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精品屋
大明王朝959

第381章 周而复始

林仁肇指尖重重的点在一个地方,邵伯湖!

此地坐落于扬州城北,河汊纵横,湖泽密布,芦苇丛生,茂密如墙。

道路狭窄难行,且多有淤泥软地,堪称骑兵的绝地!

只要能废掉明军的骑兵,此战的胜算便能增加数分。

“去城中寻访熟悉天象的方士或老农,”林仁肇对亲兵下令,声音急促,“问清楚,最近一场持续的暴雨,预计何时到来?”

一个时辰后,亲兵回报:“问过数人,皆言观云气、察物候,约在五日之后,即七月五日左右,恐有大雨连绵。”

林仁肇不再多言,负手踱至厅外廊下,仰首望天,沉默如山。

亲兵们不解其意,却无人敢出声打扰,只屏息侍立。

夕阳西坠,余晖迅速被暮色吞噬,天地转眼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

林仁肇终于开口:“传令:放弃滁州,全军退至邵伯湖!”

还未待亲兵张口,他转身厉声大喝:“就是现在!不许举火,轻装疾行,抛弃一切不必要的辎重!务必在明军察觉之前,全军撤离!违令者,斩!”

“得令!”

当明军斥候得知滁州空虚已是次日晌午,大伙皆有些无措。

这咋都没打就跑路了?和以前不一样啊。

马彪并未责怪斥候迟报。

战场瞬息万变,敌人出其不意,亦是常事。

他当机立断,命令大军开进已成空城的滁州。

踏进州府时,亲兵递上一封书信,上面写着‘马彪亲启’。

拆开一看,竟是林仁肇手书。

信中直言,长久对峙,徒耗国力民财,于双方皆无益处。

既欲决胜负,不如择地野战,一决雌雄,地点,便定在邵伯湖。

马彪当即将李怀忠唤来,问道:“你可知邵伯湖?”

李怀忠思索片刻,不确定道:“此地好似在扬州城北,末将当初跟随赵匡胤路过此地,芦苇荡极广,道路狭窄泥泞,大军难以展开,尤其是骑军。”

“印象中确非用兵善地,此季节更是如此。”

马彪瞬间意识到林仁肇的想法,可他依旧决定决战。

军令状已立,三月平定淮南的期限迫在眉睫,仅剩月余。

他之前不急于攻城,正是为了逼敌野战,如今敌人主动跳入预设的战场,虽地点不利,却正中下怀,岂有避战之理?

“传本帅令!”马彪声音洪亮,响彻厅堂,“全军集结,开赴邵伯湖!与敌决一死战!”

......

王全斌也深知长久对峙于己不利,淮南的财力物力支撑数万大军在外旷日持久,无异于饮鸩止渴。

故而对林仁肇移师邵伯湖、寻求决战的方略,他虽知险恶,却也只得同意,并亲自率领淮南军主力,向邵伯湖方向开进。

“哗啦啦.....”

连绵不绝的暴雨笼罩了淮南大地。

明军士卒在泥泞中艰难跋涉,从滁州百姓处‘征用’来的蓑衣胡乱披挂在身,勉强遮挡着刺骨的雨水与寒风。

即便如此,冰冷的湿意仍无孔不入。

马彪伸手胡乱擦拭脸庞的雨水,目光如鹰隼般穿透雨幕,扫视着前方混沌的天地。

乌云压顶,明明是白昼,却昏暗如同末日黄昏。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幕,瞬间将昏暗的邵伯湖畔照得亮如白昼。

就在那一刹那的光明中,前方两里外茂密的芦苇荡里,隐约露出了无数匍匐在地的身影,盔甲与兵刃的微光一闪而逝。

战马的铁蹄踩在泥地上,印出一道又一道蹄印,不知是哪匹战马开始撂挑子步骤,很快影响其余战马,都呆愣原地,任由安陇军士卒如何叫喊都不动。

泥泞大大削弱了它们的机动能力,雷声与陌生的环境更添恐惧。

马顺明溅起一片泥水,大叫着跑到马彪面前:“大帅!战马不走呦,如何是好!”

马彪扬鞭怒吼:“留下几百人看管马匹,其余人全部步行,都给老子上战场!今日没有骑兵,只有步军!”

“得令!”马顺明没有反驳,大叫着表示回应。

很快,大批安陇军士卒果断弃马,提起长枪战刀,踩着深一脚浅一脚的烂泥,汇入向前涌动的大军行列。

冰凉的雨水早已浸透蓑衣,渗入内衬的衣衫,甚至沿着甲片的缝隙钻进去,贴着皮肤流淌。

寒意与潮湿带来的不适,让许多士卒忍不住打着寒颤。

“邵伯湖马上到了,

全军准备,严阵以待——!”

“邵伯湖马上到了.......”

传令兵在泥泞的队列间拼命奔跑,用尽力气嘶吼,才能让声音压过隆隆雨声,传递到更多人的耳中。

有人试图将紧贴身体的湿冷内衣扯开些,却在坚硬甲胄的阻碍下徒劳无功,只能沮丧地放弃,转而更加用力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生死关头,这点难受只能暂时抛诸脑后,打完仗,活下来,再说。

祁廷训未骑马,与普通士卒一样在泥水中跋涉。

“小心!”他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一个脚下打滑、险些栽倒的亲兵,笑骂道,“这鬼地方,摔一跤就成了泥猴子,待会儿打起来,弟兄们怕是都认不出你!”

