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高终于从僵直中回过神来,茫然四顾,不知接下来该如何。
一股保家卫国的本能,混合着武夫的血气,猛然冲上头顶。
他狂吼一声,终于踏前一步,将长枪狠狠刺向迎面冲来的战马!
“找死!”
马上的骑士暴喝,长槊一挥便格开他的枪尖,借着战马冲锋的巨力,这一击势不可挡。
何高咬牙切齿、青筋暴起,却只觉得虎口崩裂,只能眼睁睁看着长枪飞到空中,连声音都没有发出掉落在地。
战场上,家伙事丢了是要命的事情!
何高看到了紧跟刺来的长枪,手无寸铁,本能的抬起手掌自救。
“噗嗤!叮当!”
长枪如刺入豆腐般穿透何高手掌,他发出凄惨的嘶叫声,可他的叫声像是硬生生被叫停般戛然而止!
长枪刺穿他的甲胄,冰冷的枪尖刺入脆弱的心脏,死的不能再死!
成群成股的马队冲了进去,铁骑踩在他的死躯上,从能看清楚模样到模糊,直到最后成为肉泥。
一个汉军大汉反应很快,就在长枪袭来的刹那,一个闪身,手中的长枪狠狠刺入战马的脖颈。
高速疾驰的战马“扑通”扑倒在地,骑士根本无法坐稳,整个人凌空飞起,那大汉发出怪异的笑声,兴奋的朝骑士跑去。
他或许忘了此刻身处马队冲锋的道路上,后背被赶来的战马猛烈冲撞,整个人也飞跌出去,正滚到那明军骑士身旁。
二人对视一眼,顾不上似乎散架的骨头,直接贴身肉搏。
两具身躯在地上不停滚动,溅起阵阵黄雾,隐约还有血雾。
“干你娘!”
“ rkun po yab tu 'dzin pa'i khyi!”(将盗匪尊奉为父亲的獒犬!找不到这个时期吐蕃话怎么说,只能翻译成现在的藏语)
没有什么你一拳我一拳的‘公平比试’,全是本能的撕咬与击打,连对方有几根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明军士卒手掌扣在大汉脸上,手指竟生生戳爆了一颗眼珠!
汉军大汉发出野兽般的惨嚎,视线一片鲜红的模糊,隐约能看到明军士卒露出胜利者的表情。
“艹!”
剧痛激发出最后的凶性,他猛地将对手压在身下,张开嘴,如同疯虎般一口咬向对方的咽喉!
喷射出来的鲜血直接浸满口腔,顾不上恶心的血腥味,大口吞咽,始终不肯放嘴。
路过此处的马顺明,看着那两具至死纠缠在一起的尸体,默然一叹。
那个汉子,正是他的吐蕃儿郎!
在亲兵的拱卫下,他并没有持槊,而是如同优雅的文士般,举起毛绒绒的雕弓,箭矢如同流星般呼啸出去。
他的箭术很好,吐蕃战士就没有差的,每一箭都会带走一条鲜红的生命。
马顺明嘶声怒吼:“契丹人是他们的爹,认贼作父就该死!都是叛徒!”
连他们吐蕃人都没有认爹的习惯,也不知道一向高傲的汉儿,怎么会认契丹人当爹?
听到声音的汉兵面露羞愧,抵挡的力度弱了几分。
高处望去,整个战场仿佛被一团巨大的、翻滚的黄色尘暴笼罩。
原本严整的北汉军阵,如同被狂风撕裂的麦田,正在迅速瓦解。
董遵诲看得分明。
龙骧军虽率先突入敌阵,但紧随其后的安陇军吐蕃骑兵,竟有后来居上之势。
或许是吐蕃汉子心中憋了口气,觉得自小长在马背上,绝不能输给半路出家的汉人!又或者长时间被其他军瞧不起的委屈,让他们迫切的想要证明自己的勇武。
汉人能做到的,吐蕃汉子同样可以!甚至更好!
最前面的史彦超浑身浴血,正面击溃了北汉军最精锐的方阵,可以说,若不是他撕开这个缺口,明军还得付出更大的损失。
不过他完全瞧不上这点‘微末功劳’,整个人进入一种血液沸腾的杀戮感,仿佛化身不知疲惫的杀戮机器一般。
他前段时间刚杀了数百人,但完全没尽兴,杀一些不会反抗的人有什么意思?
