞挥舞刀还行,若是射箭之类的就算了,压根不准,还容易误伤。
他嘶声大吼道:“大伙再鏖战片刻,大帅会从风陵渡调兵而来的!”
没有了阻拦,冯牧亲率的五千甲士已登岸,这些养精蓄锐的生力军如铁锤砸入敌阵。
真正的明朝禁军,其凶悍此刻展露。
在铁甲与严酷训练下,局面瞬间逆转,冯牧浑身是血,冲杀在最前,刀光每一次闪动,必有人倒下。
赵崇韬则指挥若定,一面命船只继续往返接运,一面组织登岸士卒结阵反推。
每一寸立足之地,都是用命换的。
随着登岸明军增多,河中军阵线开始动摇,抵抗意志愈发薄弱。
郭康已生退意,然就在此刻——大地传来震动。
东方,火把的光连成一片,朝着渡口席卷而来,郭从义亲率主力赶到了!
郭从义纵马阵前,目光一扫,拔剑喝道:“明军疲惫不堪,必不能持久,杀!”
蒲津渡压根就不大,他觉得明军是不会疲惫的,此战很难能赢,可却必须要打。
一旦让明军占领渡口,会有源源不断的军队运过来,到时候,必定会进攻河中府,守城是守不住的。
咸阳那炽热的火光早就传到河中府,郭从义不知道那是啥,但也不敢赌明军能不能如破咸阳般将河中府炸开。
战斗进入最惨烈阶段。
小小的蒲津渡滩头,挤满了双方超过三万人。
刀剑碰撞、垂死哀嚎、军官怒吼、黄河涛声......混成一片。
后来的明军士卒甚至找不到落脚地,只能站在摇晃的船头等待。
赵崇韬瞪大眼睛扫视战场,大喝道:“杀过去,给后来的兄弟们腾位置!”
渡河艰难就是这样子,除了半路被袭击外,真的抵达岸边也站不稳,只能靠军士们悍不畏死。
明朝禁军终究是能打的,在披甲全副武装的情况下,那种被单方面屠杀的情景一去不复返,硬生生的将军阵推了出去。
旭日刺破了晨雾与硝烟。
当最后一船明军跳上河岸,标志神武军右厢与剑南军全军,已在这片狭小之地完成渡河。
......
“同州还没消息?”朱骁勒住马,眉间是焦躁。
王浩急忙道:“尚未有探马回报。”
“继续探!”朱骁喝道。
他已经率领军队日夜兼程,却依旧害怕高彦俦、赵崇韬等人出事,在自己不许进攻的军令抵达时,对方或许早就开始渡河了。
打仗时,除非朱骁真的临阵指挥,不然会给将领很大的自主权。
“捷报!捷报!捷报!!”一名骑士手舞足蹈的策马狂奔,让沿途军士纷纷侧目。
在朱骁明亮的目光中,骑士翻身下马,高呼道:“陛下,神武军与剑南军连夜渡河,鏖战整整一夜,阵斩郭从义父子,俘获数千河中兵!”
“现在赵都使正率领军队进攻河中府!”
静默一瞬,巨大喜悦冲击朱骁。
他猛地握紧马鞭,连声道:“好!高彦俦、赵崇韬,立下大功!”
他是真没想到,高彦俦竟然真的将蒲津渡打下来!
...九月十日,朱骁率领军队抵达蒲津渡,望着浊浪滚滚的黄
河,他久久无言。
高彦俦他们,就是在这样的天堑对岸杀出血路?
冯牧早已在案边等候多时,上前抱拳道:“陛下,我们渡河时,并没有今日之迅疾,应是上天在眷顾大明!”
华州的战报前几天刚传来了,在李处耘大军抵达后,华州毫无意外沦陷,守将全族被气愤的卢昭枭首。
至此,明军已经直面潼关!
朱骁望着浑身被白布缠绕的冯牧,心头一软,上前安抚道:“将军此战辛苦了。”
冯牧眼眸暗淡,嘴巴动了动,却始终说不出什么。
木船如同风中落叶般,在水面飘荡不安,朱骁站都站不稳,整个人蹲下去才减少颠簸。
他不禁心想:若是自己死在这里,会不会被嘲笑万年了?
