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他娘的快点,手脚麻利些,陛下一会便到!”
江边,汉子们光着膀子,汗水顺着脊背流淌,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们将密密麻麻从南昌府搜刮来的钱粮运上战船。
粮袋沉甸甸的,压得跳板嘎吱作响;铜钱一箱箱垒起来,几个人抬着都费劲。
战船吃水越来越深,船舷几乎要与江面平齐。
“指挥使当真力大无穷啊!”
几个军士停下手中的活计,望着不远处那个身影,满脸羡慕。
荆嗣手脚并用,左腋下夹一袋,右腋下夹一袋,脖子上还挂一袋,双手各提一袋,像一座移动的小山。
他大步流星走上跳板,跳板被压得弯成弓形,嘎吱嘎吱直响。
走到甲板上,他一抖肩膀。
六袋粮食“砰砰砰”落在指定位置,码得整整齐齐。
他拍了拍手,笑道:“哈哈,莫要多言,速速干活!咱们还得去平定江宁府呢!”
朱骁在南昌府待了半个月,稳定地方后,便立刻出兵北上。
路线很简单,从南昌府北上江州,然后顺江一路东行,直接抵达江宁府。
吕蒙正捧着一本文书,站在岸边一处阴凉下,一边看着战船上的钱粮,一边低头记录。
毛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写得飞快。
吕端走来,探头看了一眼册子:“如何了?”
“回禀侍郎,此番共计得粮四百二十万石,钱财三百万贯,丝绸锦帛、绢共计五万两千余匹、火油三百桶、甲胄两万两千余具......”
“还有各色兵器、旗帜、帐篷无数,尚未清点完毕。”
吕端颔首道:“不错,与某算的无误。”
这两万两千余具甲胄,主要是一路俘虏缴获、裁兵所得。
南唐经营江南数十年,积攒的家底,如今全归了大明。
明军来的时候,是六万军队(五万禁军+一万淮南军),回去的时候,则是八万余军队(禁军+南唐入禁军)。
不过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只能将三万士卒选拔出来。
至于训练、选拔将领,还得等回到开封再定夺。
原本杨业建议朱骁,直接从南唐军中抽调士卒,补齐禁军此番战役的伤亡。
但朱骁觉得,此番损失七八千人,分摊到各军,也就一两千人。
这批人直接分到各军,很容易受到打压、排斥,于日后北伐不利。
跋扈的禁军汉子,是很瞧不起降兵的。
尤其还是南边的军队。在他们眼中,这群人就是只会嚎叫的小儿,根本不行。
虽然实际上,的确如此。
故朱骁决定,禁军损失的缺额,还是从开封各地招募青壮补齐。
至于三万选拔出来的南唐军,则直接成立新军,比较纯粹,且容易统治。
吕端拍了拍吕蒙正肩膀,笑道:“你很不错,日后必会重用,需好生勉励。”
此番南征,他二人陪侍皇帝左右,协助处理军务,风头无二。
一时之间,有人称他们为‘二吕’,皆为宰相之才。
吕蒙正不敢托大,躬身道:“全赖侍郎提点。”
“陛下来了!快,快放下东西行礼!”
不知谁喊了一声,江边瞬间忙碌起来。
一群人麻溜放下手中物件,抱拳行礼高呼:“拜见陛下!陛下圣躬万安!”
声音此起彼伏,像潮水般涌开。
朱骁策马而来,身后跟着一众将领。
他坐在马上,含笑回应:“朕安,众将士免礼。”
马蹄踏过江边的沙土地,留下一串深深的印痕。
在诸将的簇拥下,他登上那艘独属于皇帝的龙首大船。
踏上甲板的那一刻,那股缥缈、虚浮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不过朱骁此时并没有害怕,内心十分踏实。
每次只要与军队待在一起,他就很安心,就像是待在母亲的肚子中,十分安逸。
这或许,就是暴力带给人的滋味。
朱骁转身,看向诸将:“尔等各司其职,三万南唐军刚刚选拔出来,人心不稳,莫要生乱。”
“得令!”
