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波于部,上千顶巨大的牦牛毛帐篷如同连绵的丘陵,屹立在渭水上游最为丰美的草甸之上。
帐篷群外围,还筑有颇具规模的木石营寨。
不时有部民驱赶着驴车,从远方运回巨大的原木。
这些木材大多采自秦州夕阳镇(今甘肃甘谷县)附近的山林。
吐蕃高原森林资源本就极其匮乏,木材向来供不应求。
它不仅是制作弓箭、矛杆、犁具、车辆的必需材料,更是漫长严冬里赖以取暖的宝贵资源。
尚波于部光在吐蕃诸部贩卖木材就挣得盆满钵满。
别看贩卖木材是暴利,实际上并没有多少部落愿意抢夺这个生意。
夕阳镇毕竟处于中原王朝的传统势力范围内,面对甲胄精良、训练有素的中原禁军,谁也不愿轻易触这霉头。
有胆子挑衅中原王朝的,又打不过尚波于部。
在最大那顶首领牙帐数百步外,便是清澈见底的渭水。
数十名吐蕃孩童正在河边嬉戏打闹,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两名中年汉子远远望着孩童们的身影,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温和的笑容。
尚波于义感慨道:“看着这些孩子,总能叫人想起过往的好时光。不像如今,尽是烦心事。”
尚尧接道:“正因如此,我等才需竭力护佑族人,让这些孩子们能平安长大。”
尚波于部的尚字,是部落人的姓氏,只有首领会加上‘波于’二字。
尚波于义闻言,脸上的笑意迅速褪去,转为一片冰寒:“可那明朝,偏要在秦州重建牧马场!”
“夕阳镇距那牧场不过数十里之遥,一旦牧马场建成,明军势必会彻底控制夕阳镇一带的山林。”
“那时候,咱们便没有了赖以生存的木材。没有木材,就没法交换物资!”
尚尧长叹一声:“那......又能有什么办法?当年咱们为了保住这条财路,不也跟周朝的藩镇军打过一仗么?”
“结果如何?咱们连人家一个边镇军都打不过!”
秦州附近的吐蕃诸部,并非纯粹的游牧民族,实则是半耕半牧。
尚波于部虽有万余成年战士,但其中半数实为步兵,真正能骑善射的骑兵不过四千余众。
这种半定居的生活方式,决定了他们无法像草原游牧部族那样,一击不中便可远遁千里。
真若惹怒了中原王朝,对方调集重兵,直捣部落根本之地,那便是灭顶之灾,连哭都找不到坟头。
跑?自然能跑。
可放弃了这渭水畔经营多年的肥美耕地,上万族人靠什么活命?
再往西走,便是海拔更高、气候更严寒的纯游牧部落势力范围,并非所有族人都能适应那种颠沛流离的生活。
尚波于义眼神阴鸷,狠狠咬了一口手中的乳酪,仿佛在咀嚼仇敌的血肉:“打不过,也要打!”
“明朝已经和大小马部那两个对头缔结了盟约。”
“那两部对我们时常劫掠他们之事,早就怀恨在心。如今他们抱上了明朝的大腿,迟早要打过来!”
他猛地将剩下的乳酪摔在地上,决然道:“不能再等了!和其他部落一起联手,承诺未来三年的木材价格减半!一定会有人动心的!”
.......
曹州,彰信军节度使府邸。
曹英亲自领着一个浑身裹在黑袍中的人影,穿过重重回廊,步入一间偏僻的厢房。
他似乎仍觉不够隐秘,又走到墙边,伸手在某处机括一按,只听“咔”的一声轻响,墙上竟滑开一道暗门,露出里面一间更为狭小的密室。
黑袍人打量着密室,打趣道:“曹帅看来,是早有绸缪啊。”
密室之中,十余口敞开的木箱里,黄澄澄的铜钱几乎满溢出来,散发着幽暗而诱人的光泽。
墙角则整齐码放着数百具两档铠、长弓与成捆的箭矢,一切陈列有序,显然是长期经营的结果。
曹英面上并无尴尬之色,反而异常平静:“乱世之中,无非求个自保而已。”
黑袍人掀开衣袍,露出一张凶悍的马脸,赞许道:“此话倒是不假。昭义军李筠那厮,当初敢悍然举兵,凭的不就是私下里攒下的那千把具甲胄么!”
节度使作为一方堂堂土皇帝,真想要搞甲胄,总有办法搞到。
若是搞不到,那就是钱没到位。
曹英拍了拍坐垫,递给马脸汉子:“这里简陋,席地而坐吧。”
二人昔年在开封时便已相识,颇有交情,因
此并无太多拘谨客套,倒像老友闲谈般自然。
马彪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了下来,指着两档铠道:“你这甲胄是从哪里搞的,做功颇为粗陋。”
曹英无奈道:“你当我是当年的梁国公呀,就那么光明正大、堂而皇之的打造甲胄。”
“我能找到些可靠匠人,私下里偷偷打造出这些,已属不易,哪里还敢苛求技艺精熟?”