郭从义父子在蒲津渡战死,河中府自然而然的不会坚守,已经被赵崇韬率军拿下。
如同兴元府与成都一样,河中府的治所有两县,分别为河东县、河西县,极其庞大,若是强攻的话,怕是损失惨重都打不下。
城门口数十人躬身行礼:“末将参见陛下!”
“诸位将军请起!”朱骁大笑上前,环顾几眼,“高彦俦呢?朕要亲自犒赏他!”
赵崇韬面色惨白,脸色苍白,嘴唇动了动,才低声道:“陛下......高都使在抢滩时,身先士卒,中箭殉国了。”
空气仿佛冻结。只有风吹旗帜猎猎作响,朱骁脸上喜色缓缓褪去,化为静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道:“遗体呢?”
“天气炎热,恐......遗体有损,已就地妥善安葬。”赵崇韬低头。
“这就是战争啊。”朱骁望向远处河水,缓缓道,“矢石面前,爵位官阶,皆无分别。”
高彦俦,是明朝开国以来战殁的最高将领。
震惊痛惜之后,皇帝的责任感迅速压过个人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转稳:“追封高彦俦为忠义郡王,以王礼厚葬。其长子,袭安定侯爵,朝廷赡养其家。”
作为皇帝,除了最开始的悲伤外,他反应的很快。
高彦俦死是定局,那就给其厚待,让众将知道皇帝是不会忘记死人的。
果然,赵崇韬及周围将领闻言,脸上悲戚中掠过一丝慰藉与振奋。
作为同袍,高彦俦死后,他们最担心的便是其家人该如何,如今其子能袭位侯爵,乃是二代中的头一人!
只要不是废物,未来在战场上再建立些功勋,很有可能爵位再次提升一级!
接着,朱骁问赵崇韬:“我军伤亡如何?”
“神武军右厢与剑南军共计两万三千人左右。”赵崇韬咽了咽喉咙,“战死八千余人,受伤两千余人。”
高彦俦所率领的七千先锋士卒,几乎全部死伤,正是他们用血肉在箭雨滩头撑住最初一刻,才换来大军渡河的机会。
“冯牧报我,渡河前曾许诺将士,克河中府,人赏百贯。”朱骁道。
“是,确有此诺,以激士气。”
“承诺不变。生者,赏百贯;阵亡者,抚恤百五十贯,由朝廷支付,务必送至家人之手。”朱骁当即做出了承诺。
河中府明明很富庶,可明军缴获的府库却穷的很,压根不够士卒的赏赐,只能等打完仗再进行赏赐。
朱骁下令:“留两指挥兵马守御河中,看守降卒,余部修建战船,兵发风陵渡!”
值得一提的是,位于河东南部的晋、慈等州藩镇兵,在整个蒲津渡大战及河中府易手期间,竟始终按兵不动。
仿佛这里没有任何事发生。
朱骁对此心里很清楚,晋州军那边之所以不南下,就是怕打不过明军,反而损失惨重,被北汉兵趁机而入。
要是不出兵的话,明朝打赢自然就能说早已信仰朱骁,这才没有出兵。
若是宋朝打赢的话,就能说为了防备北汉,没办法出兵。
无论谁赢,不出兵都是上上之选。
......
直线距离的话,潼关与风陵渡仅数里之遥。
潼关是建立在黄土塬上,众人得抬头仰视才能看清楚具体轮廓,呈现不规则的城墙状态,城上的守军瞪眼看着对岸的小黑点。
潼关之所以为天下第一关,除了本身雄伟外,便是地理位置的优越。
此关建立在黄土塬上,居高临下,北面是滚滚黄河,南边是秦岭山脉,东侧更是一条狭小的山谷,西边是潼水。
可以说,从任何一个方向进攻潼关的难度都是极高。
东侧最出名的便是黄巷坂,是进攻潼关的唯一通道,长约五里,极其狭窄,大军无法展开。
即便安禄山五十万大军都没用,人力是胜不了天的。
安禄山当时就觉得直接强攻潼关打不下,应该去打河东,拿下河中府,从风陵渡进攻潼关,甚至直接从蒲津渡去往关中。
可当时的河中府,甚至是河东都有不少人支持唐朝,加上他们是从河北起兵叛乱,必须以雷霆手段震慑天下,否则必定被围剿。
在这种情况下,他才铤而走险从东侧强攻潼关。
所幸李隆基的微操,让哥舒翰出城野战,大败致使潼关被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