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的河东,天低得像是要塌下来。
空气黏稠得像浆糊,吸进肺里都是潮热的。
没有风,旌旗软塌塌垂着,像被抽去了骨头。
无数双炽热的眼眸,齐刷刷盯着那个策马而行的男人。
军阵如龙,蜿蜒铺展在晋阳城下,长枪如林,枪尖在闷热的空气中闪着冷光。
朱骁单骑穿行于方阵之间,甲胄随着马步轻轻作响。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从阵前走过,让每一双眼睛都能看清自己。
汗水的气味、兵刃的金属味、皮革与泥土混杂的味道,一股脑涌进鼻腔。
这是他熟悉的战场气息。
“皇帝万岁!大明万岁!”
卫敢举枪,瞪圆了眼睛嘶声怒吼。
镇北军右厢士卒闻声,齐刷刷举起长枪,枪杆碰撞声连成一片:
“皇帝万岁!大明万岁!”
伴随着皇帝的每一次伸手、含笑回应,那片方阵像油锅里溅进了水滴,骤然沸腾。
士卒们面目扭曲,青筋暴起,拼命挥舞着兵器,吼声一浪高过一浪。
晋阳城头。
汉兵听着城下那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下意识握紧了长枪,喉结滚动。
他们能感觉到,接下来会有不得了的事情发生。
神策军右厢方阵,上万道目光好奇地打量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他们大多皆是宋朝降军,很少见皇帝,不知道对方会对自己说什么。
朱骁勒马,波澜不惊的眼眸扫过这片方阵。
章勇贞浑身一颤,低下头,不敢与那道目光对视。
那目光像巨龙俯视蝼蚁,平静,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抖得厉害,腿软得像灌了铅。
此前攻城之际,杨业那厮时不时观察自己,以对方的眼光,不可能看不出自己懈怠的想法。
他不知道杨业是否与皇帝述说。
可若是如实禀报,皇帝为何不严惩,甚至杀了自己?
他想不通。
越想不通,越怕。
朱骁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移开了。
他面向神策军右厢全体将士,扬声高呼:“儿郎们!朕乃大明皇帝!”
“陛下万岁!皇帝万万岁!”
方阵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那些声音里有激动,有试探,有渴望被认可的急切。
“儿郎们,无论此前你们是何身份,如今皆是大明子民。是两千万百姓的希望,是大明的长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粗粝的面孔:
“天下要归大明,必归大明。朕想问问儿郎们——”
他猛然拔高声音:
“愿为朕效死否?!”
站在最前面的一个巨汉,脸涨得通红,嘶声呐喊:
“皇帝从未亏待我们!与各军一视同仁!愿为大明皇帝效死!”
“愿为大明皇帝效死!”
起初只是零星几声,旋即,整片方阵被疯狂的呐喊吞没。
枪杆顿地,甲叶铿锵,吼声震得空气都在颤抖。
“锵——!”
朱骁猛然拔剑,高悬剑于头顶:“朕在此立誓,赏罚分明、赏赐抚恤一应俱全,若违此誓,自刎归天!”
“诸位,随朕碾碎晋阳!”
“杀!杀!!”
章勇贞感受着身后那灼热的吐息,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在外人看来,他是面对皇帝激动所致,是忠心的表现。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双腿是因为恐惧才跪的。
只有在那些躲在阴暗里的人才明白,一个真正得到军心的皇帝,究竟有多么恐怖,多么骇人心魄。
“踏、踏、踏......”
朱骁策马疾驰,剑锋在方阵间穿行,扬声高呼:
“日月山河永在,大明江山永在!”
“万岁!万岁!”
十三万帝国最精锐的军士,军心如沸鼎,双目猩红,吼声震天。
唐奇思与郭元站在西边城头,忍不住对视一眼。
他们都有一种感觉:即便自己不背刺刘钧,晋阳此番也守不住。
皇帝这样鼓舞军心,没有人会退缩,没有人会恐惧。
朱骁抵达最前方,扫视诸将,剑指晋阳:
“开战!”
他并不打算躲在高台上,就要在最前面,成为督战兵。
“呜呜呜——”
“呜呜呜——”
低沉的
号角声划破闷热的空气,一声接一声,如巨兽苏醒,发出震耳欲聋的宣战!
