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彦卿还是那个德性。”马彪不屑地冷哼一声,“眼下的开封,谁敢坐那个位置?谁坐,便是死路一条!”
殿中诸将深以为然。
稍有理智之人都明白,虎牢关天险或许能阻挡一时,但绝无可能长期抵御这挟大胜之势、滚滚东来的十数万雄师。
此时登基,无异于将自己架在火上烤。
罗彦环昂首出列,声若洪钟:“陛下!臣愿为先锋,提一旅劲锐,先破虎牢,斩慕容延钊,再直捣开封,生擒赵光义,献于阙下!”
朱骁此时正试着在那张宽大却冰冷的龙椅上坐下,一股透骨的寒意瞬间袭来,让他不由又站了起来。
他摆手道:“不急。大军连日征战转进,人困马乏,需在洛阳好生休整,恢复锐气。”
“况且,骤增这许多兵马,粮草辎重必须重新调配周全,方能再图东进。万不可因胜而骄,大意轻敌,乃至阴沟里翻船。”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再者,宋朝如今主位空悬,内部必生动荡。我军若即刻大举猛攻,兵临城下,反而可能迫使其内部各派摒弃前嫌,同仇敌忾,一致对外。”
“不如静观其变,待其自乱阵脚。届时,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潘美闻言,心悦诚服,高声赞道:“陛下圣明!缓进持重,兵家正道也!”
朱骁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扫过殿下济济一堂的文武,最终望向东方。
开封的轮廓,仿佛已在他雄心万丈的视野之中。
自显德二年他被迫离开那座城池,至今已有六七载。
兜兜转转,历经生死,他终于要以征服者的姿态,回到那里了。
......
开封,赵二这些日子几乎整日泡在军营里,与士卒同吃同住,恨不得铺盖都搬到兵舍去。
他如此放下身段,无非是希望在这风雨飘摇之际,能赢得底层军士的支持。
赵匡胤欲立赵光义的消息,全部被明军截住,半点没有传来,已让朝堂上下关于谁继位议论纷纷。
让赵光义心急如焚的是,部分大臣竟在私下商议,欲拥立他那个年幼体弱的侄子继位!
赵德秀?就他那副早夭的身子骨,配当皇帝?
赵而内心深处坚信,若大哥真有遗命,多半会传位于自己。
毕竟,主少国疑,前朝郭宗训的结局便是血淋淋的教训,在这存亡关头,一个成年且有从政经验的兄弟,远比一个稚子可靠。
赵二走出大帐,找到开封府防御使向拱。
向拱因开城放赵匡胤入京而立大功,本应该重用,但碍于其与朱骁不清不楚的关系。
综合考量后,赵匡胤给了他一个左卫上将军的虚职,实职就是小小的防御使。
“秦国公,近日可还安好?”赵光义态度摆得极为恭敬。
不知道是不是出于恶心朱晓,赵匡胤给了向拱一个秦国公的爵位,正是朱骁最开始获得的爵位。
向拱脸笑肉不笑道:“哦,是虞侯啊。”
对于对方的托大,赵二恨不得将其砍了,面上却依旧和煦:“向将军,国不可一日无君,您觉得谁适合继承皇位呢?”
按道理他不可能这么直接,可如今明朝占据洛阳,随时东出,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向拱微微一笑:“本将一介武夫,只知听令行事。此等关乎国本的大事,自有枢密院与诸位相公定夺。枢密院拥立谁,旨意到了,本将便支持谁。”
他打定主意不再与赵氏绑死,只等朱骁兵临城下,他便打开城门,再立一份功劳。
之所以赖在军营不走,就是怕朝廷突然下旨剥夺他的兵权,坏了他这份‘投名状’。
赵二急道:“枢密院那群人懂什么,如今将军掌控开封大半兵力。只要您支持我继位,必以王爵相酬,军国重权,尽付于公!”
禁军精锐尽数东征或被俘,眼下开封城内,除了皇宫两千侍卫,就数向拱手下这万余戍卫军还算成建制。
“虞侯,此话僭越了。本将乃朝廷臣子,只知恪守本分,不会行此冒犯之举。”向拱瞥了他一眼,毫无波澜,“若无他事,本将还要巡营,虞侯请自便。”
赵光义碰了一鼻子灰,郁闷地走出军营。
府中亲信侍从早已焦急等候在外,见他出来,急忙迎上,低声道:“虞侯,大事不好!魏王将婚约送回来了。”
“什么?!”赵光义如遭雷击,脸色瞬间铁青,忍不住低声破口大骂:
“这该死的老匹夫!见我赵家势颓,便如此急切地撇清干系!他是想留着
女儿,日后送去巴结朱骁吗?!”
