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
军营辕门外,值守士卒一声断喝,拦下了一辆缓缓驶近的青色帷幔马车。
车帘掀开,符昭愿神色复杂地踏下车辕,对守门军士抱拳,声音低沉:“劳烦通禀,天雄军符昭愿,求见陛下。”
之前符六妹迟迟没有嫁到开封,除了她不愿外,便是因赵光义未娶妻,一切要符合规制。
可如今,一切显得格外仓促与尴尬,几乎等同于无声无息地送来。
守门士卒不敢怠慢,其中一人翻身上马,直奔中军。
行至半途,正遇见巡营的马彪,骑士连忙勒马禀报:“马副使!营外有天雄军来人求见!”
马彪目光一闪,对身边亲兵交代几句,接过缰绳,翻身上马,朝营门疾驰而去。
辕门外,符昭愿见一马脸阔口、气势沉雄的大将策马而来,认得是马彪,躬身行礼:“末将符昭愿,拜见马副使。”
马彪并未下马,居高临下,嘴角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怎么?又是符彦卿那老儿,急不可耐地要送女儿来攀附皇家了?”
若说明朝文武中,谁对符彦卿最为不屑,马彪当属第一。
当年符彦卿轻视朱骁、拒婚之事,他至今耿耿于怀。
话音刚落,马车内隐隐传来女子压抑的抽泣声。
符昭愿脸上闪过一丝羞愤,却强自按下,咬牙道:“副使不必羞辱,我同样不屑于此。奈何魏王他老人家不把女儿当回事。”
他本不愿前来,实是放心不下六姐独自承受这份屈辱与悲伤,才一路相送。
马彪目光在符昭愿脸上停留片刻,闷声道:“军营皆汉子,符六妹不宜入营。你径直送她去皇宫便是,让她们姐妹先团聚。陛下那里,某自会禀报。”
符昭愿感激道:“末将谢过副使。”
望着那辆青色马车在寒风中辘辘远去,马彪脸上并无喜色,反而笼上一层阴郁。
他默默下马,将缰绳丢还给守卒,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中军行辕。
帐内,朱骁刚批完一份奏疏,抬头见马彪神色,问道:“二弟何以面带郁色?”
“符彦卿果然将符六妹送来了,弟已将其送到皇宫。”马彪幽幽一叹:“只是心中颇不是滋味。生在这等门第,又被这般父亲当作货品般摆布,着实可怜。”
朱骁对此并不意外,符彦卿若不来这一出,反倒奇怪。
“高门联姻,借女固权,自古皆然,何止符家一家?”
如今是打天下,待数十年后天下承平,为了维系权位,各家之间的姻亲网络只会更加盘根错节。
马彪问道:“大哥真的要放过符彦卿吗?”
郭赵皇氏之所以非要与符彦卿联姻,除了他本身的权势外,就是符家的影响力。
符彦卿只是符家地位最高之人,而其余族人在各个地方担任将领、官员,影响力很大,共同构成了符家的显赫威望。
像符彦卿的大哥符彦超便是节度使,虽已故去,但其血脉已繁盛起来。
朱骁并没有回答,而是缓缓起身:“朕去趟皇宫,见见符六妹。”
行至宫城附近,他瞥见一个约莫二十岁的青年在宫墙外徘徊,神色焦虑。
略一思索,命侍卫将那人唤来。
“你可是符昭愿?”
符昭愿没想到皇帝竟然知道自己,慌忙跪道:“小人正是符昭愿。”
“你觉得魏王如何?”
朱骁似乎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
子不议父,但符昭愿似乎是年轻气盛,又或者找到了情绪的宣泄口,一股脑将自己对符彦卿的不满倾泄而出。
指责符彦卿首鼠两端,有损门风,愧对祖父符存审忠烈之名,将符家百年声誉置于险地云云。
朱骁含笑听罢:“你能有此想,倒比你那父亲多了几分血性。”
“好生勉励,符家需要你。”
言罢,不再多言,策马入宫。
留下符昭愿跪在原地,回味着皇帝最后那句话,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马蹄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沿途遇到的宦官宫人无不惊慌跪伏。
他们不认识朱骁,但是敢在皇宫随意策马的,除了大明皇帝,还能是谁?
