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锵!”
耶律斜轸拔出配刀,照应出他坚硬的面庞。
有的黑。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冒出这个念头,明明刚刚还是在想大事。
可能,这就是成大事者必须要有的品行,临危不惧,方为丈夫!
耶律斜轸握紧刀柄,指节发白,下定决心。
萧思温说的很不错:成大事者,绝不能惜命!
人的一生,机会可能就这么一次,掌握住,便能青云直上,执政权柄。
即便冒出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的风险!
“来人!”
亲兵将领谋鲁姑走了进来,行礼道:“将军。”
耶律斜轸上前一步,学着萧思温的模样,一把抓住对方双手,目光死死盯着他:
“你乃我亲信,若我有失,你必不得好死。”
谋鲁姑不明所以,但还是正色道:“必以将军马首是瞻!”
耶律斜轸满意颔首,将萧思温的猜测尽数说出。
谋鲁姑听得汗毛炸起,脊背一阵阵发凉。
他颤声道:“将军......你真的要行此谋......谋逆之举吗?”
“谋逆?”
耶律斜轸眉头一皱,旋即道:“非谋逆王,乃清君侧护驾,汉人不就喜欢搞这一套嘛。”
“对,对,清君侧护驾!”谋鲁姑眼睛一亮,当即附和,“要不是陛下身边有奸佞,也不会与南人议和,擅杀贵族。”
耶律斜轸道:“你愿助我否?”
“小人蒙受将军提拔,感恩戴德,绝不背弃!愿为主公马首是瞻!”
“好!”耶律斜轸一把扶起他,沉声道:“本将所辖军队,此刻当值的仅有两千人,但足够了。只要能鼓动他们起兵,大事可成!”
如明朝一样,辽朝同样有休沐。
非战时,军队很难保持满编的编制,要么休沐、要么告病。
这是默认的规矩,皇帝也不会允许在常态中,军队一直保持满编状态。
就怕有人煽动军队谋反,制止不住。
谋鲁姑道:“宫帐军虽非御帐亲军(皮室+属珊),但依旧难调动的,咱们没有名义。”
耶律斜轸道:“咱们可以伪造圣旨。陛下这些年善杀无辜,天下皆知。”
“只要咱们说陛下在黑山被行刺,事急从权,军队应会相信。”
谋鲁姑道:“那什么时候动手呢?是等萧公消息传来,还是何时?”
“就是此刻!”
耶律斜轸拳头紧握,厉声道。
一旦黑山有变,皮室军一定会封锁出口,消息极难传递出去。
先不说萧思温能不能将消息传递出去,即便能,到时候,估计黄瓜菜都凉了。
而且,萧思温有不少政敌,万一被趁机杀了,那就大事不妙。
耶律斜轸可是萧思温的人,能有好果子吃?
这才是他愿意起兵的根本原因。
萧思温一门心思想要谋反、争权夺利,一旦对方出事,他必定被牵连。
就像耶律休哥一样,屡立军功,可以说是辽朝最能打之人。
却被耶律哒烈牵连,被高高架起,没有实权。
往日里,官职高说话算数,可到了兵变的情况下,实权最重要!
即便是平日里众臣最瞧不上的耶律斜轸,照样有扭转乾坤之力!
谋鲁姑深深看着耶律斜轸,仿佛不认识对方。
对方平日里很安分,待人亲和,谁曾想,竟然有这样的胆识!
要知道,黑山有变是真是假,尚且不知,对方竟然敢直接起兵。
稍有差池,便是人头落地,全族被屠!
耶律斜轸当即道:“你去将各军提辖唤来。”
提辖,如同指挥使一般,掌管五百人。
契丹军队官职,每帐五人,称为‘一毡帐兵’。
二十帐为一百人,由小校统领(都头),5个百人队构成核心盘,领兵的就是提辖。
一军为两千五百人,如明朝禁军的一军,领兵的官职,叫小将军领五提辖。
耶律斜轸执掌两军五千人,官职为详稳。
万人以上,便称为大详稳。
(资料太少,查出的官职就叫这个,不太确定。)
不多时,正在上值的四名提辖、两名五提辖走了进来。
耶律斜轸端坐主位,手按刀柄,目光扫视众人。
那目光如刀,从每个人脸上划过,带着审视和压迫。
众人都是沙场中爬出来的
,凭借本能,感觉要有大事发生。
气氛瞬间凝固,空气仿佛都变重了。
耶律斜轸缓缓开口:“诸位,本将听到消息,有刺客欲刺杀陛下,宫帐军欲图谋反。我等该当如何?”
他没有武力胁迫,让亲兵直接将六人按倒签血书。
他没有经历过兵变,但也熟读史书,知道越是这种紧要关头,越要与下面关系密切,统一思想。
否则,逼迫将领起兵,很难成事。
万一有人透露消息,那便大事不妙。
血书?
那玩意就是个虚把式,真到了关键时刻,谁会在乎那东西?
到时候就说被胁迫签下,谁能说啥?