诸将拱手行礼,声音整齐。
他们垂首,不自觉地互相对视一眼,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却又不敢说。
朱骁轻哼一声,开口道:“都去吧。”
他心里门清,这群人,就是想知道,谁会担任江南的节度使。
这可不是什么永安、彰义、义武那种
穷酸节度使,而是实打实的膏腴之地节度使。
只要能担任此地节度使,这辈子都有了。
随便搞点钱,就够祖宗十八代享之不尽。
当然,他们相信,皇帝是不会直接将江南封成一块节度使的。
肯定是要分成数块。
但江南本就富裕,极少有贫瘠之地。
朱骁望着诸将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废除节度使制度,也就是收复幽云十六州之后,用不了几年的功夫。
他并不打算在江南之地设立节度使,而是打算直接用官员治理。
一方面,他是想要提前给各地节度使打一个预防针,让他们知道自己的想法;另一方面,也是怕日后废除节度使制度时,江南的节度使会剧烈反弹。
蜀地乃朱骁大本营,且节度使就一个,还是折德扆,不会叛乱。
荆湖之地的节度使,最能打的是罗茂,不会造反,其余节度使构不成威胁。
关中、西北、河北、河东,距离开封比较近,朱骁有把握,一旦有异动,能瞬间平定。
可江南不一样,天高皇帝远,且初定,短短几年的功夫,百姓未必能归心,很容易被裹挟起兵叛乱。
思来想去,朱骁最终决定不设立节度使。
他甚至已经有了一个念头,那就是改革政治体系。
如今的中枢、地方官僚体系,自主能力太强,不适合大一统王朝。
朱骁打算,平定江东后,便回京着手改革政治体系。
他转身走入船舱。
舱门掀开,香气扑面而来。
那是江南女子特有的馨香,混合着熏香和脂粉的味道,沁人心脾。
周娥皇端坐床榻之上,穿着紫色的罗裙,发髻高挽,眉眼弯弯。
见朱骁进来,她起身行礼,动作轻柔得像一阵风:“妾身拜见陛下。”
朱骁一把将她搂入怀中,感受着那具柔软温热的身子。
他低头嗅着她的发香,笑道:“朕火气很大,你帮朕解解火。”
他还没试过在战船上做这种事。
很新奇,很蠢蠢欲动。
打仗的时候,朱骁是不近女色的。
即便再有那种念头,都会忍耐。
可如今,江宁府虽未平定,但在他的眼中,已经是属于大明的地盘。
只要军队抵达,林仁肇必定开城投降。
舱门隔绝了外面的春光。
舱内,罗裙轻解,喘息渐起,船身微微晃动,不知是江浪,还是别的什么。
舱外,则是一片热闹的海洋。
将士们都十分兴奋,打了胜仗,还灭了国家,回去肯定有赏赐。
更重要的是官职缺额!
经历这些年禁军扩军,大伙心里都知道,士卒由降军组成,但各级将领,还是从各军抽调。
这很正常,就连降军同样认为理所应当。
要是连将领都是从降军中选拔,别说皇帝担忧,就是他们都不安心。
生怕皇帝、大臣猜忌,整日整夜担心受怕。
“启航!”
不知道谁吆喝一声,声音在江面上回荡。
战船缓缓启动,船桨划破江水,留下一道道白色的水痕。
船队浩浩荡荡,朝江州而去。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军士们站在甲板上,兴奋地朝江面高歌,仿佛是在逗弄那些被惊扰的鱼儿。
歌声粗犷豪迈,在江面上飘荡,惊起一群水鸟,扑棱棱飞向远方。
卢绛听着耳旁的歌唱,嘴角微微扬起。
他觉得一切都很好,战事结束,国家安定,盛世将要到来。
最重要的是,皇帝独自召见他,透露出要封他为新军的厢都指挥使。
这种恩宠、信任,让他非常安心,很有安全感。
卢绛瞥了一眼另一艘战船上的皇甫继勋,不屑地哼了一声:
“哼,没鸟的玩意。等老子慢慢炮制你。”
新军分左右两厢,他预订一厢,另一厢,很明显不可能由皇甫继勋担任。
另一厢,他心里很确定,一定是林仁肇担任。
到时候,天杀的皇甫继勋要是沦为自己麾下,他一定不会让对方有好日子过。
卢绛与皇甫继勋往日并无仇怨,甚至都不相识。
皇甫晖为国捐躯,被皇室重视,但不代表军队看的
上。
对方竟然在万军之中,被赵匡胤直接生擒,简直就是一个笑话。
也就是皇室觉得忠勇、为国而死,才厚待皇甫继勋。
按他说,皇甫晖这种无能之将,就不应该启用,当个大头兵就是最好的。
卢绛看不上皇甫晖,但也不会因此牵连皇甫继勋。
主要是对方蒙授皇恩,竟然直接率军归降,这他娘的就让人难以接受。
这与卖国贼,有何区别?!
......