“咚咚咚——”
“咚咚咚——”
牛皮战鼓擂响,鼓点密集如暴雨,震得人心口发颤。
马彪勒马高呼:“君辱臣死,为国效死就在今日,随某杀——!”
他翻身下马,推开阻拦的亲兵,怒目而视:“某乃皇帝兄弟,今日要替兄而战!”
亲兵都头愣了愣,旋即嘶声大叫:
“枢密使悍不畏死,我等岂能如女儿般畏惧!岂敢惜命!”
他拔刀,第一个冲了出去。
身后,乌泱泱的汉子们像开了闸的洪水,朝城墙狂奔。
“杀——!”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排山倒海,仿佛能径直把晋阳城震塌。
数万士卒步伐飞快,前仆后继,像一股股黑色的浪潮,一波接一波拍向那道高大的城墙。
沙场一片动荡。
各色旌旗在冲杀中猎猎作响,旗帜上原本洁净的图案,很快溅满了血迹。
“皇帝万岁!”
一个士卒嘶声大叫着冲锋,喉咙都劈了。
身旁跟着乌央乌央的汉子,迎着密集的箭雨毫不退缩。
“跟紧马帅!”指挥使大叫,“退缩者斩!”
他脑袋里晕晕乎乎的,以往那些娴熟的临阵指挥技巧,此刻竟一点也想不起来。
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或许是皇帝先前的鼓舞、或许是马彪的亲自冲锋带给内心极大的震撼感。
可无论如何,他只觉得此刻的感觉很美妙,很顺畅,比任何精心策划的战术都来得痛快。
明军士卒皆是杀出来的精锐,战场经验极其丰富。
哪怕不会攻城,打了这么久也早已学会。
此前的连番攻城不是白打的,所有人就像一块块生铁,被战火反复捶打,逐渐锤炼成最坚韧的长枪。
指挥使忽然觉得,这样或许是最好的。
只有军队恐惧、畏缩不前时,指挥才有用。
像现在这样,汉子们都癫狂般冲锋,压根不需要听指挥使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调度。
有这些精力,早就跑到城墙边了。
而不是原地结成乌龟壳,紧张兮兮、慢悠悠地往前蹭。
战场紧张又混乱,但乱中有序。
每一个指挥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嘶声大叫着调度军队防守、冲锋。
军队里,指挥使的地位很微妙。
打仗的时候,连议事的资格都没有,但真到关键的时刻,却能爆发出无穷的力量。
因为......指挥使是士卒平日里接触最多,最信任的人!
指挥使下辖五百人,是军中真正的掌权派。
一个人干不了什么事,但若是几百个指挥使凝聚起来,足以改朝换代。
话句话说,掌握军队,就是要掌握指挥使!
赵匡胤能顺利兵变,便是因为各级指挥使都拥立他。
否则,即便他的兄弟皆是大将,都指挥不动军队。
开玩笑。
平日里你高坐庙堂,出事了就想老子们听话?
将士们的嘶吼、武将的大叫,让晋阳城下这片古老的土地,气氛骤然紧绷到了极点。
朱骁按剑立马。
他一句话都没说,默默注视着每一处战场。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给前方的将士送去无声的力量。
如此庞大的兵力,如此宏大的场面,在战争爆发的一瞬间,就像脱缰的野马,不是人能控制住的——哪怕是皇帝。
朱骁的话传不到每一个军士耳中,无法告诉他们该怎么打,该怎么活命。
但在最初的时刻,朱骁掌握着绝对的话语权。
他决定这仗该怎么打,由谁打,如何谋划,如何收买敌将,如何削弱敌军。
皇帝本就应该做这些事。
士卒们也不会指望皇帝亲临箭矢冲锋。
当然,若朱骁真要亲自冲锋,士卒们恐怕不会开心,反而会一片惶恐。
你若是真死了,大伙的赏赐、抚恤谁给发?
大伙该效忠谁?
