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扎吉屁颠屁颠跑到苏贤面前,准备接过圣旨,苏贤哪里敢给他,正色道:“将军,这圣旨上面还写着别的部族册封了,暂且不能给你。”
“原来如此。”马扎吉恍然,低声道,“那其他部族首领都是啥官职呢?”
苏贤心领神会道:“放心,将军您的官职最高。”
马扎西大喜,回头招手唤道:“菱儿,过来!”
那被苏贤注意到的少女轻快地跑了过来,汉话十分流利:“菱儿拜见阿爸,拜见明使!”
苏贤似乎已经预料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
果然,在少女微红的脸颊映衬下,马扎吉笑道:“我大马部族虽已与大明结盟,但汉人有句话说得妙,叫‘亲上加亲’。”
“故而,我想将小女许配给明使,不知......可否?”
苏贤脸色大变,急忙摆手道:“不可,我不过一小小的牧监,岂能与将军联姻。”
“若将军有意与大明结亲,本官可禀报户部尚书,由其转奏天子,或可迎令嫒入宫,侍奉陛下!”
男子焉有不爱美色?苏贤亦然。
但他知道,这种事情绝对轮不到自己头上,也不能轮到自己头上。
皇帝怎么可能会信任一个与吐蕃联姻的牧监呢?
谁知道你会不会突然带着大批战马叛变了?
马扎西闻言,反而突然紧张起来,神色竟有些忸怩:“我女儿......真能当上皇妃?”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情,大马部族之所以能与明朝建立盟约,只是因为他们是吐蕃人,能替明朝解决一些繁琐之事。
不然,若单凭这仅五千余众的部族,恐怕连眼前这位牧监都难见到,更遑论面见天子了。
苏贤郑重道:“天子胸怀四海,即便番邦之女,亦平等视之。将军若愿意,下官返回后即刻上奏。”
马扎西急忙道:“若真能如此,马扎西在此先谢过明使!”
说罢,他竟真要屈膝下拜,惊得苏贤连忙双手扶住。
马菱眼眸灵动,脆声问道:“阿爸,是不是我当了皇妃,往后就没人敢欺负咱们了?”
苏贤眉头微蹙:“将军,此言何意?”
马扎西叹道:“不敢隐瞒明使。我部因世代亲近中原,常遭大石族、小石族、安家族等敌视。这些部族倒也罢,可那尚波于部......却不同。他们牧民过万,占着肥美的草场,历来欺压我族。”
“两个月前,尚波于部还派人来劫掠一番,杀了不少族人。”
马扎吉的情绪愈发低落,作为首领,无力护佑部众、报仇雪恨的憋屈与自责,几乎要将他淹没。
马菱伸出小手,紧紧握住父亲的大手,大声道:“阿爸不哭!咱们以后一定能报仇的!”
在马菱希冀的目光中,苏贤神色肃然,字字清晰道:“将军放心。我大明既决心重建秦州牧马场,凡危及此事者,皆在讨伐之列!”
他话语铿锵,如重锤击打在众人心间:“莫说区区尚波于部,便是吐蕃最强的部族,在我大明铁骑之下,亦将化为齑粉!”
......
八月二十日,长泽镇,厮杀声震天动地。
镇北军右厢的士卒发出震耳怒吼,用尽全身力气推动沉重的冲车,狠狠撞向城门。
“轰——!”
城门被撞得向内凹进半寸,却立刻被门后传来的巨力猛地顶了回来。
卫敢此刻身边只有数百人,持刀怒视着逃跑的士卒,逼迫他们继续攻城,否则就死!
而在他们脚下,已横陈数十具尸体。
莫看镇北军出征时士气昂扬,真到了刀锋见血、生死立判的战场上,怯战溃逃者比比皆是。
若非卫敢当机立断,亲手斩了几名逃兵以慑众心,此刻阵前早已溃散。
这与是不是职业武夫没有关系,任何新卒初临战阵,直面死亡时,本能便是退缩求生。
城头数次被明军冒死登上,却都因后续士卒胆怯、未能及时跟上,又被守军拼命反扑夺回。
杜玉看得双目赤红,急声道:“虞侯!时机不等人,再不上就晚了!”
