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五年,八月十日,昭德殿。
殿内群臣肃立,文武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光斑,像碎金铺地。
殿外传来通传声,拖着长腔,一层层递进来:
“契丹南京留守,萧思温觐见——”
朱骁端坐御座之上,目光落向殿门。
阳光刺眼,只见一个身影逆光而入,走得沉稳。
那人进殿,站定,朱骁这才看清。
头顶剃得精光,青白的头皮泛着光,像刚剥壳的鸡蛋,只在两鬓垂着两缕细细的发辫,贴着耳朵,发梢系着彩色丝线。
身穿一袭黑色圆领长袍,窄袖紧口,腰间束着一条宽皮带,皮带上嵌着银钉。
腰间应该挎着小刀、荷包等物,不过进殿前都被没收。
行至殿中,萧思温按契丹礼节行礼:
“大辽南京留守萧思温,奉皇帝命,赍书来朝。”
在契丹人的礼仪中,臣子面见皇帝,有一套繁琐的规矩:
拜,兴;再拜,兴;跪,搢笏,三舞蹈,三叩头,出笏,就拜,兴;拜,兴;再拜,兴。
整整要拜五次,故叫‘舞蹈五拜’。
这个舞蹈可不是真的跳舞,而是扬袖、俯身、叩首的组合动作。
萧思温这简单一躬,是契丹人下位者对上位者的普通礼仪,并非对皇帝的觐见之礼。
礼部官员当即大喝:“下国使臣,既见皇帝,缘何不拜!”
萧思温直起身,皮笑肉不笑地回道:
“我大契丹幅员千万,沃土千万里,焉是下国?”
他顿了顿,声音抬高了些:“辽朝本就是天下最强之国,乃上国也!我主动行礼已是尊敬,否则,明主得先朝我行礼!”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炸了锅。
“放肆!安敢辱我皇朝!”
“杀了他,陛下,杀了他,再与契丹打!”
武将们义愤填膺,恶狠狠的高呼。
这时候,他们不可管什么万一收复幽云,会丢失权力什么的。
内部是内部的事情,但对方,一定要一致!
文官们虽没喊那么大声,但脸色也不好看,盯着萧思温的目光带着寒意。
朱骁盯着如老松般矗立的萧思温,忽然道:“朕若没记错,你膝下有一女,叫萧绰否?”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群臣有些懵,不知道皇帝怎么就聊起家常了,刚才还在剑拔弩张,这会儿突然问人家女儿?
他们皇帝总是这样,谈话间突然就说一些奇怪的话。
开国君主有点小癖好,正常、正常。
后世大名鼎鼎杨家将中的‘反派’,就是契丹的萧太后。
也是在辽圣宗(耶律隆绪,耶律贤的儿子),萧太后辅政期间,辽朝达到最强盛时期,史称‘全盛之世’。
‘摄政王’韩德让乃是天下翘楚,推行律法‘一等科之’,使汉人和契丹人法律地位趋于平等。
进行官制汉化、开科取士等一系列全面改革。
推行保护农业、奖励垦荒的政策,使得粮食产量大增,甚至还富裕到每年给北汉二十万石粟米。
政治上,这个时期,辽朝从部族制政权向中央集权国家的转变,国家机器运转很高效。
武力上,在西方,辽朝势力深入西域,对西夏、高昌回鹘等政权保持强大压力;在东方,多次迫使高丽称臣纳贡。
在南边,更是打的北宋签下‘澶渊之盟’的耻辱条约。
除了萧太后与韩德让的能力外,耶律隆绪同样至关重要。
他非常仰慕中原文化,儒学得到推崇,科举制度逐步完善。
其后的君主,辽道宗更是自信地宣称‘吾修文物,彬彬不异中华’。
萧思温一愣,说道:“是我三女。”
“可有婚配?”朱骁追问。
萧思温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但依旧回应:“未曾。”
朱骁恍然点了点头,假事流传到后世亦变成真实。
传言中,萧绰与韩德让自幼有婚约,在耶律贤去世后不久,萧绰私下对韩德让说:“我曾许配给你,愿谐旧好。而当国的幼主,也就是你的儿子了。”
为了让韩德让这位大才一心一意辅政,萧绰还派人秘密毒杀韩德让的妻子,让耶律隆绪,把韩德让视作自己的父亲来侍奉。
此后,韩德让出入宫帐,与萧绰情同夫妻。
两人出则同车,入则共帐,就连接见外国使臣的时候都
不避忌。
现在看来,估计就是萧绰怕主幼,自己无法稳定朝政,用身体收买韩德让。
女人终究是女人,在暴力的王朝中,很难真的掌握权力。
怕朱骁还要问一些奇怪的问题,萧思温急忙举起国书:“此乃我主所修国书。”
魏泰迈着大碎步接过。
群臣没有再理会什么萧思温不尊敬的事情。
其实他国来使,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非要争一个高下之分。
否则,今天啥也不用干,吵架就成。
高下,是靠战争决定,而不是嘴皮子!
