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昔年北魏故都。
虽早已失去国都地位,但其控扼河东、北接草原的战略要冲之位,在辽朝眼中分量极重,甚至朝中屡有将其设为‘西京’、屯驻重兵之议。
“咚、咚、咚......”
地平线上,黑压压的骑阵如乌云漫卷而来,沉闷而整齐的马蹄声撼动着大地。
主帅耶律夷腊葛面色冷峻,身披两层甲胄,周身弥漫的杀气如同寒霜。
他的身后,是一万披甲执锐的重骑兵,如同一堵移动的钢铁城墙,人马皆覆甲,仅有骑士鹰隼般眼眸、战马的四条长腿裸露。
皮室军!辽国压箱底的国之重器!
重甲牺牲了部分机动,却赋予了他们在平原地带无与伦比的、摧枯拉朽般的冲击力。
云州跑出十余名骑士,为首的杨衮高呼:“大帅,已经探清消息,明军羽林军左厢占据忻口。”
杨衮在一旁看着耶律夷腊葛,心中有些忐忑。
自九年前高平之战大败后,他虽因忠诚未被严惩,却一直被投闲置散,碌碌无为。
此番能被重新启用,担任此路援军的副将,统辖两万宫帐军,已是意外之喜。
因皮室军为重骑,行进迟缓,他奉命率轻捷的宫帐军先行一步,至云州搜集情报。
“羽林军左厢?”耶律夷腊葛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区区万把人,便想拦住我契丹铁骑?南人何时有了这般胆气?”
他与大多数契丹贵胄一样,骨子里带着天生的傲慢,压根瞧不起南方的汉人军队。
杨衮察觉出对方似乎有进攻的念头,急忙劝阻:“南人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尤其羽林军还是明朝最精锐的军队。咱们得小心些。”
耶律夷腊葛斜睨他一眼,嗤笑道:“看来,九年前那一败,不仅折了你的兵马,连雄鹰该有的胆魄也一并丢掉了!”
“你若惧战,便留在云州看守粮草,静候本帅破敌捷报便是!”
他猛地一挥手,声音斩钉截铁:“全军入城休整三日,补充给养,三日后,南下破敌!”
杨衮嘴唇翕动,终究没能再说什么。
在崇尚武力、胜者为尊的契丹,一次战败便足以让人抬不起头,更何况是败在一直被他们轻视的汉人手中。
他咬了咬牙,提高声音道:“末将愿随大帅一同南下,共破明军!”
他心中盘算,此战也并非全无胜算。
若全是轻骑,强攻占据地利的明军确属不智。
但加上这一万武装到牙齿的皮室重骑......情况或许就不同了。
......
几个汉人模样的老农在官道上行走,时不时蹲下摸一摸地面。
为首之人道:“轱辘印记虽已不清,但细细摸来,还是能感受到。看来,这条路就是明军粮草的必经之路。”
他们所属的位置是赵州。
“咋说?”旁边之人警惕扫视四周,“还要不要继续探查?再往下就要接近大名府,容易被发现。”
为首之人起身看向南边,咬了咬牙:“一人先回去禀报,其余人随我继续探查!找一条最适合伏击的道路!”
萧思温给的赏赐实在太厚了,只要能探查出合适伏击的路线,便能封爵!
他愿意为之冒险!
......
易州议事厅。
潘美将刚从晋阳送抵的圣旨缓缓放下,目光扫过厅内济济一堂的诸将,声音沉稳地开口:“陛下旨意,辽国救援北汉之军,不过三万。”
“然圣心明鉴,已察其异——陛下推测,辽军主力,恐另有图谋,极可能趁我大军云集河东,趁虚而入,南下侵掠河北。”
“不可能吧!”
“辽狗当真敢如此?!”
“我等该如何自处?”
厅内瞬间一片哗然。
众将脸上皆是掩饰不住的惊疑与惶恐。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如今囤积易州的藩镇兵不过六万左右,更要紧的是,各部战力参差,远不能与辽国那些常年征战的精锐铁骑相提并论。
辽军若真大举南侵,兵力恐怕十万不止,甚至更多!