江宁府城墙上的箭痕还在,密密麻麻,但箭杆已经拔净了。
塌了的那几处垛口,军队用沙袋草草垒起来,新旧砖色不一,像打满补丁的旧袍子。
护城河的水清了,只是河滩上还散落着断桨破旗,泡得发白,没人去收。
城外挖了几个大坑,尸首都埋了。
土是新翻的,还没长草,远远看去,一片一片的黑。
朱骁远远便望见密密麻麻的人,跪地一大片。
他问道:“这里距离江宁府,应该还有十余里的距离吧?”
吕端站在一旁,笑道:“回陛下,确实还有十余里。看来,林仁肇是出城十里来迎接您。”
朱骁满意地颔首。
以大明如今的局势,能力其次,最重要的便是忠心。
林仁肇恭敬的表现,很难让人不心生好感。
夏风狂舞,旌旗猎猎,吹动着朱骁的衣袍簌簌作响。
战船缓缓靠岸,船身轻轻一震,停稳在码头边。
朱骁在一群人的拱卫下,快步走下跳板。
“降将林仁肇,携江宁府大小官员、将领,拜见大明皇帝陛下!”
为首那人声如洪钟,伏地叩首。
“拜见大明皇帝陛下!”
朱骁第一次与林仁肇近距离接触。
对方身躯坚实,皮肤微黑,有一种精干的武夫气度。
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扎在地上的枪。
朱骁快步上前,双手将他搀扶起,温和道:“将军,朕想见你很久了。”
林仁肇羞愧道:“罪将之身,不入陛下法眼。”
“这话何意。”朱骁板起脸,沉声道,“将军的才能,朕在战场上领教过了。战败非卿之过。”
说罢,他伸手摘下自己的斗篷。
在林仁肇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朱骁亲手将斗篷披在他的肩上。
朱骁满意地打量几眼,笑道:“此斗篷,当配于壮士!”
林仁肇眼眶湿润,嘴唇颤抖,“扑通”跪地,高呼:“臣林仁肇,愿为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莫跪,地凉。”
朱骁再次将他扶起,抚其背。
林仁肇指着一旁满眼艳羡的汉子,说道:“陛下,这位是刘玉山,乃臣亲近之人。也是他支持臣归顺。”
刘玉山感激看了他一眼,快步上前:“臣拜见陛下。”
“哈哈哈,刘老令公坚守寿州,为国战到最后一刻,朕心生敬佩。”
“今日见其子,有乃父之风啊!”
朱骁知道,说什么样的话,能让人感恩戴德,真心效忠。
若是旁人说这种话,只会让刘玉山心生厌烦。
毕竟,谁也不想顶着老爹的名头,这不就是说他没有本事,全靠父辈的遗荫吗?
可这句话,若是出于皇帝,便会让人十分容易接受,这是对他们家族的肯定。
刘玉山虎躯一震,激动道:“臣谢过陛下!”
朱骁微微颔首。
他可不在乎说一些肉麻的话,能用话就收复将心,简直是最好的买卖。
那些整日板着脸,生怕与别人说话是丢份的人,是不可能当上皇帝的。
就像史彦超,即便再能打、地位再高,都不会有人支持他当皇帝。
朱骁道:“入城。”
战事结束大半个月,城里渐渐有了人声。
塌了半边的民房前,有人在瓦砾里翻找,翻出几根没烧尽的椽子,架在墙头晾衣裳。
衣裳在风中飘荡,像是破败的旗帜。
街角的铺子开了几家,卖吃食的冒着热气,蹲着几个守城的兵,端着碗埋头吃,谁也不说话。
朱骁踏入府衙,一屁股坐在主位,开口道:“钱弘椒在哪?”
林仁肇道:“他已经撤军,现在在润州一带停留。”
朱骁道:“让他来江宁府见朕!”
诸将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他们很想去打吴越,这是
赤裸裸的功劳,简直是送上门来的。
可现在看来,皇帝似乎是想和平解决吴越,太可惜了。
昏黄的残阳,透过门楣,铺撒在伏案上。
朱骁放下奏疏,微微思索。
江宁府还有两万余降军,这批人,他并不打算招募,禁军的编制已经足够。
倒也不是足够,而是他打算将剩余的编制,由吴越军补充。
这么一支军队,要是直接解散归乡,谁都不会放心。
还不如抽调精壮入禁军。
如今开封禁军的编制,算上安陇军,有十六万兵马。
安陇军原本是五千人,后来吐蕃诸部又送来五千子弟,故一万军士。
朱骁计划,禁军扩军至二十一万。
这已经是大明能承受的极限,再多就太过于勤兵黩武。
主要是历朝历代,对禁军的待遇太高,导致朱骁还想要北伐,就不能削减军费、赏赐。
否则,以大明如今的国土,再增加几万,都不是问题。
像后世北宋,动骤几十万禁军,甚至还有八十万禁军的传言,这就是难以想象的事情。
一句话足以概括:天下六分之物,五分养兵!