他原是卫敢镇守潼关第七关时的副将,此刻为镇北军右厢第一军指挥使。
卫敢面色冷峻,“锃”的一声拔出佩刀,朝身后数百督战士卒厉声喝道:
“我等领着丰厚的俸禄,为的便是今日!”
“此时后退——自己死不足惜,家中父母妻儿亦将沦为罪眷!”
“随本虞侯——杀!”
他暴喝一声,竟
亲自举刀向前冲去。
长泽镇守军不过三四千之数,且多是守将临时征调的民壮,竟能将万余禁军精锐阻挡到如此地步。
此战若不能克,不必等潘美治罪,他卫敢自己便无颜再面见天子!
眼见卫敢身先士卒,悍然前冲,杜玉嘶声怒吼:“人死卵朝天!杀啊——!”
“杀!”数百督战士卒被这决死之气所激,用怒吼压住心底翻涌的恐惧,举盾持刀,随着主将向前狂涌。
卫敢在冲锋的途中,还顺手砍了几个躲在战车后,畏缩不前的士卒。
在都虞侯亲自陷阵的带动下,镇北军士卒终于再度鼓起残存的勇气,向城墙发起新一轮激烈冲锋。
若说他们真被激起了多少血性,那自是未必,若是天子亲临,或可如此。
但卫敢终究只是一位都虞侯。
他们之所以愿再度向前,不过是因为清楚:若主将战死于此,他们即便活着逃回长安,也绝无好下场,轻则革除军籍,重则按律问斩。
张承望依靠在云梯上,大口喘着粗气,心仍狂跳不止——方才只差一瞬,他便要被那块从天而降的擂石砸得脑浆迸裂。
他低头瞥了一眼,下方还有五六名士卒正攀在梯上,退路已绝,唯有向上。
“啊——!”
张承望青筋暴起,嘶吼一声,猛然跃上城头。
来不及喘息,他挥刀便向最近的守军劈去。
甲胄的重要性在此刻凸显无疑,即便只是两档铠,仍为他挡开了数次致命的劈砍。
“噗嗤!”,一记冷刀狠狠斩在他未受甲胄保护的大腿上,鲜血顿时喷涌。
张承望踉跄一步,险些栽倒。
虽无多少战阵经验,求生本能却让他死死背靠城墙,嘶吼着疯狂挥刀,状若濒死疯虎,竟一时慑得周围守军不敢近前。
他撑不了多久了,视线中,数名守军正持长枪从两侧围拢而来。
谁也不愿意与一个濒死之人近距离鏖战,能远远的戳死就行。
由于张承望身披铠甲,故士卒们一直朝着他的下肢捅去,仅仅是几个呼吸,他的大腿便被戳了几个窟窿,鲜血的流逝让他的视线逐渐模糊。
在他的意识最后时刻,看到了刘大举盾冲来,嘶吼着挡在了他的身前。
这一刻,秀才的尊严毫无用处,只有自己平日里瞧不上的粗豪汉子,拼了命的保护自己......
杜玉此时也已跃上城头,挥刀砍翻一名守军,厉声大吼:“先斩贼首——就是那个穿明光铠的!”
明军士卒闻声,终于找到了集火的目标,不约而同朝着那被亲兵簇拥的守将杀去。
一直躲在阵后指挥的守将见状,吓得肝胆俱裂,在亲兵拼死掩护下,连滚爬爬朝城下逃去。
杜玉一刀结果眼前敌兵,扭头朝刘大喝道:“别管他!现在唯有杀光守军,才能救下你兄弟!”
刘大看了一眼面色已如金纸、气息微弱的张承望,咬牙扯下一截衣袍,胡乱将其大腿伤口死死扎紧,随即转身,怒吼着杀入战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