毕竟他实际行动中,并没有做出谋逆之举,反而还通风报信。
帐中一片死寂。
有人战战兢兢道:“将军......此言当真?是谁告知您的?”
“萧阿古只与萧思温。”
耶律斜轸直接出卖萧思温,还连带着将萧阿古只绑上贼船。
毕竟萧阿古只是北府左宰相,位高权重,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天然带着三分可信。
五提辖耶律勤德问道:“他们如何得知?不应该告知陛下,告知将军作甚?”
耶律斜轸张嘴就来:“陛下已被控制住,自然无法传递消息。实话告诉尔等,如今黑山行宫,已被叛军把守,试图拥立罪臣耶律喜隐上位。”
众人对视一眼,目光交错,各有心思。
要是连皇帝都被控制住,萧阿古只与萧思温怎么能传递出消息?
他们暗暗猜想,是不是耶律斜轸想要谋反?
但这种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压了下去。
对方没这个实力。
耶律斜轸官职不过详稳,掌五千人,在权贵如云的辽朝根本排不上号。
即便能谋反成功,也坐不稳位置。
那这事,莫非是真的?
耶律勤德低声道:“自从陛下与南人议和后,脾气越来越差,动辄打杀宫人,就连贵族都被掏肝。”
“说不准,这事就是真的。”
皮室军虽是皇帝嫡系,但却是人掌管。
里面或许就有对皇帝不满的贵族将领。
谁说得准呢?
“自然是真的!”
耶律斜轸猛然起身暴喝,手按刀柄,目如闪电。
他目光灼灼,扫视众人,一字一顿道:“本将祖父乃大于越,乃贵胄之后,焉能谋反?”
大于越,辽朝名义上最高的官职,虽无实权,却象征着无上的荣光。
“若非情况紧急,本将岂能出此下策,擅自起兵护驾?”
众人神色一凛,心中的疑虑消散了大半。
耶律斜轸说得没错,对方乃堂堂大于越之孙,好端端的,怎么可能造反?
那就是黑山一定出事了。
众人对视一眼,目光中原本的犹疑渐渐被另一种东西取代。
那是一种混杂着恐惧、兴奋和野心的光芒。
他们齐齐单膝跪地,抱拳大喝:“谨遵将军之令!”
耶律斜轸快步下阶,将众人搂在一起,语速极快:“黑山距离上京足有三百里。从咱们调兵,到出城,抵达黑山。即便沿途无阻拦,日夜兼程,亦需两日功夫。”
“到时候,万一陛下宾天,大将哗变。我等被打上叛乱,且人困马乏,很容易被全歼!”
耶律勤德抬起头,目光炯炯:“将军,你尽情说,事到如今,我等全力支持!”
人都是有野心的,尤其是武夫。
若是没有向上攀爬的决心,谁会提着脑袋从军了?
他们不知道事情是真是假,但却知道,这事如果成功,会带来多么丰厚的回报。
可以说,一旦功成,耶律斜轸最低都能进入最高武将行列,甚至南院大王、北院大王都说不准。
他们同样能一飞冲天!
而且,机会并非没有,反而很大。
要知道,耶律璟离京前,可是将上京的重臣尽数带走随行。
估计,对方心里门清,他做了很多残暴的事情,不得朝野之心。
就怕在他离京时,有人趁机叛乱。
这就给了众人调兵的最好机会!
否则,南北枢密院、北宰相府但凡有一员重臣在,这事都成不了。
兵变是很难的事情,谁会好端端地提头叛乱?
耶律斜轸道:“皇子贤就在皇宫,我等打进皇宫,‘保护’皇子贤,继而要求皇后下旨出兵。”
“我等有了名分,即便陛下未宾天,也有回旋的余地。”
话虽如此,但众人都知道。
一旦他们动了兵,耶律璟不死也得死。
否则,以对方的残暴,大伙全都得被杀,一个都跑不掉。
谋鲁姑皱起眉头,担忧道:“皇宫可是属珊军驻守,我等如何能打下?”
“无需打下!”耶律斜轸信誓旦旦,眼中闪着光,“我只需见到皇后,大事可成!”
萧皇后没有所出,身居后位,一直名不正言不顺。
耶律斜轸相信,对方心里一定很恐慌,害怕耶律璟会将她踢下后位。
最重要的是,耶律璟没有子嗣。
一旦对方宾天,耶律喜隐、耶律敌烈等人便有资格继承皇位。
萧皇后只要脑子没问题,就一定会支持耶律贤上位。
毕竟对方是她名义上的儿子。
一个任人宰割的皇后,与有机会执掌朝政的太后,只要对方不是傻子,就知道该怎么选。
“好!”
耶律勤德拔出配刀,刀身在火光中一闪。
他毫不犹豫地划破手掌,鲜血涌出,顺着掌心流淌。
他蘸着血,涂抹在脸上,从左颊到右颊,抹出两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他大声道:“荣华富贵,就在今日!”
“荣华富贵,就在今日!”