朱骁目光扫过沿途跪倒的一片片身影,眉头不自觉微微蹙起。
这皇宫之内,宫人未免也太多了些。
......
后宫一处偏殿内,符二妹与符六妹相对而坐,执手相看,未语泪先流。
好一会儿,符二妹才哽咽问道:“昭
愿呢?他可还好?我想见见他。”
“他被拦在宫外,进不来。”符六妹叹息一声,擦去姐姐眼泪,低声问:“二姐,那朱骁......他可曾为难你?”
符二妹摇头:“他都没来过皇宫。”
她又想起那日赵光义对自己所做的事情,悲从中来,泪水再次决堤。
深宫寂寞,无人可诉,如今妹妹到来,总算有了宣泄之地。
姐妹正相互安慰,殿外忽传来宦官尖细的唱喏:“陛下驾到——!”
符二妹在宫中数年,早已学会审时度势,深知此刻该如何自处。
她急忙拉了一把还有些怔忪的符六妹,一同跪伏于地:“妾身参见陛下。”
朱骁迈步踏入殿内,看着跪在地上的姐妹俩,眼神复杂:“平身吧。”
符二妹依言起身,抬头望向朱骁。
眼前之人,已非当年那个虽有锋芒却仍需谨慎求亲的青年将领,而是周身弥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的天下至尊。
她心中不禁泛起一丝苦涩:若当年自己再坚持一些,父亲是否就不会断然回绝?
命运是否会截然不同?
“二妹清减了。”朱骁叹道。
记忆中的符二妹灵动明媚,如春日海棠,如今却眉眼间笼罩着挥不去的憔悴与哀愁。
鲜花终究需合适的土壤方能盛放,否则难免在风霜中早早凋零。
符六妹眼眸直直的看着朱骁,仿佛没想到对方这副模样。
她想象中的开国雄主,应是膀大腰圆、杀气腾腾的悍将模样。
可眼前之人,身形挺拔,眉宇间留着武人的果决锐气,胡须打理得随意,却偏偏又透出一种近乎文士的沉静温和。
几种特质交织,形成一种独特的吸引力。
朱骁的目光也落在了符六妹身上。
她肌肤是常年养在深闺方能有的白皙细腻,宛如上好的定窑薄胎瓷,泛着莹润光泽。
眉形细长微弯,不画而黛。
发髻简单,只簪一枚素玉簪,却衬得乌发如云,清丽自成。
“怪不得民间皆传,符氏三姝,俱是国色。”朱骁道。
他是见过符皇后,这三姐妹容貌确有七八分相似,如同一个模子刻出,但眼神气质却迥然不同:
如果说符皇后是端庄、符二妹是灵动,那符六妹如深谷幽兰,带着一股疏离的清冷。
许是方才哭过,符六妹眼圈微红,恰似雪岭之上被寒雾打湿的珍卉,凄清中别有一种动人心魄的美。
她垂下首,低声道:“陛下会如何待我姐妹。”
朱骁没有回答,只道:“六妹且先退下,朕有话与你二姐说。”
待殿内只剩两人,朱骁上前一步,虚扶起符二妹,开门见山:“朕打算放你回大名府。”
无论过往恩怨如何,他必须顾及皇后折赛花的感受。
符二妹,不能留在宫中。
符二妹身躯微颤,泪水再次涌出:“陛下妾身若回府,往后......何以自处?”
她想起大姐丧夫后回府的遭遇,备受冷眼,甚至一度欲出家遁世。
若非后来郭威做主将其嫁与郭荣,只怕结局凄凉。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没人会欺辱你。”朱骁沉声道:“你回府后,告诉符彦卿,朕不想看见他,让他自行了断。”
符二妹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望着朱骁,脸色瞬间惨白。
皇帝要对符家动手?