亲兵尴尬一笑:“俺要是死在此处,挖坑埋人都省事了,现成的泥汤子。”

祁廷训摇头笑骂:“年轻人见识短,这种烂泥地,现挖坑?”

“一脚下去就塌了,站都站不稳。真到了那一步,也得等雨停了,地皮稍干些才行。”

“都使您这么懂,莫非.....真埋过?”亲兵好奇地问。

祁廷训哼哼两声:“某打了这么些年仗,啥阵仗没见过?吃人都见过,何况这些事情。”

吃人!

附近的士卒们眼中闪过一丝异样,享受着全国最好资源的他们,真心没吃过人。

打胜仗不必说,就算打了败仗,要么投降,要么跑路。

跑路没东西吃咋办?抢百姓的不就行了。

百姓没得吃咋办?那就抢县里的!反正大伙凑在一起,总不至于饿到吃人的地步。

禁军经过朱骁一系列精简后,见识过中原最乱的老卒已被淘汰出禁军,留下的都只是有所耳闻,却从未见过。

史珪从不远处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闻言也露出讶色:“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没赶上?”

“你那时候还没从军了。”祁廷训得意哼了一声,“当初契丹灭掉晋朝,入主中原后,不通治理,只晓得他们草原上打秋谷的劫掠事情。”

“晋朝国库没钱,耶律德光没钱给士卒发赏赐,只能默许劫掠。”

“开封府附近的百姓惨的很,那真是赤地千里,饿殍遍野,人饿急了,什么都做得出来.....惨啊!”

说到后面,祁廷训的情绪很低落。

真正见过那段惨绝人寰的乱世,才知道如今安稳日子的宝贵。

国家风调雨顺,皇帝贤德英明,士卒骁勇威慑四方,对他来说,如今便是最好的盛世。

“狗日的契丹蛮子!老子迟早要杀光他们!抢了他们的女人,宰了他们的崽子,垒成京观!”有士卒恶狠狠发誓。

说起女人,士卒们的疲惫一扫而空,忍不住会心笑起来,甚至开始憧憬那一刻。

对于武夫们,搏命厮杀的动力,很多时候就是这么直白而粗野——功名、财富、女人!

只要能满足他们的需求,谁做皇帝他们都会毫无保留的支持。

“原地休整——!原地休整——!”

传令兵嘶哑的吼声再次穿透雨幕。

祁廷训一愣,身边的亲兵倒是反应很快,立马蹬上一个小土坡,差点滑溜下去,手脚并用才登上,怒吼:“神策军左厢原地休整!”

马彪带着亲兵和罗茂等将领,策马(此时尚能骑行一段)赶到最前方。

他眯起眼睛,极力望去,视野所及,只有无边无际、在风雨中起伏摇荡的芦苇荡,茫茫一片,不见半个人影。

不过他内心很清楚,敌军就躲在里面,就等明军走进去化身死神,肆意收割性命。

罗茂眉头拧成了疙瘩,雨水顺着他铁青的脸颊淌下:“二哥,这仗怎么打?”

他是真没打过这样的仗,此刻只能寄托马彪有更好的办法。

马彪抬起头,冰冷的雨水瞬间扑面而来,几乎睁不开眼。

他沉声道:“这雨都下了一天,估计一时半会停不下来。林仁肇真是名将啊!”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夸他?!”罗茂又气又急。

“老天爷是公平的。”马彪的声音异常冷静,“我们难走,他们同样举步维艰。待弟兄们稍歇,恢复些体力,直接推进去!见人就杀,以乱打乱!”

在这种地形和天气下,任何精妙的战术都难以施展,阵型维持更是奢望。

历朝名将,恐怕都不会主动选择在此决战。

可马彪依旧如此,凭借的便是禁军骁勇天下,能在地利劣势的情况下杀赢!

况且,明军的数量占据绝

对的优势,

马彪回到军队时,正巧遇到来探听消息的祁廷训。

祁廷训望着那浩瀚的芦苇荡,啐了一口泥水:“这芦苇也忒密了!南唐和淮南军好几万人,钻进去就没动静了?”

放在平日里,军队还能放火将他们逼出,可现在只能干瞪眼。

罗茂也恨恨道:“早就听说南边湿气重,今日算是领教了。这要是岭南烟瘴之地,还不知道多难受。”

“是林仁肇会选地方。”马彪现在还不忘夸奖对方。

罗茂终于忍不住了,嚷道:“二哥!你又不是大哥,整日学什么求贤若渴的调调!”

“等俺抓住那林仁肇,非把他剁碎了喂鱼不可!”

时间在潮湿、寒冷和等待中缓慢流逝。

无法依靠日影判断时辰,只能凭借粗略的沙漏估算,大约休息了两个时辰。

马彪并没有鼓舞军心,大雨滂沱,说话后面也听不到。

他缓缓拔出佩剑,用力一挥,仿佛能将雨水撕裂,暴喝:“杀——!”

