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力趁机厉声高呼:“尔等听真!开封禁军雄兵尚在,赵官家运筹帷幄,岂是曹英此等跳梁小丑所能撼动?”
“此刻悬崖勒马,诛杀首逆,便是大功一件!若执迷不悟,顷刻便是覆灭之祸,累及父母妻儿!”
在圣旨威慑与现实的利害权衡下,亲兵们终于下定决心,汹涌的将曹英砍成肉沫。
厅内其余将领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瘫软在地者有之,瑟瑟发抖者有之。
梁力扫视众将,平静道:“曹英谋逆,已然伏诛。本将奉旨平乱,即刻起,暂摄彰信军节度使之职!”
“诸位将军,只要未曾附逆,一切如旧,各安其位。可听明白了?”
“明白!明白!”众将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点头应承,“我等谨遵梁帅之命!绝无二心!”
赵匡胤猜到曹英要谋反,早就暗中拉拢自己与亲兵都头,就是为了这一刻。
梁力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着即查抄曹府,其满门亲眷、僮仆,无论长幼,一概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得令!”亲兵都头抱拳领命,转身带人杀气腾腾而去。
......
相比曹州的血腥清洗,成德军节度使郭崇与义武军节度使孙行友的行动顺利得多。
二人皆是沙场宿将,常年统兵征战,在军中威望素高,掌控力远超曹英这等不打仗的藩镇节帅。
赵匡胤不是没有防备。
事实上,开封派往两镇的密使携带的拉拢名单长达十余人。
可惜这些暗桩还没发挥作用,就被郭、孙二人察觉处死。
待成德军与义武军同时起兵后,郭崇与孙行友才发现,对方原来都投靠明朝。
孙行友的义武军地处最北,原本计划先吞并成德军,再南下攻打符彦卿的天雄军,一举统一河北中南部。
如今计划全被打乱。
两军在镇州城外三十里处会面。
军帐中,孙行友摇头失笑:“郭兄起兵都不告知某,害得某差点自误,险些兵戎相见。”
郭崇笑眯眯道:“你不也是吗?”
“哈哈哈!”
二人相视大笑,笑声洪亮,但笑着笑着,声音渐歇,帐内骤然安静。
别看二人现在聊得挺欢的,未来肯定还是要互相为敌,大伙响应明朝只是个由头,实际上还是为了割据自立。
郭崇冷声道:“符彦卿这该死的老东西,若不是他当初缓慢行军,我镇州岂能被辽军包围?!”
“这次,老子一定要砍下他的头颅!”
孙行友嘿嘿一笑:“听说符彦卿的六女貌美惊人,有国色。”
郭崇不屑道:“你若喜欢,待破了大名府,她就是你的。”
二人紧接着商议该如何行军,毕竟谁也不想白白浪费兵力,让对方保存实力。
......
方城隘口外二十里,明军南路军大营连绵十余里。
中军大帐内,一张硕大军舆图铺展案上,十余名将领围聚图前,指指点点,争执不休。
军队打下邓州后,一路马不停蹄奔赴洛阳,可宋军终究不是蜀军,被拦在方城隘口(又叫缯关,今河南方城县独树镇北部,黄石山西侧)
潘美一身金甲威风赫赫,雄心难以抑制。
李处耘的西路军受挫,自己的南路军打的顺风顺水,一战破邓州,生擒主帅,可谓是赫赫军功!
他大声道:“陛下已经传旨,让我等不顾忌兵力损伤,一口气拿下方城隘口、伊阙关。”
打下方城隘口,就相当于打下了汝州,紧接着便会面对洛阳南边雄关伊阙关,打下伊阙关便直面洛阳。
罗茂喝道:“那就打!”
方城隘口位于伏牛山与桐柏山之间的巨大缺口,整体呈喇叭状,东西宽约15公里,南北纵深约20公里,是连接华北平原与南阳盆地的唯一平坦通道。
宽阔的正面让守军无法完全封锁,并不算太难打。
最著名的便是公元前301年的垂沙之战,齐、韩、魏三国联军强势攻破此关。
潘美忽然道:“带薛居正过来。”
不一会,一脸胡渣,憔悴至极的薛居正走了进来。
他扫视众将一眼,平静道:“莫非是要杀我祭旗吗?”
潘美上前一步,在其冰冷的目光中,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昔年后汉时,”潘美缓缓道,“史弘肇统率侍卫亲军,权倾朝野,为人残忍自傲。其麾下官吏诬陷百姓,开封府不敢得罪,欲治罪无辜。是薛公不畏
强权,探明隐秘,反治官吏之罪。史弘肇当堂威迫,公挺立不跪,据理力争。”
“公之风骨,潘某敬佩。况且公乃当世大才,精通史策,熟知政事,潘某岂敢不敬?”
