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承望只觉得口干舌燥,下肢传来钻心的剧痛,猛然睁开双眼。
剧痛让他无法起身,只能勉强扭过头打量周遭。
映入眼帘的是十余名或躺或卧的伤兵,大多眼神死灰,了无生气。
浓郁的草药味在屋内弥漫不散,混杂着隐隐的血腥气。
张承望虚弱地开口,声音沙哑:“刘大呢?谁......谁看见第一军第二指挥的刘大了?”
有士卒用仅剩的独眼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没死的话,那就是在巡视城池。死了的话.....”
他说不下去了,连他也不知道死了会发生什么,就地掩埋?还是带回尸体到长安?
张承望无力地躺了回去。
看来,镇北军终究是拿下了长泽镇。
没理由拿不下,只是没想到这一仗会打得如此艰难。
他脑海里闪过攻城时那血肉横飞的景象,同袍们嘶吼着攀爬,又像熟透的果子般不断从云梯上坠落。
若换作靖安、神武那些久经战阵的老军,怕早就攻下了,也不至于有这般伤亡。
他正望着斑驳的天花板出神,一只粗糙的手掌忽然在眼前晃了晃,紧接着传来刘大粗豪的嗓音:“嘿!醒了?醒了就好!”
“医师说了,你这腿保住了,但起码得将养半年。接下来你就老实待在长泽镇,仗是打不了喽。”
张承望含泪望着一脸络腮胡的刘大,感激道:“你救了我,以后必定报答。”
刘大摆了摆手,洒脱道:“这有甚?大家是同袍,能救当然要救。而且你是秀才,不应该死在这里。”
张承望问:“我昏迷多久了?大军还在长泽镇吗?”
“昏了三天。要不是十将替你求情,你差点就被当成没救的给埋了。”刘大撇了撇嘴。
但凡被医师宣判九死一生的,几乎都被就地掩埋,以免浪费药材和闹瘟疫。
这一仗让他真切的意识到战争的残酷,一旦开战,人命比草都贱,贱到都不愿意浪费药材救治。
刘大接着道:“卫虞侯留下了第四军驻守长泽镇,等候中军。其余三军,已经开往盐州了。”
“你怎么没去?”
刘大咧嘴一笑:“杜指挥瞧上俺了,报给虞侯,已经提拔俺当什长了。往后,你就是俺手下的兵啦!”
“至于为啥没走,是虞侯让俺留下,照料受伤的弟兄们。”
张承望艳羡的看着刘大,能被都虞侯看上,未来的路就好走多了。
周围其他伤兵也投来羡慕的目光,只是他们大多落了残疾,再难从军。
刘大转身对众人道:“弟兄们放心,虞侯说了,等回长安,朝廷会发一笔抚恤银钱,让你们能安稳过日子。”
这话终于稍稍冲淡了屋中凝重的气氛。
伤兵们脸上露出些许慰色,甚至有人互相打趣起来:“我就瞎了一只眼,你小子可是腿断了!”
“断腿咋了?总比没命强!”
正说笑间,几名医师模样的人走了进来,在其中几名始终未醒的伤兵榻前驻足片刻,探了探鼻息。
随后,便有几名士卒默然入内,熟练地用席子将那几名伤兵一裹,抬起来便往外走。
不需要任何解释,屋内的所有人都知道,被这样抬出去意味着什么。
方才那点微弱的说笑声戛然而止,空气再次凝固,只剩下粗重或微弱的呼吸声。
张承望后怕的看了一眼,喃喃低语:“这百夫长,可真难当啊!”
......
灵州,节度府。
冯继业狂怒地挥刀劈砍着空气,吓得厅内众将面色发白,不住后退。
“天杀啊!朱骁那厮竟然真的敢对老子动手!”
他猛然一把揪住郭俊的衣领,恶狠狠道:“李彝殷不是说要结盟吗?他的人呢?!”
郭俊颤声道:“明军从延州和府州方向云集兵力,李彝殷不敢轻易分兵,让大帅您坚守些时日,等他解决完明军,便来支援。”
冯继业突然冷静下来,松开手,沉声问:“明军打到哪儿了?”
朔方军左厢都指挥使郝弘厚急忙道:“已经拿下长泽镇了,估计用不了多久就打到盐州了。”
冯继业眉头紧锁,盯着墙上的地图,半晌不语。
就在厅内众将惴惴不安时,他猛地抬头:“明军这回是动真格的,党项人是指望不上了。”
“盐州刺史性子懦弱,太平年月还成,真打起来,十有八九会投降。”
“传令:命盐州刺史弃城,将兵马悉数
撤回灵州。府库粮草,全部烧光,一粒也不留给明军!百姓......能带走多少就带多少。”
冯继业重重一拳砸在地图上,冷冷道:“明军必定想要寻求野战,击溃我朔方军主力,好快速拿下灵州。”
“本帅偏不让他们如愿!就在灵州守城,熬死他们!等到天寒地冻,他们自会退兵。”
“还有,告诉李彝殷,让他派兵来灵州协防!否则,等老子打退了明军,转头就去劫掠他定难!”
