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府栎阳县衙内，气氛凝重。
十余名本地豪绅聚集堂中，面色不豫地望着主位上的青袍官员。
李河将面前一叠文书轻轻推开，神色平静：“诸位想必都听说了，陛下自全国各地迁徙百姓充实京兆。人来了，生计便是头等大事。”
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者激动起身：“可也不能强占我们的田地啊！”
朱骁当初在汉中与蜀地强迫州县豪绅募捐，天下公知。
在其入主关中后，他们是做好大出血的准备，朝廷反而没动静了。
正当他们以为能安生度日时，长安忽然往各州县派来了‘耕田使’，声称要清丈土地，安置近十万户迁移民众。
十万户呀，那就是数百万亩耕田！
李河淡淡道：“民多则兵源足，兵足则战必胜。这个道理，诸位难道不懂？”
话音方落，堂外数名金吾卫按刀而入，目光冷峻地扫视众人。
这是朱骁特派护卫钦差官员的卫队，专为震慑地方。
豪绅们看着那些手按刀柄、面色冷峻的军士，顿时面无血色，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世道，有兵便是王，这个道理他们比谁都懂。
“我贺家......愿捐出三千亩中田！”有豪绅再也承受不住压力，选择低头。
有人开了头，便有人跟着低头。
“老夫募捐千亩中田。”
“那我募捐五千亩下田。”
关中水利年久失修，上等水田远不及蜀中丰饶，多以中下田为主。
李河脸上露出满意笑容，将文书向前推了推：“诸位深明大义。请签字画押吧。朝廷并非白取，日后若有官吏刻意刁难，可直赴长安告状，刑部当优先审理。”
豪绅们木然的点了点头，他们本身就是当地地头蛇，去哪里有人敢轻易欺负。
不过得到如此承诺，心里勉强有一丝慰藉。
签字时，纸张窸窣作响。
忽有人低声道：“上官，若我等私下孝敬些，能否减免些亩数？”
众人闻言，眼中顿时闪过希冀之色，齐刷刷看向李河。
李河轻笑：“你们能想到的，陛下会想不到？实话告知诸位，此番除耕田使外，御史台亦暗中遣人随行。”
“不日便有御史前来核查，若发现贪赃枉法——”他顿了顿，“全家连坐。本官可不敢触这霉头。”
又有人不死心，提议：“这有啥，给御史台的人一份便是了。”
“御史大夫徐铉清正刚直，麾下御史多是新科进士初入仕途，谁愿拿前程冒险？”李河摇头道。
他现在是真的佩服皇帝的手段，让那些刚入仕，还没有抱团的新科进士入御史台，能极大减少贪污之事发生。
这些读书人初入仕途，血气方刚，让他们受贿简直比登天还难。
豪绅们长叹一声，颤抖着在文书上按下指印。
李河拿起墨迹未干的纸张，细细看了一遍，微微点头。
耕田使们并非冒然行事，此前镇抚司早已暗中查探各地豪绅隐匿田产之数，摸清底细方才登门。
李河起身笑道：“本官还要去其他县，告辞。”
......