如此庞大的兵力,对国库、对天下百姓,是无与伦比的沉重负担。
而且,缺额的事情绝对会发生。
几十万庞大的禁军,太过于恐怖,宋徽宗时期,李纲指出‘承平既久,阙额三分之一’。
禁军有三分之一的缺额,也就是每年,有三分之一的军费,被军队中的蛀虫贪污。
打死朱骁,他都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从南唐军选拔三万,从吴越军中选拔两万,刚好补齐空缺。
朝廷主要需要负责的,便是二十万汉人禁军,至于剩余的一万安陇军,则是由吐蕃诸部承担。
这些年,吐蕃时常上贡钱财,朱骁一点不留,全部充当安陇军的俸禄。
至于赏赐,那还是得国库出钱。
要是连这个钱都得和吐蕃要,估计他们要心生不满,起兵造反了。
朱骁看向厅内正在翻阅户籍的吕端,问道:“户部的官员,走到哪里了?”
吕端抬起头,恭敬道:“回陛下,已过颍州,估计再有十日的功夫,便能抵达江宁府。”
打下地盘后,最重要的事情便是钦点户籍、税册。
知道有多少人口,每年有多少税赋。
这事情耽搁不得。
一旦分配的官员到任,做些手脚,是很难察觉出来的。
毕竟人的精力有限,不可能一边查账,一边深入地方探查实情。
朱骁道:“让他们别来江宁府,直接去各州各县。”
“臣遵旨。”
......
润州。
钱弘椒站在府衙正堂,手中捧着那卷明晃晃的圣旨,脸色煞白,就像涂抹了一层白粉。
他战战兢兢道:“明主......明主要我去江宁府。”
钱惟濬闻言大怒:“他让去就去?父王去了,还能回来吗?!”
钱弘椒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表情阴晴不定。
他的目光时而凶狠,时而恐惧,时而迷茫,不知在想什么。
孙承祐站在一旁,看着对方的表情,心里门清。
钱弘椒是有投降的意思。
这厮老是这样,一会抵抗,一会投降,实打实的墙头草。
不过,他很理解对方。
任何一个执掌权力的君王,怎么可能会舍得投降,放弃权力?
但国力、文武的能力、君主的才能,就在这里摆着了。
傻子都能看出来,吴越肯定是打不赢明朝。
拼死抵抗,死路一条;纳土归明,还有一线生机。
大将沈承礼沉吟道:“如今明军驻扎江宁府,并没有继续东进的意思,也没有要撤军的意思。”
“由此观之,明主是决意要一鼓作气收复江东,但更想和平收复。”
他顿了顿,看着钱弘椒:“只要他想要和平收复,就不会对大王、我等做什么。”
钱惟濬气道:“沈将军,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厅内瞬间吵成一团。
投降派说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主战派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两派人马各执一词,唾沫横飞,就差撸起袖子打起来。
“够了!”
钱弘椒忽然暴喝一声。
所有人瞬间噤声,齐齐看向他。
钱弘椒
目光冷冷地扫视群臣,有的人羞愧地垂首,不敢直视。
毕竟,当初在常州时,他们信誓旦旦保证要为国捐躯,宁死不降。
可如今,明军刚抵达江宁府,他们就吓的想要归降。
钱弘椒道:“钱惟濬为王储。本王去了江宁府,若被扣押、乃至杀害,由钱惟濬继承王位。”
钱惟濬眼中闪过一丝喜意,面上却悲戚道:“父王,吴越不能没有您啊!”
“若......若不可违,儿臣愿替父去见明主。”
钱弘椒无奈地摆了摆手:“人家要见的是我,你去了,只会添乱。”
“就这样吧,都散了。明日本王便去江宁府。”
孙承祐道:“大王,臣愿随行。”
钱弘椒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道:“不用,本王自己去就行。你执政多年,若本王有失,还需你辅佐惟濬。”
众人散去后,厅内空荡荡的,只剩下钱弘椒一人。
他无力地瘫软在地,双目无神地看着天花板。
“历代先王啊!吴越要亡于孩儿手里了啊!”
他捂住脑袋,嚎啕大哭。
哭声在空旷的厅内回荡,像受伤的野兽在哀嚎。
钱弘椒觉得此行九死一生,想要祭拜先祖。
可如今远离杭州,想祭拜也没办法祭拜。
他挣扎着爬起来,整理衣冠,朝东面跪下。
“咚咚咚——”
他不停地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直到脑袋晕晕乎乎才停下。
次日黎明,他带着十余名侍卫策马朝江宁府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