朔方军真正的核心唯灵州一城,盐州本就难守,徒耗兵力。
不如集中一处,待明军退去,再伺机收复盐州。
众将暗暗吞咽口水——这般求援还带着威胁的,自古至今,怕也只有自家这位节帅了。
郝弘厚忙道:“末将这就去传令!”
他心里松了口气,能不与明军野战那最好了,守城嘛,又不需要亲临战阵,死亡的几率很低。
再不济,城快破的时候,开城投降就是,还能立个功劳。
野战则不同,临阵倒戈风险极大,一旦战败,生死便全由明军裁夺,连投降的资格都未必有。
......
比镇北军更早进入盐州的,是董遵诲的龙骧军。
他率军在盐州与长泽镇之间游弋多时,始终未见朔方援军,便派斥候探查盐州虚实。
这一探,竟发现盐州已是一座空城——城门洞开,几无守备。
董遵诲率军抵达城下时,还疑心是冯继业的空城计。
但略一思索,便明白了朔方军的意图,当即率军入城接管。
他并未贸然追击,部下初到此地,恐遭埋伏,不敢冒进,遂原地驻守,等待潘美率主力大军前来。
九月初五,潘美终于率中军主力抵达盐州。
董遵诲早已将前方情报纸面呈报。
潘美当即召集众将,沉声道:“冯继业是铁了心要龟缩灵州。看来,我军唯有强攻一途了。”
众将闻言,皆是倒吸一口凉气,无人主动请缨。
静难军已被调往延州方向,如今盐州城内,仅有镇北军左右两厢与龙骧军,合计两万八千余人。
其中龙骧军是骑兵,宝贝的很,绝不可用于攻城。
那么,攻城重任便只能落在镇北军这一万八千余人肩上。
冯继业虽暴戾,却非无能之辈,再如何也能在灵州聚集数万军民守城。
以此兵力,真能攻下么?
灵州即便不如成都、开封、扬州等重城,也极其高大,震天雷恐难以奏效。
冯继业放弃了盐州,看似是个昏招,实际上非常高明。
他便是算准了以明军现有兵力,难以强攻灵州,迟早要退兵,或等待朝廷续派援军。
即便明廷真的加派兵马,待到那时,天寒地冻,又岂是利于征战之时?
潘美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峻,陷入长久的沉默。
良久,他声音微颤,吐出一句:“决......黄河如何?”
众将默然垂首,无人应答。
谁不知天子爱民,此事若行,将来谁能担待?
潘美目光看向卫敢,只见对方躲避目光,瞬间心凉了半截。
卫敢知道潘美对自己颇为器重,但他内心万分不愿行此决堤之事。
他当初愿意投降明军,就是不想自己人打自己人,如今打朔方镇,本已心有抵触,更何况决黄河这般伤天害理之举?
况且,即便决堤,也未必真能淹没灵州。
说来容易,真要施行,需寻得合适决口,绝非易事。
潘美长叹一声,决然下令:“调静难军速至灵州会合。董遵诲,着你率龙骧军扼守苦水河,专司伏击可能来援的定难军。”
“郑学义可率领府州军伺机侵扰边境,吸引兵力。”
“其余各部,即刻合围灵州,扫荡城外所有军镇、据点,务使灵州彻底沦为孤城。同时多遣细作,向城内散布招降文书:凡有献城归顺者,朝廷必予重赏。”
“此外,速报长安,请调棉衣、被褥等过冬物资。”
既然强攻难下,那便围城困守,逼其自溃!
最稳妥之法,自是请朝廷续派大军,一鼓作气拿下灵州。
然此念殊不现实。
朝廷禁军每一次出动,都要给予大量赏赐,况且,一旦陷入僵持,每一天的粮草消耗都是天文数字。
即便天子真的派重兵支援,潘美内心也是很抗拒的。
为将者,一生夙愿便是建立功勋,家族与国同休。
他当初在襄州时便寸功未立,若是再丢失了朔方这个军功,日后怕是在明军中再无领兵之日了。
如今明军中将星云集,何缺帅才?
李处耘、罗彦环、赵崇韬、马彪等人,哪个不是战功赫赫?
便连董遵诲、梁干等后进,亦渐有独当一面之能。
念及此处,潘美目光扫过众将,喝道:“都听明白了?!”
“得令!”众将齐声应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