近四万明军将士,如同决堤的洪流,轰然撞入那片死亡芦苇荡!

“咔嚓!噗嗤!哗啦......”

芦苇被成片砍倒、践踏的声音,战靴踩进泥水坑的闷响,瞬间压过了风雨声,汇成一股令人心悸的嘈杂。

“放箭——!”

伴随着数百步外的一声怒吼,如蝗虫般的箭矢呼啸而来。

整如马彪所说,老天爷是公平的,箭矢在大雨中仿佛施加了千钧之力,疲软不堪,连百步距离都没有射出便软绵绵掉落在地。

明军士卒见状,士气一振,发出更加狂野的吼叫,加快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敌阵扑去!

“轰隆隆——!”

又是一道如长蛇般夸的雷电降临大地。

无数双闪烁着骇人目光,如同黑夜中的探明灯骤然亮起!

看见了,他们看见了!

敌军浑身泥泞的从地上站起,双方不知不觉间,已经逼近百步的距离。

如此之近,意味着什么?

明军士卒交出来答卷,有悍勇、不怕死的士卒瞬间冲出,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整个前锋线如同被点燃的火药,轰然爆发!

仅仅几个呼吸之间,两股人潮便在泥水飞溅、芦苇倒伏的狭窄地域狠狠撞在一起!

冰冷的雨水模糊了视线,湿滑的泥地让人站立不稳,厚重的湿衣和灌满水的靴子拖慢了每一个动作。

严整的阵型早已不复存在,昏暗的光线下,敌我难辨。

然而,明军士卒仿佛彻底抛却了章法。

凭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血勇,三人一组,五人一伙,甚至各自为战,见到衣着不同、口音相异者,便挥刀猛砍!

冷兵器战场上没有硝烟,也没有人放火。

林仁肇在后方观战,离得比较远,闻不到血腥味、看不清厮杀的景象,连人们的喊叫声都隐隐约约,只能听到周围的一片嘈杂。

他仰起头,任凭冰凉的雨水冲刷面庞,心中一片空明。

能做的他都做了,能不能打赢就看上天是否庇佑大唐了。

这种环境下,什么战术都是扯淡,人们连话都听不清,根本无法有效的排列队形。

比的就是两方士卒谁更加悍勇,谁能打的凶狠。

暗红色的血液从无数创口涌出,迅速与地上的泥水混合,流淌成一片片触目惊心的污浊。

没有人能分清,这泥水中的血色,哪些属于明军,哪些属于南唐或淮南军。

耳边嗡嗡作响,各种嘈杂的声音让士卒们一阵厌烦,根本听不清楚旁人说的是啥。

罗茂怒吼:“管他娘的在哪儿!杀光眼前的敌人就完了!都给老子上!”

他的亲卫们愣了一下,随即嘶吼着挺枪加入战团。

双方的大将,此刻都不约而同地远离了最激烈的锋线。

在这种极端混乱的战场上,亲兵也难以确保主将的绝对安全,个人勇武的作用被降至最低。

马彪寻了个小土坡,瞪眼望去,啥也看不到。

他蹲下身,一个滑溜滑下土坡,大声道:“等吧。要么等雨停,要么等战场结束。”

时间失去了意义。

没有人关心过去了多久,是半个时辰还是一个时辰。

不知何时,那令人窒息的暴雨,渐渐变小,最终彻底停了。

铅灰色的云层缓缓裂开缝隙,一缕微光艰难地透出。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光线刺破云翳,东方地平线上

,一轮苍白却真实的太阳,正挣扎着升起。

原本茂密如海的芦苇荡,此刻已化为一片狼藉不堪的泥泞平原。

断折的芦苇与残缺的躯体交织,泥水混合着暗红发黑的血污,在低洼处汇聚成令人作呕的浆潭。

直到此刻,马彪这才发现,这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打赢了,敌军早就不知道啥时候就跑了。

最前面的明军士卒大眼瞪小眼,怪不得杀到后面,人都很少见,只有那些跑错方位的敌军出现在面前。

他们还以为敌军是躲了起来,没想到是跑了。

马彪顾不上探查损失,整顿军队,急领士卒朝扬州开去,就是死,也得跑死在路上!

当明军士卒抵达城池后,王全斌率领文武官员跪地祈求原谅。

明军接管扬州后,马彪当即将淮南军所有将领枭首。

连被囚禁在滁州的王审钧同样如此。

平定其余州县后,马彪留下罗茂本部军队临时驻守,自己则率领禁军绕到徐州回开封。

当前在线为最近 90 秒内仍在浏览的访客。 同一浏览器的多个标签页计为一位在线访客。累计访问记录页面打开和实际章节翻页。累计数据从功能启用时开始记录。

当前在线
正在加载
累计访问
正在加载

统计加载中

第381章 周而复始 中英双语朗读,随时开始
尚未朗读

阅读设置

反馈本章问题

大明王朝959

第381章 周而复始

书名和章节会自动附上,方便我们核查。

最多 200 字;其他问题请补充说明。

我的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