他就不应该对符彦卿抱有希望,真出事,这老匹夫跑的比谁都快。
好事不来,坏事成双。
赵光义强压怒火,匆匆赶到政事堂。
只见王溥眉头紧锁,见他进来,忧心忡忡道:“天平军高怀德反了,已传檄州县,说什么‘天命在明’,要举镇归附。”
“史彦超和王全斌了?!”赵二立刻追问。
一旁的赵普接话:“史彦超已经平定归德、义武二镇,却带着昭义、彰信二镇一直不回京,其心难测,恐生异志。”
“唯有淮南王全斌,尚在领兵抵御南唐侵扰,堪称忠耿。”
连一向信任史彦超为人的王溥,此刻也默然无语,难以反驳。
史彦超虽未公然举旗,但这拥兵自重、观望不前的态度,已足够说明问题。
实际上,宋朝目前真正丢失的领土主要是西京洛阳一带,基本盘仍在。
之所以显得风雨飘摇,是因为最精锐的中央禁军大半折损或倒戈。
朝廷失去了威慑四方藩镇的绝对武力,大将的野心与观望自然滋生。
赵普看了一眼赵二,沉声道:“如今之计,唯有虞侯继位了。”
要说谁最不想让赵光义上位,非他莫属,然明朝虎视眈眈,不拥立还算有些能力的赵光义,宋朝恐怕顷刻间就会土崩瓦解。
赵光义闻言,心中阴霾一扫而空,狂喜如潮水般涌来,大声道:“诸公放心!值此危难之际,光义义不容辞!”
“只要我能继位,必竭尽全力,稳定国势,整军经武,誓要击退明朝,光复河山!”
“要是想顺利登基,必须让慕容延钊回来。他手里可还是有两万控鹤军的。”王溥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史彦超。”
没有军队支持,登基不过是个笑话,一推即倒。
如今宋朝各地勉强能打的节度使都陆续表态,其余皆是小藩镇,连几千人都拉不起来。
淮南王全斌还是支持宋朝,天雄军中立,执掌昭义、彰信四镇军队的史彦超就至关重要。
王溥沉声道:“我亲自去一趟魏州见史彦超,一定将军队拉回来!若其依旧不愿,就断了军粮,逼下面的武夫造反。”
他内心深处仍相信,以史彦超那等纯粹的武将脾性,未必真有心造反,多半是犹豫观望。
赵光义目光灼灼,拱手道:“国之存亡,系于王相此行了!”
......
数日后,通往虎牢关的官道上。
三名背负紧急文书的开封信使,正挥鞭策马,不顾一切地向东狂奔。
正当他们冲过一处道路狭窄、两侧坡陡林密的地段时,异变陡生!
“嗖嗖嗖——!”
数十支利箭从两侧坡上的灌木丛中暴射而出,猝不及防之下,三名信使连人带马瞬间被射成了刺猬,惨叫着翻滚落地。
党进从坡上跃下,面无表情地摸索一番,很快从其中一人贴身的油布包里,找到了用火漆密封的圣旨。
他撕开封印,内容果然如他所料:朝廷已决意拥立赵光义,急令慕容延钊以国事为重,率控鹤军回开封支持新君,并许以高官厚禄。
党进冷哼一声,将圣旨撕毁:“将这三具尸体喂狗。”
返回虎牢关,党进很快找到了正在关墙上巡视防务的慕容延钊。
“点检,有紧急密事,需与您单独商议。”党进凑近,声音压得极低。
慕容延钊眉头微皱,但还是与其走到偏僻之地。
党进将早已伪装的密信递去:“开封传来消息,赵光义要登基,欲诱骗点检回京杀之,以剥夺军权。”
慕容延钊打开一看,上面写什么赵普对左右言:慕容、史皆跋扈难制,新君即位后当速除之,以绝后患。
他瞥了一眼目光灼灼的党进,将密信捏成一团,沉默不语。
这肯定是假的,毋庸置疑,是党进想让自己造反篡位。
因为朝廷压根没理由杀自己,自己连军队都未必能指挥动,杀自己还不如杀党进。
“点检!事已至此,非公不义,实乃朝廷不仁,打回开封,兄弟们都支持你!”党进急切道。
话都说到这里,慕容延钊直接道:“你莫非真的觉得这个皇位能坐稳?明朝可没有撤军,反而不停的往洛阳运输粮草,显然是要一举荡平天下。”
党进早有准备,立刻道:“先回师开封,掌控中枢,正位名分!然后凭借虎牢天险,与明朝相持。”
“同时,以我等控鹤军精锐为骨干
,整合开封及周边藩镇兵马,严加操练,短期内便可再拉出一支敢战之军!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他微微一顿,语气骤冷:“若不可为,可效仿石敬瑭,许以重利,让辽、北汉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