黑云压城，遮天蔽日的吐蕃骑兵如潮水般在旷野上游弋。
马蹄声如闷雷滚动，卷起漫天黄尘。
城头上，夕阳镇守将擦拭着额间不断渗出的冷汗，急声问道：“凤翔军和彰义军什么时候能到？！”
他原在凤翔军中任都头，因参与击破尚波于部而立功，被擢升至此。
本不该如此惊慌，可今昔形势迥异。
当年尚波于部不过万余步骑混杂，如今眼前却是黑压压一片纯骑兵，目测不下两万！
士卒道：“冯帅得知消息后，已经率军马不停蹄赶来，最多五日便能抵达。张令铎......估计得半个月。”
守将闻言，稍松口气。
他眯眼望向城外，只见吐蕃骑兵虽声势浩大，却只在远处游荡，并无立刻攻城的迹象。
看这架势，似是在等待什么。
夕阳镇应该......能守住吧？
吐蕃中军大帐内，尚波于义举杯道：“诸位能来助我尚波于部，此情铭记。请共饮此杯！”
帐中十余名部落首领纷纷举杯。
安家部首领朗声道：“我安族向来与中原为敌，何况你还许诺三年木价减半，焉有不助之理？”
众人一饮而尽。
坐在尚波于义左首的野火温放下酒碗
，却不似他人般客套，直截了当问道：“大军已滞留城下三日，每日耗费甚巨。接下来如何？破城掳人为奴么？”
帐内顿时一静。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野火温，又悄悄瞥向尚波于义。
吐蕃素来慕强，若非尚波于部为此次行动的召集者，这首领之位本应由野火部来坐。
野火部盘旋在河州（今甘肃临夏）一带，水草丰美，部众数万，控弦之士过万，乃千里之内最强部落。
其首领野火温更是个异类——不住毡帐而居河州城内，仿汉制修建宫室，对木材需求极大。
故尚波于部一求援，他便亲率万余精锐骑兵赶来。
尚波于义神色不变，缓缓道：“再等等。”
他并非愚鲁之辈，岂敢真与明朝开战？
当年被凤翔军击溃之惨状，至今历历在目。
此番大张旗鼓，实为逼迫明朝承认尚波于部在秦州一带的统治权，允其继续采伐林木，同时要求明朝不得支持大小马等部落进攻己方。
野火温哼道：“我族人的吃食那便由你们尚波于部负责！”
他算是看明白了，尚波于义压根无开战之意，不过是借势恫吓。
尚波于义笑道：“自然，自然。”
各部落首领交换着眼神，心中各自盘算。
他们之所以应召而来，或是与尚波于部有旧，或是贪图木材低价之利，或是单纯想趁火打劫。
如今见尚波于义并无死战之心，难免有些失望。
毕竟这仗是尚波于义组织，被明军针对也是尚波于部，他们趁机劫掠一波明境跑路就行，料想也不会被特意针对。
......
就在吐蕃大军陈兵夕阳镇外时，一支五千人的军队正在官道中疾行。
自从得朱骁宽宥后，张令铎极为恭顺，将彰义军兵力裁至五千，平日小心翼翼，唯恐触怒朝廷。
此番闻吐蕃犯边，他二话不说，即刻点齐兵马赴援。
行军途中，副将策马至张令铎身侧，蹙眉低声道：“大帅，吐蕃足有两万骑。能敌否？”
张令铎勒住战马，望着蜿蜒行进的队伍，沉默片刻，忽问道：“苏贤何意？”
牧监苏贤虽非武将，却有权裁定对吐蕃战事。
毕竟秦州马政关乎国本，打与不打，终须听其主张。
副将道：“苏牧监的意思是，与其日后防备，还不如直接将尚波于部打残，逼迫他们远遁，将秦州之外的土地交给大小马部落接管。”
这个想法与明朝一贯的态度一致，只要你敢动兵，什么也不管，先打一仗再说。
打赢自不必多说，打输了，哼，那就继续派兵打！
他忽然喝道：“传令！全军转向，不去夕阳镇了！”
“大帅！不能撤军啊！”副将瞬间大急，他就是单纯的问问，可真没有劝张令铎作壁上观。
彰义镇本就是看在天子过往的情面上保存，若是再不听话，怕是真的要完了。
“本帅何时说要撤军？”张令铎沉声打断，马鞭指向西北方向，“不去夕阳镇，是因吐蕃皆骑兵，我军若正面迎战，易遭游击溃散。你且想想，尚波于部此番精锐尽出，巢穴必然空虚。”
“咱们绕路，直接去抄尚波于部的老巢！”
副将恍然：“是否应该先告知一下苏牧监，由其定夺呢？”
“兵贵神速！”张令铎断然道，“拖得越久，越难奇袭。你可遣快马告知苏贤，但大军必须即刻转向！”
他看向副将：“你亲赴大马部落，寻马扎西，令其引路合击。彼既归附大明，岂能坐观？”
......
长安，宣政殿。
兵部尚书王佑躬身禀报：“陛下，潘副使已与党项交割完毕，正率军返京。”
“此外，吐蕃尚波于部联结诸部，陈兵夕阳镇外，意犯秦州。是否遣军剿灭？”
他略作停顿，提议道：“龙骧军恰欲南归，不如调往驰援？”
朱骁略微思索，摇头道：“苏贤明事理，若他需要朝廷支援，自会上书。”
“对了，张令铎有没有故意拖延行军？”
王佑神色有些微妙，禀道：“据苏贤所报，张令铎得讯后即刻发兵。只是......”