人还是那些人,但在史彦超悍勇的带领下,如同化成最锋利的长矛,摧枯拉朽般撕裂阻拦的汉军,兵锋直指北汉中军!
史彦超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刘’旌旗上,他看不到下面站着的是不是刘继业,但对方最有可能出现在那里!
他可从未忘记和董遵诲的话,说杀北汉军第一武将,就要杀!
一个唾沫一个钉
!
他史彦超向来说话算话!
此时,史彦超击破了几道步军防线,然而,连续破阵虽猛,他麾下终究只有两千余骑。
冲杀至此,锋芒已显疲态。
那中军大纛明明就在数百步外,却似咫尺天涯,难以再进一步。
有士卒惊恐地发现,他们冲得太深、太快,已陷入重围,前后左右皆是虎视眈眈的汉军!
“干!早听说史彦超善破阵,更善被围,今日老子算是见识了!这条命怕是要陪在这儿!”
有将领破口大骂,很难指望后续的骑军救援,他们杀的太快,杀的太猛,早就远离大军。
风声很大,史彦超听不到将领的咒骂,即便听到也只会嗤之以鼻。
不这样,怎么立大功?怎么实现自己的豪言?
一支小股的骑军从侧翼袭来,这是这三万北汉军仅有的、可怜的数百匹战马。
为首的是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扯开嗓子大叫:“老子来讨教‘大明第一武将’几招!”
史彦超瞪眼望去,觉得此人相貌竟与李处耘有几分相似。
又闻对方口出狂言,顿时勃然大怒,拍马便冲出本阵。
双方士卒似有默契般缠斗在一处,为两员主将让出一片空地,大将单挑还是很少见的。
史彦超的甲胄血渍斑斑,不是他的,除非是被射箭,否则他很少受伤。
络腮胡大汉率先一枪刺出,史彦超冷哼一声,不闪不避,手掌猛然探出,如同铁钳般将那杆长枪牢牢抓住!
大汉脸色骤变,觉得自己引以为傲的力气消失了,双臂青筋暴起,面红耳赤,却纹丝难动。
二马交错之际,史彦超右手马槊已然劈下...槊本应刺,但他力气大,怎么使都一样。
生死关头,大汉如同被打通七通八脉,放弃抢夺长枪,一一个狼狈的镫里藏身,险险避过槊锋。
就在他后怕的松口气时,史彦超的左臂伸向后背,猛然拔出佩刀。
“噗嗤——!”
寒光乍现,如同自由女神在呼唤他,好大一颗头颅冲天而起,双目圆睁,惊愕凝固。
喷溅的血泉与尘土混合,腾起一团猩红的雾。
史彦超随意抹了把溅到脸上的血沫,眼神冰冷如铁。
“明军威武——!”
主将阵斩敌将,龙骧军士气暴涨,发出震天怒吼,朝着中军帅旗发起更猛烈的冲击。
北汉军将领们心胆俱寒。
那络腮胡已是军中有名的勇将,竟走不过一合!谁还敢上前送死?
轰鸣的战马让地面剧烈颤抖,发出不堪重负的沉闷声。
刘继业立于大纛之下,怔怔望着越来越近的史彦超,以及他那面狰狞的将旗。
开战前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错觉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一片冰冷的惶恐。
明明一切都很好,占据地利、阵型完善、以逸待劳,可为啥打不过?凭啥打不过?
史彦超很勇武、甚至可以说嚣张,竟然硬生生带领两千余人要杀到自己面前!
杀到中军面前!
别看沙场杀的热火朝天,实际上从接阵到现在,才过去一个多时辰。
并非北汉军废物,实在是明军太能打、太悍勇了。
这群乱世杀出来的武夫,是真的能打,完全像是巨人打孩童一般。
他甚至有一种自己是无能之辈、不堪一击的感觉,仿佛像是做梦一般。
刘继业愤然举起雕弓,瞄准那魁梧的身影。
可对方极其滑溜,察觉箭矢指向,立刻隐入亲兵卫队之中。
即便没有亲兵护卫,他也没有自信射死对方,全身披厚重的甲胄,包裹的和铁人一样,就一双眼睛露出来。
要是这都能射死,刘继业甚至觉得自己得到了神的眷顾,但若是神真的眷顾,他的军阵又怎会被冲得七零八落?
