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肯定要动武。”韩熙载的声音沉沉的,“今日乃新岁,老夫之所以开夜宴,不是让你们纵情声色,而是想想该怎么办?”
他是指望不上李煜了。
那人此刻还在皇宫大办宴席,丝竹声声,觥筹交错,完全没有国破将亡的压力。
丘旭不说话了。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说大话可以,但要是真的议事,还是安分点好。
有人出声:“当整顿军备,鼓舞军心,发放赏赐。”
韩熙载瞪了他一眼:“少说空话。说点实际的。”
他是真有一种无力感。
自己都半截身子入土之人,竟然还要如此操劳国事。
实在是南唐没有名臣啊!
李嘉明坐在一旁,眼珠子转了转,忽然眼睛一亮,激动道:
“听闻明主好色、喜剑舞!我等可敬献数十剑姬,在献舞之际,猛然刺杀!”
韩熙载略微思索,摇了摇头:“这倒像句话。只可惜,难以成事。朱骁那厮很惜命,没那么容易刺杀。”
古往今来,死在刺客手中的皇帝能有几个?
更何况是敌国送来的女人、还是剑姬,傻子都知道有问题。
“这可未必。”
李嘉明故作玄虚地笑了笑。
韩熙载眉头一挑:“此话何意?你若有谋划,细细说来。”
“此言乃祸言,我需与侍郎密谈。”
李嘉明可不敢在大庭广众下瞎说。
要知道,这里可是有李煜的人。
角落里坐着的男子,叫顾闳中,就是皇帝派来监视大臣的。
本来这种事情应该悄默默,但韩熙载认为自己光明磊落,当即让顾闳中随意监视,想画杀画啥。
大臣都不是傻子,府里谁会是奸细,都心里有数。
只有最亲信之人背刺,才会大惊失色,可最亲信之人,真的有那么容易被收买吗?
二人步入一间偏厅,屏退下人。
门关上,喧嚣声被隔绝在外。
韩熙载道:“无人在侧,你可细细道来。”
李嘉明表情有些古怪,压低了声音:“侍郎可知周娥皇?”
“你糊涂了?老夫岂能不知道皇后?”
“那侍郎可知周娥皇与朱骁的关系?”
韩熙载眉头一皱,迟疑道:“你到底什么意思?”
他怎么可能知道周娥皇与朱骁的关系。
李嘉明正色道:“昔年周朝伐我,先帝派今上去蜀地求援。陪行中,便有皇后。”
“以往,今上与皇后琴瑟和鸣,乃天作之合。缘何回京后,突然冷落?”
“前段时间皇后病重,今上不悲反喜,还要纳周家二妹为后。这岂非违背常理?”
韩熙载嘴唇微张,没有出声。
他本想说,男人本就喜新厌旧,冷落旧人不奇怪。
可周娥皇乃国色天香,任何男人见了都会心生憧憬,怎么可能会被如此冷落?
李嘉明继续道:“下官猜测,在成都时,皇后一定与朱骁发生过什么。”
有些事情,不需要确凿的证据,猜就能猜出个大概。
韩熙载抚须沉吟,半晌才道:“老夫懂你的意思。可事关国母,恐难成。”
李嘉明嗤笑一声:“国家都要亡了,女人又算得了什么?”
“越王勾践献妻,而卧薪尝胆;淮阴侯韩信可受胯下之辱,终成名将。”
“只要献一女人,保我国祚,如何不能为?”
他看向韩熙载,目光灼灼:“再说了,周家二妹虽小,却已见国色。估计此举,正合上意。”
韩熙载眉头紧皱。
他并不把女人当回事,否则也不会让妾室陪伴宾客。
但周娥皇乃皇后,是南唐男子憧憬、爱慕的对象。
若是献给朱骁,李煜丢脸也就罢了,更重要的是南唐男子的脊梁骨都要弯下。
李嘉明也不催,就安静地等着。
他很确信,韩熙载,乃至李煜,一定会同意。
女人本就不被权贵看重,尤其是乱世,更是如衣裳般可以随意丢弃。
皇后又如何?
良久,韩熙载沉声道:“这事关系太大,老夫需寻其余大臣商议。”
......
