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谊张英心绪纷乱如麻的回到长安,犹豫半响,还是朝皇宫的方向而去。
他并未直接前往宣政殿面圣,而是先拐向了侍卫司衙门。
推门而入时,侍卫司众将齐刷刷的调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张英朝李处耘勉强行礼:“李公.....”
李处耘心领神会,对方去泾州的事情不是秘密,甚至皇帝都在默许。
看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十有八九是那张令铎冥顽不化,铁了心要割据一方了。
他当初在潼关时,承诺对方,一旦他领兵去崤函古道,未来一定保张令铎一条命。
李处耘对罗彦环道:“彦环,你且主持议事,本公有些事务需处理。”
他走出屋内,朝张英道:“不必多说,本公与你共同面见陛下!”
张英感激道:“多谢李公!”
二人刚走了几步时,李处耘猛然停滞,娘的,自己差点惹祸上身!
他如今身为侍卫司老大,权势煊赫,替殿前司的大将出头算啥事?
天子没多想也就罢了,一旦怀疑起来,那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李处耘歉意道:“本公恐无法陪你一同面圣。你可去找马都使,其人仗义豪迈,且为皇帝结义兄弟。有他相助,必定能保你父性命。”
他去找马彪说情也不合适,皇帝很明显让马彪制衡自己。
他平日里见马彪躲都来不及了,更何况商议这等要事了。
张英并非愚钝之人,很快就意识到李处耘出尔反尔的原因。
他勉强笑道:“我与马都使从未有过交情,他岂能助我?”
这个不是小事啊,相当于你为一个明摆着要谋逆之人求情,换句话说,相当于谋反!
李处耘提议道:“你不是与折御勋相熟吗?他勉强算是马彪的内弟。有他帮你,马都使必定不会拒绝。”
张英如同溺水之人,激动道:“御勋必定会助我的!”
果然,折御勋听罢,当即带着张英去殿前司找马彪。
此刻,殿前司还在马彪一板一眼中议事,多是聊一些趣事,甚至还相约上值结束后一起去青楼。
军队每天的事情是不少的,但是都能在军使那一级别就处理完了。
只有极少数的事情才能值得众将商议,如大规模械斗、贪墨、打压才干之类的事情。
马彪没有托大,在折御勋的示意下走出屋内,将议事交给副都指挥使董遵诲。
半响后,在张英祈求的目光中,马彪点头道:“你乃殿前司大将,又立有殊功。同袍有难,岂能坐视?此事,某尽力而为。”
他的意思很简单,下次有事直接找老子,别让侍卫司的人过来求亲。
张英跟在马彪身后,疑惑道:“都使,这个方向不是去往宣政殿吧?”
马彪头也不回道:“明妃病重,陛下正在清静殿看望了。”
“现在去......怕是不好吧。”张英咽了咽喉咙。
明妃可不是普通妃子,她可是生下了皇子佑。
此时皇帝心情必定沉痛,前去为一个‘叛逆’求情,岂不是往刀口上撞?
马彪淡淡道:“陛下是何人?英明睿智,怎么可能因为明妃的事情而乱了心智。”
清静殿外,气氛肃穆凝滞。
十几名太医战战兢兢地跪在殿前廊下,面如土色,冷汗涔涔,仿佛在等待命运的审判。
殿内,朱骁握着高氏虚弱的手心,低声道:“爱妃,你有什么未了之事,朕皆应你。”
自从高氏有孕在身时,摔了一跤大出血后,身子每日愈下,终到药石无医的地步。
朱骁心中很是悲痛,放在后世,高氏的病根本不算什么,可如今却带走了她的性命。
朱祐在旁边悲戚落泪,眼眸紧紧盯着母亲最后的面容。
高氏苍白玉玉,指着朱祐,祈求道:“陛下......佑儿......”
她已经病到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朱骁心领神会,重重点头:“朕答应你,佑儿能安稳渡过一生!”
“母亲!”望着高氏紧闭的双眼,朱祐痛哭出声,紧紧抱着高氏的身躯颤抖。
朱骁揉了揉朱祐的脑袋,久久无语,这种事情,别人是劝不了的,时间会冲刷一切。
殿外骤然响起一片抽泣声,朱骁踏出大殿,皱眉道:“明妃身边的宫人哭也就罢了,你们这群太医哭什么?”
望着众人颤抖的身躯,朱骁摆手道:“明妃之事,朕不怪你们。退下吧。”
太医们急忙磕头,吓死人了,这要是换成一个杀性重的皇帝,保准得杀几个泄愤。
“陛下节哀!”马彪上前低沉道。
朱骁叹道:“生老病死,世间规律,天子也无能为力。”
悲伤肯定是有的,但若是说能影响朱骁的理智,那就夸张了。
自古以来,皇帝为皇后离世痛哭者多,罕有为妾室而痛哭。
若是皇帝如此宠爱那妾室,一定会想尽办法推她成为皇后。
朱骁瞥见了在后面缩着身子的张英,主动道:“张令铎不愿意离镇吗?”