朱骁顿了顿,继续道:“符彦卿死后,可由符昭愿为魏国公爵位,接掌天雄军。”
天雄军地处河北要冲,毗邻开封,位置至关重要。
眼下他无法立刻彻底解决藩镇问题,但削弱其势,换上更容易控制的继承人,却是可行之策。
符昭愿威望不足,难以真正掌控全局、掀起大风浪,但凭借符家嫡子的身份,足以暂时安定天雄军及符家各支势力。
至于另派大将接管?
朱骁还没昏了头,开封无险可守,一旦有变,铁骑数日便可饮马黄河,直逼京师。
实际上,他对定都开封始终存有疑虑。
此地经济水运固然便利,但军事防御堪称致命弱点。
自己武功强盛,自可威震四方,后世帝王呢?
唯有待收复幽云,将防线北推至燕山长城,形势或可改观。
“陛下......真要如此吗?”符二妹声音颤抖。
“朕意已决。”朱骁语气不容置疑,“你明日便离宫。朕要在新年之前,听到魏王
的‘死讯’。”
他必须趁着四方军队尚云集开封、朝廷兵威最盛之时,解决掉势力最大、也最不可靠的符彦卿。
如今明朝各地节度使中,实力最大的便是西川节度使、山南东道节度使、天雄军节度使。
执掌前二镇的是折德扆与罗茂,不会对朱骁有异心,可天雄军就不一样。
那符彦卿蛇鼠两窝,一旦朝廷对其动手,保不住真的会起兵抵抗。
藩镇之弊,朱骁可没打算如历史上赵匡胤一般,用十几二十年温水煮青蛙般慢慢化解。
要动手,便需雷厉风行,一口气全干了!
见符二妹面如死灰,他语气稍缓:“放心。朕会册封六妹为贵妃。符家的富贵尊荣,朕可保全。”
符二妹知道圣命难改,低沉道:“妾身知晓。”
朱骁走出殿门,见符六妹仍等候在廊下,寒风吹得她小脸通红。
他脚步微顿,说道:“你二姐明日便要离宫,今夜,多陪陪她吧。”
回到军营,朱骁立即召来楚昭辅,问道:“如今皇宫之中,共有多少宦官宫女?”
楚昭辅略一思索,禀道:“大约有两万左右。”
“太多了。”朱骁眉头一皱,果断下令,“你亲自去办,遣散一万五千人。宦官可赐予田宅,令其自谋生计;宫女可酌情许配给军中未有家室的将士。”
“另外,成都、长安两处旧宫,朕日后恐不会常去,将其中宫人尽数迁来开封,最终皇宫侍从总额,维持在一万人左右即可。”
楚昭辅应下,又请示:“那些前朝的妃子妃嫔遣散吗?”
朱骁略作沉吟,摇头道:“妃嫔就留在宫中吧。”
妃子和宫人不一样,她们寄托着家族的希望,若是回到家中,便意味彻底失势,遭遇冷嘲热讽也就罢了,更可能的是会被逼死。
都改朝换代了,谁会希望家里待着一个前朝的妃子,这不是要命的事情吗?
符皇后便是如此,符彦卿怕因其得罪郭氏,一直想要其自尽,逼的符皇后不得不跑去道观。
“臣遵旨,这便去安排。”楚昭辅行礼告退。
......
大名府。
符彦卿看着马车下来的符二妹,问道:“陛下可纳六妹?”
符二妹脚步顿住,抬起头,直直地望向自己的父亲,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她没有回答,反而轻声反问:“父亲为何不先问一句,女儿这些日子,过得好不好?”
符彦卿眼中闪过一丝错愕,生硬道:“你这不是完完整整的回来了嘛。六妹关乎咱符家的荣华富贵,究竟如何?”
符二妹眼中闪过一丝低落,或许让昭愿继承家主之位是最好的选择。
符彦卿这才发现符昭愿并没有跟着回来,急忙问道:“昭愿呢?莫非是被扣下了?”