薛居正面色一缓,自嘲道:“可如今我只是区区阶下囚,当不得明军大将礼遇。”
他历仕四朝,见过太多世态炎凉,胜者骄纵败者卑膝本是常理。
未料这明军主帅,竟在战事焦灼之际,对一个阶下囚执礼如此?
“薛公此言差矣。”潘美正色道,“公是汉家儿郎,我大明亦是汉人正统。你我之间,并无血海深仇,不过各为其主。我主求贤若渴,若薛公愿归顺,必以国士待之。”
对方肯定不是愚忠之人,不然也不会仕晋、汉、周、宋四朝。
众将看着潘美如此礼遇,心中不屑冷哼一声,何至于如此对待一个阶下囚?
薛居正看着潘美,终于问道:“潘公需要老夫做什么?”
潘美眼中一亮:“潘某知薛公曾任兵部尚书数载,对方城守将何元必当熟悉。不知可否代为劝降?”
“方城守将何元为人狡诈、贪婪,或可一试。”薛居正缓缓点头。
他好歹在开封入仕二三十载,对要地的将领还是熟悉的。
潘美目光灼灼道:“先生可入关,许以重利!”
“你当真如此信任老夫?”薛居正难以置信看着潘美。
对方今年似乎不过三十五六岁,心胸如此宽广、大胆吗?
潘美笑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更何况以薛公风骨,必不会负我。”
薛居正正色道:“武贞军节度使张建本与赵氏私下多有接触,需提防造反。”
“张建本?”罗茂气愤出声,“俺早就说了,外人不能信任,当初就应该砍了这厮!”
看着薛居正难堪的脸色,潘美扭头呵斥:“住口!你好歹是堂堂节度使,岂能如此糊涂。魏征昔年不也是降臣,照样为国之重臣。”
“岂能因张建本一人,而波及其余之人?!”
罗茂脸色涨红,悻悻的哼了一声。
薛居正继续道:“何元狡诈,不见重利不会投降。潘公可否让老夫带重金入关?”
潘美略微思索,朝一将道:“军中目前有多少钱财?”
那将看了一眼罗茂,见对方阴沉着脸不说话,只好硬着头皮道:“攻破邓州所得府库钱财,除去士卒体恤、购置粮草,现存约十万贯。”
本来不应该这么少,主要是打仗前都给士卒们发下去了。
不然山南东道士卒怎么会这么卖命?都和禁军一样的待遇,不卖命有道理吗?
“十万贯,薛公全数带走。”潘美毫不犹豫,“若不够,潘某再想办法。”
石守信虽说率军南下,但军队主要停留在伊阙关一带。
毕竟函谷关前有七八万禁军,谁也不知道能不能守住,万一城破,他便能率军及时返回驻守洛阳。
否则一旦军队在方城一带,再回援怕是来不及。
正常情况下,石守信根本不会如此谨慎,只是朱骁逢城必破,让他不敢大意。
薛居正郑重行礼:“老夫尽力而为!”
待其走后,帐内瞬间吵成一团,之前薛居正在帐时,大伙顾及颜面,没有多说,现在实在是忍不住。
袁英武瞪眼道:“潘副使,你虽为主帅,却不能独断专行,好歹与我等提前商议吧?”
这就是不直接掌握军权的后果,大伙碍于皇帝威望听你的,不然的话,潘美一个兵都指挥不动。
黄文德更是不给面子,威胁道:“十万贯,那可是兄弟们的抚恤,赏钱,就这么送出去?若是军队哗变,我等恐怕无法约束。”
他是罗茂小弟,刚刚潘美呵斥罗茂,现在肯定要替老大出头。
“尔等欲造反不成?!”潘美冰冷扫视众将:“陛下没有罢黜某官职前,这里的事情本帅说了算!”
众将瞬间冷静下来,造反这锅大伙可不背。
“砰!”
童阔重重一拍伏案,大声道:“都要花钱买城了,还商议什么?”
说罢,他朝潘美冷哼一声,径直走出营帐。
众将没有丝毫犹豫,紧跟着走出军帐,只留下罗茂面色阴晴不定。
说实话,他现在砍了潘美的心都有。
他踱步走到潘美身侧,沉声道:“看在大哥的面子上,俺不和你计较。可若是这十万贯丢失,你知道后果。”
潘美无力的幽幽一叹,看向北方,喃喃自语:“陛下,您会理解臣吗
......”
他知道自己在冒险,十万贯军资若失,朝中弹劾便能将他淹死,尤其是在这关键时刻。
但他拖不起,军队打下邓州本就是天幸,怎么可能一路强攻到洛阳?
潘美有这个念头还是虢州提醒他的,宋朝内部根本不是铁板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