张英唰的跪地祈求:“求陛下宽恕家父一命!”
马彪劝道:“陛下,泾原地瘠兵寡,实难成大患,能否宽恕其一命?”
朱骁陷入了沉思,对于张令铎,他内心是真的不想杀对方,不然早就派兵平定了,不至于等到现在。
他现在还心怀感激,当初自己在开封受王峻逼迫,张令铎出手相助,尽管没多大用。
自己外镇汉中后,要兵他就给,从无二话,就连其嫡长子都送到自己手中。
要知道,那时候朱骁可没成气候,张令铎肯出手相助,其恩情岂能忘却?
朱骁沉声道:“罢了,张令铎于朕,确有旧恩。朕非刻薄寡恩之君。”
“传朕旨意:张令铎年事已高,着其继续担任泾原节度使,镇守边陲。”
张英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
朱骁话锋一转,语气转厉:“然,节度使乃朝廷职官,非私家产业!自即日起,泾、原二州,需如其他州府一般,按时足额向朝廷缴纳赋税,一文钱也不得短缺!”
“牧马监使苏贤在秦州兴办牧场,若遇吐蕃扰边或需地方协防,张令铎须听从调遣,出兵相助,不得推诿!”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你去告诉张令铎,凭他两州贫瘠之地,何以养上万士卒?徒耗民力。”
“着张令铎即行裁汰冗兵,只保留三五千藩镇兵,足以镇守地方、配合牧监即可。其余兵士,发放钱粮,遣散归农,使其与家人团聚,休养生息。”
张英好歹也是禁军大将,崤函古道立下大功,自己不看在张令铎的面子,也得看在张英的面子。
“咚!咚!咚!”
张英热泪再也抑制不住,滚滚而下,泣声道:“臣替父谢过陛下,此生绝不背弃朱氏,若违此誓,天人共诛!”
朱骁将其扶起,笑道:“将军莫哭,若是传出去,还如何带兵呢?为将者就要有为将者的气度!”
“陛下!......”
马彪望着这一幕,不禁心生敬佩,大哥驭人的手段愈发炉火纯青了。
......
明妃高氏的丧仪,最终依朱骁之意,办得简朴庄重。
尽管礼部官员有异议,认为妃嫔、尤其育有皇子的妃嫔薨逝,应适当彰显皇家气度,亦可向天下展示新朝丰裕。
朱骁对此嗤之以鼻,当即以‘国家新立,百废待兴,物力维艰,宜行节俭’为由断然驳回。
为了堵着大臣们的嘴,他更是说:老子死后一切从简,妃子岂能比皇帝奢华?
皇后寝宫,乾宁宫。
高氏去世后,朱祐就被带到了此宫,由折赛花临时照顾一段时间。
明明朱昀仅比朱祐大一岁,却高了一个头,十分结实。
他看着朱祐一直抽泣,想了想,笨拙的从怀中掏出锦帕递给过去,脸上带着一丝别扭道:“喏......擦擦吧。别...别哭了。”
朱昀感激道:“谢......谢皇兄。”
折赛花怀中抱着次子,慈爱的看着朱昀的动作,平日里莽撞调皮,没想到心肠倒是很软,懂得关心弟弟。
可惜这一幕没有让皇帝看到。
正思忖间,殿外传来宫女恭敬的请安声:“奴婢参见陛下!”
折赛花眼睛一亮,将次子交给乳母,上前迎道:“阿郎今日怎么来呢?”
朱昀和朱祐行礼道:“儿臣见过父皇。”
朱骁道:“恐佑儿悲痛难耐,特来看看。”
折赛花叹道:“明妃花样年华,可惜了......”
她看向朱祐,问道:“佑儿今年六岁,阿郎欲如何呢?”
“你平日照顾两个孩子已疲惫不堪,佑儿恐无法多顾。”朱骁略微思索,“贤妃(李氏)可照料。”
他可不是瞎指派的,李氏在孩子夭折后,整日郁郁寡欢,显然又一副命不久矣的征兆。
朱骁还指望用李氏,与李处耘建立君臣和
睦的关系了,可不能让她出事。
他是提防李处耘,但不代表不倚重,人家还是很能打的。
更何况,朱骁对李氏心怀愧疚,这些年都没怎么照顾她的情绪,若是朱祐能暖其心,那便最好不过了。
折赛花想了想,颔首道:“臣妾赞同,这些年贤妃也苦矣。”
朱骁朝朱祐道:“佑儿让明妃照顾,如何?”
朱祐轻轻点头,低声道:“全凭父皇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