辽朝的国书以羊皮为材质,长约二尺,用紫绫装裱,边缘压着金线。
规制类似于唐朝,只是稍微精简一些。
朱骁的目光落在卷首系的白色丝带上,这是辽朝议和国书的标识,取‘息兵止戈’之意。
展开一看,是汉字。
没有什么如蝌蚪蜿蜒契丹大字。
一般辽朝给他国的国书,左侧契丹大字,右侧他国文字。
由此观之,耶律璟议和的态度很诚恳,没有搞什么虚头巴脑的事情。
两名宦官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国书缓缓展开。
大契丹皇帝,致书于,大明皇帝阙下:
“肇自天降生民,二国并立。剖符授瑞,各君其民。疆场之事,自有常典。
近者边吏妄奏,以为大明有北顾之意。及皇师之出,果见旌旗指太原。孤军深入,粮道千里,虽克数城,终以霖雨旋师。
此天意也,亦人力也。
皇帝陛下,受天明命,奄有中土。
自河以南,莫不臣属;唯河东一隅,尚烦王师,今既得刘氏之墟,威德已播,又何求于北鄙乎?
某虽处荒服,亦识去就。
与其连兵结祸,使两地之民肝脑涂地,孰若继好息民,长为兄弟之国?
昔石晋以燕云献于先帝,历年三十,耕牧相安,此天之所命,非人力所能易也。
今遣南京留守萧思温等,赍书诣阙,请修旧好。
自今而后,愿各保封疆,互不相侵。
如蒙惠然肯从,则某当谕边吏,戢兵勿动。若其未允,则某虽不武,亦当厉兵秣马,以俟后命。
惟皇帝陛下裁之。
某再拜,敢布腹心。
大契丹应天法天钦文圣武至德皇帝,耶律璟再拜大明皇帝陛下。
应历十三年七月甲寅自南京遣发。”
朱骁展卷阅读,殿中静默良久。
耶律璟并没有提出什么岁币之类的话,提出也没意思,大明肯定不会给。
至于辽朝给明朝,那更是扯淡。
耶律璟的态度很恭敬,用了很多尊称,看来是真不想打仗,迫切希望两国修好,和睦共处。
他也给足了朱骁面子,没有提什么粮食短缺不得不撤兵,而是把原因归给上天。
天意如此,非战之罪。
辽朝最开始以为明军撤军,是因暴雨的原因,但转念一想,立马透彻。
缺粮!
除了缺粮,明主没有撤兵的理由,再不济,也得跟辽军主力碰一碰,试试咸淡。
见朱骁看完抬头,萧思温立即开口:
“明主天兵所向,太原城下粮道千里,霖雨连旬,此天象也,非独契丹知之,天下皆知。明主得刘氏之墟而归,威德已立,又何须冒雨涉险,深入不毛之地?”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临行时,主上面谕:‘南朝天子,英武之主也。晋阳既下,威震华夏。若能息兵安民,朕愿以弟事之,永为唇齿。’此主上之诚心,明主明鉴。”
朱骁淡淡道:“幽云十六州,本汉地也。汝主欲以兄弟名义,易朕不取,是欺朕乎?”
萧思温神色不变,徐徐答道:
“明主言及幽云,臣不敢辩。臣但知一事:自天福三年至今,二十余年间,幽州之民耕织如故,云州之民畜牧自若,未尝一日思南归。”
“此非臣妄言。明主若不信,可遣细作往问,彼等是愿为契丹之民,还是愿为南朝之民?”
殿内响起一片讥讽声。
“放你娘的屁!”
“我们打到朔州的时候,城内汉儿夹道欢迎,你瞎了?”
“胡咧咧什么!”
武将们骂成一片,唾沫星子横飞。
萧思温脸皮很厚,不为所动,继续道:
“我闻圣人云:‘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
“明主既得河东,威加海内,正宜修德养民,使远人自归。若必欲以干戈取之,臣恐幽云之民未得,而两境之骨已枯矣。惟陛下裁之。”
蒋七怒喝一声,声如炸雷:
“干你娘的!老子会怕你契丹杂碎!”
他将笏板往裤腰里一插,撸起袖子就往前走,脚步咚咚响:
“你们那个叫什么夷腊葛的,就是死在我们箭下!”
“别说那个谁,就算是耶律璟,照样得滚下龙椅!匍匐在我大明皇帝陛下脚下,摇尾乞求!”
