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普道:“王审琦可否领兵?”
躲在后方的王审琦听到提起自己,急忙道:“我虽为殿前副点检,实际上并无多少领兵竟然,恐......恐误了大事。”
“废物!”赵普毫不留情。
他现在一点都不害怕武夫报复,反正一旦明军攻入开封,自己也落不得好。
王审琦面红耳赤,羞愧退下,却无半分争辩之意。
不是说不敢领兵,而是觉得宋廷已经没救了,与其领兵得罪朱骁,还不如龟缩起来,未来好投降。
“某,愿往。”
一直沉默不语的汉子开口道。
赵光义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慕容点检!你若不开口,我几乎忘了!满朝武将,论资历威望,能当此重任者,非你莫属!”
慕容延钊可以说是宋朝军事集团中,仅次于石守信之人。
不过由于他官职是殿前都点检,地位最高,赵匡胤为了避免武夫自重,特意将其架空,几乎没有啥权利,连此番出征都没有带上他。
慕容延钊缓缓起身,从怀中掏出地图,铺展开来。
其动作沉稳,条理分明,显然对此局面早有思量,并非临时起意。
“欲救官家,归根结底,在于击溃或逼退威胁洛阳后背的明军北路军。”慕容延钊手指点向地图上虎牢关、汜水口一带,“西路军卡于函谷,南路军阻于伊阙,皆险要难攻,一时难成致命威胁。”
“唯独北路军如一把尖刀,插入洛阳与开封之间,使我首尾不能相顾,此乃心腹大患,亦是当前危局之锁钥。”
行家出手就知有没有。
几句话,便将纷繁复杂的局势剖析得清晰明了,众文臣闻言,皆有豁然开朗之感。
他们原本觉得四面楚歌,但听慕容延钊这么一说,实则关键只在北路一军。
“别高兴的太早。”慕容延钊淡淡开口,“从虎牢关传来的消息,北路军旗帜是龙骧军,能领兵龙骧军的应是董遵诲,甚至是殿前司马彪。”
“此二人皆是从龙旧臣,战功赫赫,久经沙场,绝非易与之辈。”
王溥点头:“点检思虑周详,请继续。”
慕容延钊道:“我有两策,可供选择”
“其一,水陆迂回,避实击虚。”他手指沿黄河划动,“集结精兵,乘船自开封北汴口入黄河,逆流西上。”
“不在巩义一带与明军纠缠,而是择其东侧荥阳以北,或更上游的温县附近登陆。”
“登陆后,不分兵,不恋战,全军轻装疾进,向西强行军,直扑洛阳正北的黄河重要渡口——孟津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凝神倾听的众人:“若能一举拿下孟津渡,则我军可北渡黄河,进取河中府。”
“届时,官家若需撤离洛阳,可北渡与之汇合;若欲反击,亦可自河中府侧击明军西路军后背。”
“此策关键在于出其不意,行动迅捷,风险虽大,若成,或可一举扭转整个战局态势。”
有人激动的拍掌叫好:“善!”
慕容延钊继续道:“二策,便是调集淮南、归德、天雄、控鹤军,集大军抵达虎牢关,强势击溃北路军,如此,危难自解。”
赵二眉头紧蹙:“听起来,似乎第二策更合适。”
他有点听不懂第一策是什么意思,但是第二策就很好理解,直接将罪魁祸首北路军击溃,甚至能与赵匡胤前后夹击。
慕容延钊内心不屑的冷哼一声,若是第二策真的合适,王审琦等辈便不会龟缩。
开封并不知道渡过汜水口的明军具体数量,但龙骧军的一万五千人应是有的,甚至更多。
否则以洛阳的兵力,早就将北路军剿灭,何苦大伙在此商议。
宋朝的骑军都被赵匡胤带走,顶天再凑齐数千骑军,能不能打还是一回事。
无论数量还是质量,都难以与纵横朔野的龙骧铁骑抗衡。
骑军可不是步军一样,拿起长枪上去戳就行,是需要经年累月的训练才行。
否则以明朝占据朔方,威震定难、吐蕃,能拉起数万骑军都不成问题,也不至于只有龙骧与安陇二军两万人。
龙骧军根本无需与宋军决战,只需发挥骑兵机动力,不断袭扰粮道,迟滞行军,便足以将宋军主力牢牢拖在巩义、虎牢一线,动弹不得。
慕容延钊突然想到了王彦升明明占据优势,非要和毫无退路,必须死战的明军野战。
真是死的活该。
当然,第二策并非真的不可行,毕竟一旦拖住龙骧军,赵匡
胤反应过来,便能派重兵出洛阳剿灭其余明军。
想到此处,慕容延钊点头道:“某只提出策略,具体如何实施,由各位宰相定夺。”
作为被赵匡胤架空之人,他已经很够意思了,不然大可如王审琦一样两耳不闻窗外事自保。
赵二疑惑道:“两策能否一统实施?”