他欲言又止。
“直言。”朱骁道。
“只是苏贤已经失去了彰义军的消息，张令铎并没有按原定的路线南下秦州，而是绕路去偷袭尚波于部老巢。”
朱骁闻言，心里松了口气。
他含
笑道：“兵部派人去告诉苏贤，这一仗由其做主，朕听他的好消息。”
“臣遵旨！”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楚昭辅匆匆入殿，甚至来不及整肃仪容，急声道：“陛下，文州反了！”
王佑脚步一顿，转身疑惑道：“文州？那僻远之地也敢作乱？”
文、扶二州地处边鄙，山高林密，在孟蜀时期便不受重视。
当初朱骁入主汉中后，派冯牧到文、扶二州为节帅，开垦荒地、安抚流民，这才稍微好点。
可地理位置就在哪里摆的了，要说兴元府、剑州等地反叛，还能说的过去，文州凭啥？
就凭那几千户百姓？
楚昭辅骤然冷静下来，懊悔自己有些冒失，实在是自朱骁割据以来，从未有过地方造反的事情发生。
他得知消息后，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匆匆忙忙便来禀报皇帝。
他平复情绪，解释道：“孟昶不知何时被送到文州，刺史全师雄以‘恢复大蜀’为由，拥立孟昶为帝。”
“现全师雄已攻克扶州，正在朝利州开去，欲图进取兴元府。”
楚昭辅说罢，王佑反而不淡定了。
朱骁入主长安后，整个蜀地只有成都有军队，其余地方上顶多有些乡兵。
若是全师雄朝成都方向进军，以剑门关天险，必能坚守，到时候地方州县反应过来，便能包围剿灭。
可如今是朝兴元府进军，那就大事不妙！
整个蜀地的吏治进行改革，刺史的权利被通判分权，且官员频调，仓促间难集兵马。
匆忙之下，这要是真被全师雄打到兴元府，那就真的让天下笑话了。
“孟昶？”朱骁大笑道，“朕都快忘记他还活的了。”
他赞许道：“吐蕃刚进攻秦州，全师雄便起兵，时机把握的不错啊。而且并没有冒冒失失进攻成都，而是兴元府。朕还不知道麾下有这般人物。”
见皇帝竟出赞语，王佑愤然道：“此必赵匡胤诡计！欲乱我朝内政！”
朱骁能去宋朝拉拢地方节度使，宋朝同样能干。
拉拢节度使是拉拢不了，但是能把孟昶放归蜀地，总有野心之人会趁机谋反。
朱骁目光冷冽道：“兴元府防御使王文光乃朕的旧将，多有战功。可权辖汉中所有军队，讨灭叛逆！”
王佑道：“若是抓住孟昶......”
“杀了。”朱骁面无波澜道。
当初他新入主成都，为了顾忌政治影响，特意放了孟昶，没想到竟然会酿成大错。
这种事情，绝不能再发生第二遍！
王佑、楚昭辅离去后，朱骁唤来马彪，屏退宫人，问道：“二弟，那些节度使有多少人愿意起兵？”
拉拢宋朝节度使的事情，朱骁全权交给马彪处理。
这种事情实在是不能走漏半点风声，他只能交给最信任之人。
马彪道：“彰信军曹英、成德军郭崇、义武军孙行友皆愿归顺我朝。其余节度使皆不敢真的造反。”
郭崇（郭崇威）自高平之战后，便外镇到镇州（成德军治所）。
显德五年郭荣南征淮南时，辽朝入侵河北，他出兵迎击大败，被围镇州，后被郭荣率军禁军解围。
郭崇当时左右说此战大败，皆因符彦卿磨磨蹭蹭，没有及时支援。
这句话不知怎么传到郭荣耳朵里，他本以为自己要被郭荣问斩。
结果对方并没有归罪，反而依旧任命其为成德军节度使，还给他加了一个侍中安抚。
这就搞得他对郭氏感恩戴德，愿意反抗赵宋理所应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