符二妹不语,沉默的走入记忆中的闺房。
推开那扇记忆中的房门,一股陌生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
房内陈设已大变,一个约莫十五六岁、面容姣好的少女正坐在梳妆台前,闻声惊慌回头,眼中满是惶恐与警惕。
“这不是为父想再给家里冲冲喜嘛。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符彦卿一点都不觉得尴尬。
符二妹转身,盯着他,冷冷道:“你若想让符家安稳,就自尽吧。”
“是......是陛下的意思?”符彦卿一愣,颤声道。
见符二妹沉默不语,他竟放声大笑:“哈哈哈,若是能用老夫的性命,来换取符家富贵,何惧一死?”
这回轮到符二妹愣住了。
她垂下眼睫,低声道:“陛下说了,您死后昭愿会封魏国公爵位、天雄军节度使。六妹也会封为贵妃。”
“怪不得昭愿没回来。”符彦卿了然的点头,长长一叹,“老夫当初是真的看走眼了。”
“老夫当初只是想将你许配给地位更重之人,从未想过让你侍奉郭荣。委屈你了。”
或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流露出几抹真情实意之感。
符二妹鼻尖一酸,哽咽道:“父亲,我再去求求陛下,让六妹也求求.......或许能求得陛下开恩,放您一条生路。”
“糊涂!”符彦卿喝道,“你真心不通人心啊,怪不得当初能被赵匡胤那么轻易篡位。”
“朱骁是何人啊!开国雄主!岂能容忍地方上,有我符家这般根深蒂固、强盛难制的家族存在?”
“老夫不死,他绝不会安心。不现在死,日后也会死,还不如以死来换取
符家的安稳。”
“折家与朱骁共患难,嫡长子也得到折家的支持,否则折德扆不会比老夫强多少。”
符二妹心中寒意陡生,怪不得朱骁对符彦卿杀意那么重。
她还以为是怨恨此前拒婚之事。
符彦卿道:“待昭愿回大名府后,你告诉他,不要太看重天雄军节度使的官职。以后朝廷罢黜节度使制度,让他乖乖的交出权利。”
“这乱世要结束了,符家能否在新朝立足,享得长久富贵,就看他能否审时度势,做出明智之选。”
“老夫...能做的都做了。”
他甚至预感到,日后朝廷还会有一场惨烈的权力厮杀。
历朝历代想要从乱世,渡过到稳定都不是一件易事。
两百余年的武夫跋扈,积重难返。
朱骁若不能在其有生之年将这顽疾彻底压下,一旦龙驭上宾,便是新朝崩乱之始。
即便朱骁不舍得动手,寿命的流逝也会逼他不得不做。
早亡的皇帝还少了?尤其是这种马上皇帝。
符二妹泪如雨下:“女儿......定会相告。”
.......
符彦卿‘病逝’的消息很快传到开封。
符昭愿不知道是一张什么样的情绪,难过?解脱?
他离开的时候,符彦卿还好好的,甚至夜夜宠幸侍妾,没道理突然暴毙,不是暴毙,自然是被逼死。
自己会被杀吗?
怪不得皇帝不许自己随符二妹回大名府,这回真是羊入虎口。
“陛下传召。”一名侍卫掀帐而出,声音毫无波澜。
符昭愿内心极度恐惧,双腿止不住发颤,踉跄的走入帐内。
他“扑通”跪地俯首:“......小人.......叩见陛下。”
他在皇宫见朱骁的时候,觉得对方很温和,可谈笑风生间,就逼死堂堂多朝老臣。
巨大的反差,让他对上面的身影充满了难以名状的恐惧。
朱骁大腿撑着双臂,上身前倾,眼眸在符昭愿身上不停打量,确定他是真的恐惧方才开口:“你回大名府后,好生安抚部众,稳定军心,勿使生乱。”
什么叫惊恐之后的大喜,符昭愿涕泗横流,他能活着!他能回去!还能继承爵位和权柄!
“砰!砰!砰!”
他一个接一个的磕头,泣声道:“臣必安分守己,绝不给陛下添乱。”
朱骁微微颔首:“圣旨随后下达,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