承载着他怒火的箭矢疾驰而出,不出意外被亲兵挡住。
史彦超尚且没有反应,那亲兵竟然朝自己露出一抹狞笑,在嘲笑、讥讽自己!
刘继业勃然大怒,恨不得命令军队放箭将他们全部射死。
但不能,史彦超与汉军打成一团,很容易无伤,汉军的披甲率可远不如明军,一旦被射住,很有可能会死。
本来就胆怯的士卒一见主帅抛弃自己,估计瞬间就会哗变。
“大帅,跑吧!”副将郭元面色煞白跑了过来,“这仗没法打了,再不跑咱们就回不了晋阳了!”
刘继业冷冷瞥他一眼。
文
官就是这样,稍遇挫折,首先想到的便是逃命。
刘继业道:“监军还在,你不怕被治罪?”
“狗屁监军!”郭元气得连连跺脚,声音都变了调,“那几个阉竖,早跑得没影了!”
他都没先跑,监军的反而跑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国难当头,必出奸佞!”刘继业怒骂一声,转头喝道,“取我马来!本帅要亲自督战,敢退后者,立斩不赦!”
“你疯了不成?”郭元大急,“你真当自己是万人敌?这局面,连我都看得出赢不了,还打什么!”
他可不是关切刘继业,对方死活与他有何干?
只是怕自己要是跑路,刘继业会杀了自己祭旗,以鼓舞军心。
“老子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刘继业怒吼一声,翻身上马,勒紧甲胄,便要率亲军做最后反扑。
就在此时,郭元突然指着侧翼,发出惊骇的叫声。
刘继业循声望去,只见左右两翼的军队,已然失去控制,乱哄哄地朝后方溃退,如决堤之水。
“谁下的撤退令?!”刘继业厉声喝问。
“没有人下命令。”有将领眺望数眼,一板一眼分析,“您是主帅,说话最管用。既非奉命撤退,那便是溃逃。。”
刘继业一时语塞,竟不知该怒该悲。
自己难道看不出是溃逃吗?还用你说?
他本还指望部将指出一两个带头逃跑的军官,让他斩杀以振士气。
“不打了!这仗没法打了!”
郭元见状,再不多言,怪叫一声,调转马头便跑。
留在这里必死于明军刀下,逃跑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至于刘继业会不会追杀他,已顾不上了。
兵败如山倒,军心一散,非人力所能挽回。
刘继业虽有无敌之称,但不是真的有万夫不当之力,主要还是擅长排兵布阵。
他看了一眼距离自己不到百步的史彦超,甚至连对方脸上兴奋的神情都看得一清二楚。
一股浓重的沮丧涌上心头,他暗骂一声。
他已经认清楚现实,没办法认不清,刚刚愤怒冲昏了他的理智,尤其是觉得必胜的仗打成这样,让他一时之间难以接受。
但冷静下来,求生的本能瞬间席卷心头,此时若再死战,便不是勇武,而是愚不可及了。
不过撤退还是要讲究方式方法的。
“壮士当以死报国!”他忽然翻身下马,扫视众将,朗声道,“本帅留下来断后!你们皆有家小,罪不在尔等,速速上马,走吧!”
部将们这回总算‘醒悟’过来,急忙围上来劝阻:“大帅,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咱们还有机会......”
亲兵们更是手忙脚乱地牵过战马,几乎是‘强迫’着将他扶了上去。
刘继业坐稳身子,一脸悲戚:“哎,你们要陷我于不仁不义之地啊!”
人就是这样,总喜欢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来标榜自己高尚的人格。
很难说对与错,若是没有这些粉饰,大伙任由自己的心意做事,很容易造成混乱、无序。
就像郭威、朱骁、赵匡胤,明明做梦都想当皇帝,真到了那一刻,不还是得张模作样的推诿几番,最后摆出一副‘为天下苍生所迫’的模样,才肯‘勉为其难’地坐上龙椅?
历史上那些杀身成仁、为国捐躯的人,真的不怕死吗?
一定会害怕,但出于忠心、名声...各种因素交织,让他们做出了违背本能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