潘美起身,看向悬挂的舆图,眼眸闪烁。
厅内瞬间鸦雀无声,目光齐刷刷的落在潘美身上,对方有过指挥大兵团作战的经验,又是此番主帅,本能的信任对方。
良久。
“易州,”他缓缓转身,声音清晰而决断,“不可守,当弃。”
“不可啊潘帅!”
“陛下令我等效死
坚守易州,若一箭未发便弃城而走,日后如何向陛下交代?!”
任阳显得最为激动。
他本就是降将,好不容易要有立功机会,可不能跑路。
“安静!”罗茂瞪眼大喝,“听潘帅接下来的话!”
他此前是与潘美有过摩擦,但武夫向来尊敬强者,对方领着自己打了不少胜仗,愿意相信对方。
潘美对任阳的激动与罗茂的维护皆未置评,只是重新看向舆图,手指沿着边境线缓缓移动。
“诸位且看,”他声音平稳,“契丹据有幽云十六州,河北地势,本就北高南低,利于骑军俯冲而下。”
“辽军可选之南下路径,何止一条?无论是自古北口、松亭关,还是自幽州直接南下,易州皆可绕过。”
他手指重重点在大名府上:“前线六万大军的粮草,都从各地运到大名府,随后再走永济渠,北运至魏县、馆陶,再转为陆路,经邢州、赵州运抵恒州、定州,最后则是易州。”
“运粮的路线太长,关隘不多,坦途甚众,完全暴露在辽军轻骑的兵锋之下。我等若困守易州,粮道便是悬颈之索!”
“并非是害怕,而是等陛下攻克河东,再伺机反攻。”
他有句话没说,一旦辽军派出轻骑骚扰粮道,藩镇军必须出去救援,很容易被打个措手不及。
如今易州囤积六万藩镇兵,仅静难、昭义二镇有战马,加起来也不过两千余匹,根本限制不了善战的辽骑。
潘美环视众将,凝声道:“辽朝南下的路线太多,某不确定到底会怎么走。”
“但无论辽军如何行军,大名府是一定绕不过的。我们必须依托大名府,进行部署!”
王宣(静难军节度使)的眼眸在潘美身上不停打量。
一种莫名的嫉妒、羡慕涌上心头,当初二人一直在朱骁帐下为小将,但对方似乎更得皇帝信任,多次独自领军,而自己虽也是节度使,但正儿八经就没打过几场仗,更何况独自领兵。
众节度还在惊惧辽军,对方心思电转间,就能看透局势,当真了不得啊!
“非也!”他忽然起身,快步走向舆图,指着一个地方,“辽军有可能走蓟州、直扑沧州!一旦拿下沧州,便能直扑德、棣等州,劫掠山东(太行山以东的广大地区,范围远大于今天的山东省),威胁开封侧翼!”
潘美眉头紧蹙,看向舆图半响,坦然道:“王帅此言,切中要害!是某思虑不周,险些误了大事!辽军确有很大可能行此奇兵,袭扰山东,乱我后方!”
他转身,大喝:“众将听令!”
“在!”
甲叶声响起,众节度豁然起身,连王宣都走回原位,肃然待命。
潘美语速快而清晰:“静难军王宣部,即刻移防沧州,务必守住渤海门户,阻敌东线!”
“义武军向拱部、昭义军任阳部,合驻定州,扼守中路要冲,互为犄角!”
“山南东道、荆南两军,由罗茂统辖,驻守冀州!此地不仅要固守本城,更需随时策应定州、沧州两翼,是为三角防御之中枢!”
“天平军驻守大名府,会同天雄军,护卫粮道畅通。”
沧州、定州、冀州,三地在地图上恰好形成一个稳固的三角,相互呼应,拱卫着核心的大名府。
罗茂抱拳大喝:“末将必不辱命!”
没有人问潘美自己将驻跸何处。作为全军主帅,他自然要坐镇大名府,手握天平、天雄二军,居中调度,策应三方。
如此,无论哪一路出现危局,他都能及时反应。
即便三州有失,大名府也能成为最后一道屏障,不至于让辽骑一马平川,直逼黄河,威胁开封。
向拱忽然道:“陛下此番并没有调天雄军。符昭愿会听话吗?”