沙场的热浪仿佛让阳光都退避三舍。
黑压压的人群如夺命的镰刀,随时落下。
明军此番还是老规矩,采用四面攻城,但精锐全调到南城主攻。
负责东面的是李处耘。
他听完亲兵述说,忍不住道:“临阵破敌,我不如马彪矣。”
他自问,自
己绝不可能、也绝不会如马彪那般,亲自率军冲锋。
那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勇气,他没有。
若是放在十年前,他还在静难军碌碌无为时,或许有此勇气。
可如今,他身为枢密使,位高权重,不可能亲临箭矢,面临死亡。
他深吸一口气,厉声大喝:
“全军出击,破城就在今日!”
虽说南面郭元与唐奇思会临阵哗变,但不代表他真的会放弃破城的功劳。
他若能在守军勠力固守的情况下率先破城,可谓滔天之功,将彻底奠定他大明第一将的地位!
南面城头。
才过一刻钟,便有明军汉子杀上城头。
这种效率,令郭元心惊肉跳。
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没那么重要,没有自己,明军照样能攻克晋阳,只是早晚而已。
唐奇思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压低声音:
“郭公,何事起义?”
郭元紧张兮兮地问:“亲信都安排好了吗?”
事到临头,他莫名的惶恐。
倒不是怕明军攻不下晋阳,而是害怕汉兵暴起,把自己砍死。
他好不容易得到明主的承诺,荣华富贵就在眼前,可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死了。
唐奇思语速极快:“安排好了。虽只有八百人,但临阵哗变,足够给明军争取占据城头的时间。”
他瞥了一眼面色发白的郭元,补充道:
“郭公可先行回府,这里交给末将。静候佳音。”
“好,将军勇猛,我千信万信。”郭元借坡下驴。
没啥犹豫,麻溜的带着亲随跑下城头。
唐奇思按刀肃立,目光扫过战场,等待那个最好的时机。
......
三天前,明军浩浩荡荡围攻晋阳时,城内人心惶惶。
短短三天的安宁,百姓渐渐适应了。
他们待的可是晋阳啊!
天下首屈一指的重城,有那么容易打下吗?
要知道,从明军抵达晋阳到现在,才一个月。
即便大明皇帝善破城,也不可能月余就攻破吧?
但有一个人是例外:皇帝刘钧。
空旷的宫殿内,他眉头紧蹙,不停踱步,明黄色的龙袍皱巴巴的,不知多久都没有清洗过。
刘钧认为,以晋阳城防,足以坚守,但最怕就是内部出问题。
他认为郭元、蔚进等人不会出问题,但负责南边的副将唐奇思可能会有问题。
他本意是想让郭元随便找个士卒去明军送信,反正死了也就死了。
谁能想到,郭元竟然派副将唐奇思去明军营寨!
这还得了!
若唐奇思被朱骁那厮收买,临阵哗变该当如何!
他急忙召见郭元,问对方唐奇思可不可信,是否随意找个理由斩杀。
对方表示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坚信唐奇思忠于汉室,不会做背弃之举。
刘钧本来不太相信。
但他转念一想,无论是辽州大败,还是以往龟缩河东、不趁中原生乱入侵,都是因为自己犹豫寡断、懦弱无刚、不信任大将所致。
当然,刘继业那厮与朱骁早已串通好,大败不应该是他的问题。
可道理是想通的,越是关键的时刻,越要信任下面的将领。
否则,人家本来好端端替你卖命,你却不信任他,岂不是让大将们心寒?
思来想去,刘钧还是决定相信唐奇思。
因为他信任郭元,郭元信任唐奇思,那自己就应该信任唐奇思。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穿透城墙,穿透层层屋檐,清晰地传进刘钧耳中。
他一个激灵,莫名的有些心悸。
这种感觉很没来由,很莫名其妙,哪怕此前周军、明军不停攻城,都从未有过的感受。
刘钧坐不住,快步走出宫殿大喝:“城防如何?!”
宫女、宦官们大眼瞪小眼,“扑通”跪地,用行动表示,他们不知道嘞。
“该死,朕要你们何用!”
刘钧勃然大怒,欲拔刀,却发现自己没有带刀。
众人吓得瑟瑟发抖,不停磕头,额头撞得咚咚响。
虽然他们并不在自己错在哪里,但皇帝就是真龙,杀谁皆由心意,没办法。
就在他癫狂的寻找兵刃,准备杀人泄愤、驱散内心那种没来由的心悸时。
一个浑身浴血的士卒扑到自己面前,嘶声大叫
:“唐奇思反了!明军已攻克南面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