开封是有宵禁的,但在商业的刺激下,朝廷一般装聋作哑,远不如唐朝时严苛。
一艘小船从御街码头上解了缆绳,轻轻巧巧地滑进汴河。
朱骁坐在船头,披着一件半旧的玄色氅衣
,领口露出一圈白狐裘,看起来像个家道殷实的商人。
随行只有三人:一个是船夫装扮、执桨的高锐阵;一个是护卫装扮的尤力强;一个是管家装扮的魏泰。
除了他们四个,还有一个身着华丽、眉眼弯弯的女子。
她此刻正跪在舱里,把一碟子柿饼和橘子摆得整整齐齐。
“官人,用些果子?”女子声音脆脆地问。
这女子是高锐阵花重金从青楼里弄出来的,专门用来陪侍朱骁。
朱骁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岸上。
沿岸的酒楼已经挑起灯笼,一串一串,从朱雀门一直延到龙津桥南。
不是寻常的纸灯笼,是绞着金丝的纱灯。
红的像熟透的柿子,黄的像蜜蜡,远远望去,整条御街像是被人用火珠串了起来。
酒楼门口立着彩楼欢门,高的有三五丈,扎着绢花彩帛,在夜风里轻轻飘摇。
有个穿青衫的酒博士站在门口,手里敲着竹梆子,一声一声,不急不缓,招徕着过路的客人。
“那是樊楼的分号。”魏泰指着最高的那座楼,“正店,酿的酒只送宫里。民间想喝,得提前三个月订。”
朱骁瞥了他一眼。
这厮时不时遛出宫,对外面这些事,懂得是真多啊。
他看见了楼上的灯火。
五座三层的楼阁,有飞桥相连,桥上走着人影,端着酒盏,扶着栏杆,笑着说着什么。
灯火映在水里,又被桨搅碎,变成一河的碎金。
船往南行,过了州桥,两岸愈发繁华。
卖馉饳儿的小贩挑着担子,炉火映得他脸膛发亮。
卖糖堆儿的把山楂串得老长,举在手里,像一簇红灯笼。
有个卖卦的老者坐在桥墩下,面前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细细的,照着他花白的胡须。
“东京,当真繁华啊!”
朱骁忍不住感叹。
他想起了流传千古的清明上河图。
他不知道自己治下,京城什么时候会达到那一步,但一定不会遥远。
一个后世的灵魂,亲眼见证、亲手缔造这伟大的盛世,是何等的豪情,何等的豪迈!
清倌人盈盈一笑:“每年京城新年,都是如此。新皇实行仁政,百姓安居乐业,就连我们的生意都好了很多。”
“少有那种闹事的人。”
朱骁失笑一声。
自从他搞掉罗彦环后,禁军汉子确实收敛了许多。
以往在青楼玩完后,提起裤子跑路都没人敢说什么,现在起码是会给钱了。
魏泰趁机递上一枚橘子:“官人,尝一个?这是今年南边进的贡橘,皮薄。”
朱骁接过来,没剥,只是攥在手里。
凉凉的,有一股清苦的香气。
船穿过州桥的桥洞,眼前豁然开朗。
桥北的水面上,停着三四艘画舫,比朱骁坐的这条大得多。
最大的一艘雕着龙头,船舱分两层,上层开着窗,能看见人影绰约,丝竹声从里面飘出来,断断续续的,是一支《梅花落》。
另一艘船上搭着彩棚,棚上挂着五色的绸带,绸带下坐着几个妇人。
正围着炭盆博戏,骰子落进瓷碗的声音,清脆地传过来。
岸边有人在放爆仗。
噼啪几声,惊起柳树上栖着的寒鸦,扑棱棱飞过河面,影子落在水里,又被灯火染成金色。
紧接着,远处也响起了爆仗声,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像有人在应答。
朱骁感觉一切都很好。
真的很好,亲眼见证开封的繁华如梦、百姓的安居乐业。
怪不得很多帝王刚上位时,殚精竭虑,一副圣人模样。
但权利一稳,国家富庶,瞬间就变得贪图享乐,纵情声色。
面对这样的景象,很难坚定内心,坚定最初的志向。
人都是有惰性,尤其是皇帝。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看上谁就纳谁,就连儿子的妻子都能纳,很容易懈怠。
船停靠在岸边,朱骁踏上坚实的青石地面,一种踏实的感觉油然而生。
他不喜欢坐船,不喜欢在水上待着。