符彦卿对外说暴毙而亡,但傻子都知道,是被皇帝逼死的,谁家要病死的人,还能夜夜御女呢?
“不听就杀了!”罗茂冷冷道。
潘美摆了摆手:“无妨。符昭愿是明事理之人。某亲至大名府坐镇,天雄军乃朝廷经制之师,他自会知所进退。”
加上天雄军一万五千兵力,藩镇兵共计近七万余人,野战肯定打不了,但坚守应当不成问题。
他一脸严肃开口:“各军抵达后,坚壁清野,将百姓都调到各州县。非不得已,万万不能随意出城!”
“得令!”
众将离去后,潘美看向晋阳方向,心里有一股难以言明的感觉。
他有种强烈的感觉,此番北伐应收复不了幽云十六州。
打仗除了要看兵力、精锐程度,还要看地利,明军北伐幽云十六州,完全处于战略劣势。
如同当年平宋一般,明朝占据绝对的战略优势,几乎没打多少打仗,就能逼赵匡胤不得不自尽。
若是真要收复幽云十六州,必须调集全国兵力,包括南边诸国,以数十万兵力,浩浩荡荡的碾压。
而不是如今的势均力敌,甚至是劣势。
只能希望陛下能尽快收复河东,兵进云州,解河北之危。
......
卢昭率领数百骑策马回到灵州节度府内。
原本朔方节度使是章勇贞,但或许是皇帝不信任,将对方调回禁军,派自己担任朔方节度使。
幕僚恭敬迎了上来,问道:“大帅,李彝殷可有异动?”
如今静难军被调走,威慑定难的只有朔方、永安二军。
永安军兵力很少,也不能打,压力就全压在朔方一镇上,故卢昭时不时都要去边境绕一圈,以确定定难的动向。
卢昭拿起布匹擦了擦汗,随口道:“暂无异动。看来当初那一仗是彻底将李彝殷打怕了。”
“不过对方似乎要出兵河套,这就不是咱们能管的。”
明朝国力如此强盛,李彝殷不再贪图朔方,改变策略,先拿下河套等地,再积蓄实力,若中原有便,则趁机拿下朔方,奠定基业。
幕僚松了口气,连连道:“那就好,那就好。”
卢昭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本帅征辟你,不是让你说一些不吉利、自削战心的话。若是定难真敢入侵,本帅会让他回忆当年的惨痛!”
幕僚尴尬赔笑:“小人知错。”
......
“轰隆隆——!”
一声如同九天惊雷骤然炸裂的巨响,悍然撕破了晋阳城外黎明的短暂宁静。
浓烈的黑烟翻滚着冲天而起,仿佛连天空都被染上了一层污浊的墨色。
远处山谷中,被惊起的飞鸟嘶鸣着胡乱冲撞,百兽惶然低吼,为这毁灭性的轰鸣伴奏。
城头的汉兵从垛口探出脑袋张望,黑乎乎的,不知道瓮城有没有被明军炸开,应该是炸开了,那么恐怖的声响。
中军高台之上,明黄色旌旗猎猎狂舞,旗上金线绣制的巨龙仿佛正仰天怒啸。
朱骁身披猩红斗篷,“铮”一声拔出腰间佩剑,剑指晋阳,怒吼:“破城——!”
“呜、呜、呜......”
“咚!咚!咚!咚!”
低沉厚重的牛角号声与撼天动地的战鼓声骤然交织响起,如同巨兽苏醒的咆哮,瞬间压过了战场上的一切杂音。
这座牵动着大明、大辽、北汉,乃至南方南唐无数目光的千年龙城,终于迎来了决定命运的总攻序幕!
上百架高大的投石机被奋力推至阵前,绞盘转动,长长的抛杆猛地扬起。
“嗖!嗖!嗖!”
数百颗火球齐刷刷的抛射到城头与城内。
刹那间,砖石碎裂,火焰迸溅,倒霉的守军被炸得筋断骨折,白色的烟尘与赤红的火光交织弥漫。
“杀——!”马彪勒马高呼。
明军的进攻如潮水般从东南西北四面同时发起!
远超守军的兵力,赋予了他们奢侈的选择,可以肆无忌惮地从各个方向猛攻,让守军顾此失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