武将们见状,不但不拦,反而火上浇油:
“打死他!”
“打!往死里打!”
蒋七脾气暴躁,越说越气,攥着拳头直冲萧思温而去。
那架势,真像是要把人当场捶死。
望着那如山岳般的汉子恶狠狠走来,萧思温咽了咽喉咙,后背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他娘的,这才刚说几句话,就要动武?
怎么南人比契丹人还要暴躁,还要不懂规矩?
就在蒋七即将挥拳的瞬间,一道冷冽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
“滚回去!”
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浇下来,蒋七脚步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回头看了一眼,皇帝的目光正盯着他,冷得像刀子。
蒋七打了个寒颤,恶狠狠剜了一眼萧思温,气呼呼地走回队列。
其余武将也老实了,低着头不敢吭声。
这群武夫真是无法无天,自己都没有表态,就要动手打人?
说严重点,那就是没把皇帝放在眼里!
朱骁看向脸色煞白的萧思温,说道:“耶律璟的意思,朕明白了。议和之事可允,然非朕称弟,乃耶律璟需向朕称兄。”
两个强国既然短时间打不起来,议和是件好事。
起码边境百姓不用整日担心受怕,能安稳度日;商人能互通商市,与国有利。
他接下来数年之内,不仅要平定南方,还要改革朝政,边境不能乱。
最起码是北方绝不能乱。
萧思温缓了口气,但随即愤懑道:
“大契丹立国近五十载,我主亦年长于你,岂能称弟!”
宋琪出列,捋着胡须道:“非也。寻常人家可以年幼区分,然国家岂能如此?”
他顿了顿,声音朗朗:
“我主自汉中自立,数年之间,平孟蜀、灭武平、荡赵宋、收河东,赫赫武功,威震华夏。”
“耶律璟不过区区篡位之辈,既无赫赫武功,又无善政之能,如何配为上者?”
萧思温沉默片刻,忽然点了点头:“此言有理。”
“我主与大明皇帝陛下共称兄弟,无高下之分。”
这可不是他能决定的。
就是给他雄心豹子胆,也不敢在这么重要的场合瞎说。
是离京前,耶律璟私下与他商谈,交代过:明主年轻,必气盛,国书中以弟事之必惹其怒。
若明主反应激烈,可表明互为兄弟,无高下之分。
萧思温很不理解,对方为啥要如此‘自甘堕落’?
他们契丹,莫非还真的惧怕南人吗?
理解归不理解,但听话还是要听话。
不过萧思温心里清楚,一旦这件事传回辽朝,一定会引起朝野震荡。
从来都是南人向契丹称臣,何曾有过契丹向南人称兄道弟?
别说互为兄弟,就算是南人称兄,也不行。
南人,只配称臣!
朱骁微微颔首,算是认可。
这些名分上的事情,他并不是很在乎。
古往今来,人们在乎的永远是结果,而不是过程。
只要自己日后打下幽云,覆灭辽朝,谁还会关心称兄道弟这种小事?
估计还要夸自己,审时度势,能屈能伸。
至于日后撕毁盟约那种事,朱骁又不是没干过。
谁会真的当真?
当初他与郭荣议和,签订盟约,说撕毁就撕毁,没见有人说什么。
这年头可不是春秋战国时期,大伙讲究契约,仁义礼智信的时候。
造反层次不穷,皇帝轮流做,早就没有这种规矩。
不是你皇帝讲究规矩,大伙就同样将规矩,那是不可能的事。
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人不听话。
想要扭转这种观念,不是一个皇帝能完成,需要数代皇帝以身作则,慢慢扭转。
耶律璟也是有点想当然,以为靠一纸盟约
,大明就真的不会动武。
皇帝都没意见,群臣还能说什么?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宋琪按着耶律璟的措辞,新写了一道议和的国书,用词有度,格式齐整。
朱骁接过玉玺,在新拟的文书上用力按下。
玉玺落在纸上,留下一方鲜红的印记。
魏泰双手接过,递给萧思温。
议和这事,就算定了。
没有什么虚头巴脑、拖上一年半载的事,早干早完。
萧思温握紧国书,忽然整了整衣袍,神色肃然。
他后退两步,然后做了一个完整的“舞蹈五拜”之礼:
拜,兴;再拜,兴;跪,搢笏,三舞蹈,三叩头,出笏,就拜,兴;拜,兴;再拜,兴。
一套礼仪做完,他伏在地上高呼:
“臣告退。”
既然朱骁与耶律璟互为兄弟,那么自然是自己的皇帝,当以皇帝礼侍之。
朱骁看着那个伏在地上的身影,没有多言。
殿外,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