“可以,不过我分身乏术,只能领兵一路。”慕容延钊顿了顿,补充道,“明军主将绝非庸才,否则朱骁也不会派其深入腹地,战术能否成功某不敢保证。”
明军又不是傻子,能眼睁睁看着你渡河,然后跑去打孟津渡。
慕容延钊其实还有第三策,那就是从许昌出发,向西南绕道汝州山区,避开明军南路军主力,直接扑到南路军粮道,击溃南路军,再从伊阙关北上与赵匡胤汇合。
他之所以没说出来,主要是觉得潘美不会想不到这一点。
如今整个南阳盆地皆在明军手中,宋军便是深入腹地,一旦被发现,主将反应不及,很有可能被全歼。
范质揉了揉发痛的额角,叹道:“有对策,总好过束手无策。”
赵二环视众人,提议道:“若行两路大军,难免给明军分兵击之,不如集兵一处,直接强势击溃明军。”
他还是觉得第二策比较好。
赵普道:“就这么办吧,火速征调各地兵马,汇集开封,由慕容点检统一节制,西进破敌!”
王溥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他想说,若将各地守军精锐尽数抽调至开封西征,一旦战事不利,或其他地方再生变乱,开封将成空城,危如累卵。
但看到众臣已倾向此议,想到被困洛阳的天子,他最终将忧虑咽了回去。
慕容延钊抱拳沉声道:“臣,慕容延钊,领命!”
......
与愁云惨淡、如坐针毡的开封众臣相比,被困于洛阳城中的赵匡胤,反倒显出几分异样的悠闲。
他甚至有闲情换上常服,在洛阳街巷间信步而行,与偶遇的贩夫走卒闲谈几句,问问米价,听听民声。
奉命回援、此刻紧随其后的石守信,心头却如滚油煎熬。
他烦躁地按着腰刀,实在摸不透官家这番作态,究竟是当真胸有成竹,还是刻意以此从容姿态,安抚城内惶惶的人心,提振守军士气。
赵匡胤扭头问道:“朱骁如今在何处?”
“不知道,但要么是在偃师城,要么是在巩义镇。”石守信道。
看了一眼天空,赵匡胤淡淡道:“天要黑了。”
最初得知朱骁竟亲率精锐自汜水口出现,如利刃直插腹心之时,他确曾有过一瞬的惊悸与惶恐。
甚至闪过‘莫非天意绝我于此’的念头。
但多年的戎马生涯与权力巅峰的历练,让他迅速压下了那点慌乱。
以朱骁此番孤军深入的兵力,绝无可能强攻下洛阳这等雄城。
洛阳即便粮道被断,城中积蓄的粮秣,足以支撑大军半年之用,短期内根本无断炊之虞。
相反,应该着急的是朱骁!
他深入腹地,随时都会有宋军从开封出动,直扑虎牢关来解围,甚至有可能逆河而上,进攻河中府。
无论哪种选择,赵匡胤都相信,开封一定不会不管自己。
有能力、有威望在开封另立山头的武将,如石守信、韩重赟等,此刻皆在自己身边。
开封城中无人具备篡位的实力与声望。
既然无法改换门庭,那么营救他这位天子,便是保住他们自身权势与性命的唯一选择。
眼下,他与朱骁之间,便是一场关乎耐心与运气的对赌。
赌的,是明军西、南两路能否先一步突破函谷、伊阙天险,完成对洛阳的彻底合围,逼得他不得不弃城冒险突围。
还是宋朝的援军能抢先一步,东西夹击,击溃乃至擒杀朱骁这支孤军!
只可惜,眼下正是秋粮入库之时,野外颇有遗穗,饿不死朱骁那厮。
石守信见他依旧不疾不徐,心中焦灼更甚,忍不住压低声音道:“官家!如今洛阳已成孤城,四面皆敌,究竟......究竟该如何应对?”
赵匡胤瞥了他一眼,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石守信勇冠全军,堪称悍将,但终究难以成一军主帅,没有足够的战略眼光。
赵匡胤没理由教导对方,平静道:“继续等。时机未至,躁动无益。”
望着石守信依旧难掩焦虑的侧脸,赵匡胤心中掠过一丝冷意。
此番战事,石
守信屡次‘不听话’的举动,已让他暗生警惕与不满。
只要自己打赢这场仗,回去就罢黜对方兵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