曹州地处中原腹地,几乎就在开封的眼皮子底下,任何大规模的动作都难逃朝廷耳目。
马彪正色道:“赵匡胤欲对尔等地方节帅动手的风声,陛下已然知晓。故此番派我前来,便是看看,有无能帮到曹帅的地方。”
密室内的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赵匡胤最初的想法简单粗暴:直接罢黜那些不听话的节度使,将稍微顺从的移镇调任。
然而命令甫一下达,便遭遇了巨大阻力。
朝廷派往各镇的官员,往往连藩镇的地界都进不去,就被各种土匪、马匪给劫掠,然后灰溜溜的跑回京城。
这并非孤例,几乎在所有节度使的地盘上都发生了类似的事情。
这直接将宋廷搞蒙了,禁军如此强悍你还敢不听话?
可朝廷又无法真的立即大动干戈,一两个藩镇造反尚可镇压,若是引得各地节度使群起呼应,那局面便绝非朝廷所能承受。
地方节度使之所以敢于不听话,根源便在于有钱、有兵、有地盘。
赵匡胤见此路不通,旋即改变策略,意图温水煮青蛙。
他要求各级地方,将征收上来的赋税一分为二:一部分留作地方自用,另一部分则需上缴朝廷。
此令自然难以推行,朝中大臣们便绞尽脑汁,想出一个巧妙的办法:
在开封设立官方柜坊!
做买卖的商人可以将钱财存在开封的柜坊,然后给你一张飞钱(宋朝纸币的雏形,唐代就有了)。
商人们可以拿着飞钱,在各地藩镇取钱,进行交易。
你们藩镇不是不把赋税运到京城吗?
那好,朝廷便当这些钱是‘寄存’在你处,专供持有飞钱的商人们支取。
此举对商人而言极为便利,谁愿意带着成车成队的铜钱四处奔波,提心吊胆?
因此他们对飞钱趋之若鹜。
地方节度使们虽心知这是朝廷在变相掌控地方财源,心中不满,但见朝廷并未再强行推行罢黜、移镇之策,也只能暂且捏着鼻子认下。
不仅如此,宋廷还颁布新令:着各地节度使遴选精锐,组建新的‘精锐营’,其军饷俸禄由朝廷直接支给。
但为防滥竽充数、虚报冒领,这支军队的人马选拔,须由朝廷派下的将领亲自操办。
大部分节度使一听说还有这种好事,屁颠屁颠迎着朝廷将领入藩镇,大张旗鼓的选拔兵员。
反正是朝廷给钱,节度使们不仅从藩镇军中选拔,更在辖境内广募精壮汉子。
又不花自己的钱,人数自然是越多越好。
朱骁得知后,立马对左右道:“赵匡胤此乃渐夺其权啊!”
等朝廷发上几轮军饷,开封便能基本摸清各地藩镇的精锐究竟有哪些人、有多少人。
届时一道调令,便可直接将军队调入开封,编为禁军!
釜底抽薪,不过如此。
地方节度使除非是大难临头,否则是不会轻易起兵谋反。
他们心里或多或少都对皇位有所贪婪,可总归是有理智的。
凭自己手下那些良莠不齐的藩镇兵,去跟久经战阵的朝廷禁军硬碰硬?
君不见李筠、李重进那么气势勃勃,几个月就被平定了。
马彪看着沉默不语的曹英,就知道对方对宋廷的措施,定然是憋闷至极,却又无可奈何。
没有人会满意的,除非他没有当过节度使。
他直言不讳道:“曹帅是否心有不满?”
曹英并没回答,而是反问道:“骁......明主恐不止派马兄来此吧?”
马彪微微一笑:“不瞒曹帅,陛下往宋朝的各地节度使都派人了。”
“许以重利,约其共举!”
两国敌对不就是那么一回事嘛。
能怎么恶心对方就怎么恶心,不求所有节度使都谋反,只要明宋开战时,有一两个起兵很满意了。
本来明朝尚无太好机会去联络、蛊惑这些宋朝节度使,没想到赵匡胤自己给了机会。
赵匡胤恐不是没想到这一点,但没有办法。
宋朝每年的赋税很多,可
朝廷收不上赋税,那和没有有啥区别?
他又不像朱骁那样,对麾下将领与地方拥有绝对的权威,令行禁止,无人敢阳奉阴违。
曹英沉声道:“我与陛下旧日交好之事,天下皆知。恐这曹州城内,宋廷的耳目细作,早已多如牛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