总感觉很危险,很虚无,如同沉溺水中,透不过气来。
他看向魏泰,说道:“最近你劳累,这女子便赏赐给你。”
魏泰顿时喜笑颜开,有些忸怩:“这......这不好吧。”
朱骁微微一笑,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清倌人卖艺不卖
身,魏泰能不能搞到手,就看他的本事了。
皇宫出来的人,啥也没有,就是不缺钱。
谁叫朱骁、折赛花,动不动就喜欢发钱。
除了性格使然,也是希望宫人们感恩戴德,不要做一些不该做的事。
毕竟皇权在千里之外,不再十步之内。
真有人想做些什么,迟早能找到机会。
走了半响,朱骁的目光落在一个卖吃食的摊子上。
摊子不大,支着个油布棚,棚下摆着几张矮桌,坐满了人。
有个穿短褐的汉子正从锅里捞东西,热气腾腾的,看不清是什么。
“陛下,那是旋炙猪皮肉。”高锐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州桥夜市的头一份儿,得排队。”
“排队?那得是好东西。”
高锐阵一愣,熄灭直接去买的心思,乖乖地站到队伍后面。
其实他觉得,皇帝平日里吃的东西,还不如大臣们吃得好。
皇帝待人厚道,对己却很约束,平日里吃得都很一般。
高锐阵认为,皇帝已经脱离了吃食的乐趣,而是到了一种玄之又玄,难以言说的境界。
...
“蒙正,为兄和你说,开封美食众多,但首屈一指的,便是旋炙猪皮肉。”
吕蒙正咽了咽喉咙。
杜弘已经和他说了很多美食,惹得他肚子咕咕作响。
“这么多人?”
吕蒙正张目结舌。
洛阳作为唐朝的神都,已经足够繁华,可如今一瞧,远不如开封。
这座梁、晋、汉、周、宋、明六代王朝几十年的京城,正以其独特的魅力,吸引着全国各地的百姓。
刚拉着吕蒙正排队的杜弘,忽然发现坐在一旁的皇帝。
他瞳孔紧缩,下意识的想要行礼,却硬生生忍住。
新岁的朝廷,除了防备的军队、巡逻的官吏,其余官员皆休沐。
杜弘眼珠一转,看向吕蒙正,心里有了计较。
他忽然大声道:“蒙正,你觉得开封如何?”
“当然繁华如梦,乃天下最繁华之地。”
吕蒙正觉得对方有些发蒙,这话还用问?
“你觉得,开封如此,因谁?还能否更进一步?”
吕蒙正虽不理解他为何突然问这些,但还是认真答道:“自然是当今陛下。”
“前几朝虽定都开封,却穷兵黩武,不通人和。圣人入主以来,上束群臣,下厚百姓,乃盛世之兆也!”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能否再进一步,皆看圣人能否收复幽云十六州,解开封防御漏洞,将边境推进到长城沿线的燕山山脉和太行山北麓。”
朱骁身旁的高锐阵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笑道:“看来杜弘很重视身旁之人啊。”
他早就发现杜弘。
作为金吾卫统领,护卫皇帝早就形成本能,嘴在吃饭,眼神却一直四处张望。
朱骁道:“吃完了就回宫吧。”
他当然知道杜弘想干什么,估计其身旁之人,就是参加新科的举子。
他并不怪罪杜弘,臣子拐弯抹角举荐才子,这种事情总归是好的。
真不好的事情发生,那就是官员们相互勾连,科举舞弊。
朱骁已经将批阅考卷弄的严严实实,几乎不会有徇私的事情发生。
但不代表不会泄露考题。
考题有了,再傻、再无能的人,都能答得不错。
杜弘望着皇帝离去的背影,紧张地攥紧了拳头。
他不知道自己的做法会不会有些冒失。
但他真的很担心吕蒙正会落第,从此一蹶不振。
倒不是他不相信、不信任对方的才能,只是对方太年轻,才二十岁。
未必能考的过那些经验丰富之人。
吕蒙正的声音传来:“杜兄,到咋了,你吃几碗?”
杜弘回过神来,说道:“好不容易排上队,我要吃两大碗!”
夜风中,灯笼摇曳,人影绰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