其余人有模有样,拔刀、割掌、抹脸。
耶律斜轸看着他们,胸膛里涌起一股热流。
他握紧刀柄,沉声道:“天马上便黑,尔等现在就召集军队,进攻皇宫!”
“得令!”
......
事情比想象中的还要顺利。
在各个将领的表态下,军士即便懵逼,但还是乖乖集合,没有反弹。
校场上,火把如林。
耶律斜轸站在校场中央的高台上,两千军士列阵在他面前。
火把的光跳动着,照耀出一张张惊恐的面容。
火光在眼中闪烁,像无数只受惊的萤火虫。
旗角被夜风吹得啪啪作响,像有人在远处拍手。
“兄弟们,”耶律斜轸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风里,“黑山的消息,你们都知道了。”
没有人说话。
两千人沉默得像三千块石头。
耶律斜轸深吸一口气,猛然提高声音:“有人要弑君!皮室军要叛乱!我等该当如何?!”
校场上一阵骚动。
“那咱们怎么办?”前排有人喊。
耶律斜轸盯着那个人,盯了很久。
然后他把腰间的刀拔出来,刀锋在火光里闪了一下。
耶律斜轸怒吼:“去皇宫!叛臣作乱,我等要保护好皇子贤,然后去黑山讨伐叛逆!”
两千人愣住了。
“进宫?”有人低声说,“那是谋反......”
耶律斜轸忽然笑了,笑得很冷,笑得很诡异。
那笑容在火光中显得格外瘆人。
“咱们是去护驾。皇帝无子,耶律贤乃唯一子嗣,拥戴对方,这才是忠臣该做的事。”
他有句话没说:失败是谋反,成功,那就是定鼎!
他举起刀,刀尖指着南边那座黑沉沉的皇城。
皇城的轮廓隐没在夜色中,只有零星灯火,像怪兽的眼睛。
“愿意跟我去的,往前走一步。”
校场沉默了三息。
三息,很短暂,短暂到只能呼吸一次,心跳两下。
然后,前排的人动了。
一步,两步,三步。后面的人跟上,跟着前面的人,跟着那面金鹰大旗,跟着那把在火光里闪着的刀。
就在耶律斜轸要下令时,军营外传来一声暴喝:
“住手!”
所有人都回头望去。
一队骑兵从营门外冲进来,为首的是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将,甲胄齐全,身后跟着几十名亲兵。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耶律斜轸面前,站定,瞪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萧啜里嘶吼道:“耶律斜轸,你要造反吗?!”
他正是耶律斜轸的上司,执掌万人的宫帐军大详稳。
耶律斜轸没有说话,只是望着他。
萧啜里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了看校场上的两千军士,又看了看耶律斜轸手中的刀,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
“现在停手,跟我去见皇后。趁现在还没人
知道,我还能保你一条命。”
耶律斜轸依然没有说话。
见对方不说话,萧啜里气的跺脚,转身朝军队大声道:“本将乃大详稳,尔等......”
“噗嗤——!”
刀锋刺穿血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萧啜里的话戛然而止。
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穿透胸膛的刀尖。
刀尖从后背刺入,从前胸穿出,明晃晃的,滴着血。
他张了张嘴,血沫不要命的吐出,砰的一声倒地。
整个校场寂静无声,所有人都看呆了。
耶律斜轸举起血刀,刀身上的血还在往下流,顺着刀尖滴落。
他怒吼:“保皇子贤,平叛逆!起誓!”
“杀——!”
两千人的怒吼,终于炸裂开来。
.......
萧皇后躺在床榻上,眼睛瞪得很大,望着漆黑一片的头顶。
她已经很久没睡过安稳觉了。
没有子嗣,是她一生的痛。
每到夜深人静,这个念头就像虫子一样钻进脑子里,噬咬着她的心。
有时候,她会想,要是耶律璟死后,自己该何去何从?
耶律贤已经十六,到时候成年登基,还会认自己这个名义上的母亲吗?
对于契丹人,皇后、太后执政并非很抵触。
可耶律璟可从来没放权给她。
她虽是皇后,却是一个空架子,连耶律璟平日杀人为乐,都无力劝阻。
就在她胡思乱想时——
“砰!”
殿门轰的一声被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萧皇后猛地坐起,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宫女连滚带爬跑进来,脸色惨白,声音都在发抖:“皇宫!皇后!耶律斜轸造反了!”
“什么?!”
萧皇后大惊,一把掀开被子,顾不上穿戴整齐,穿着单薄的内衣便跑出寝殿。
夜风冰凉,吹得她浑身起鸡皮疙瘩。
皇城外,响亮的吵闹声震耳欲聋,隐隐约约能听见“杀”“护驾”之类的喊声。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把夜空都烧成了暗红色。
萧皇后花容失色:“怎么会?怎么有胆子造反的啊!”
她反应很快,厉声道:“快,快去将耶律贤带过来,他绝不能有失!”
耶律贤上位,她或许还能过好日子。
可要是其他人上位,她绝不会有好日子,甚至会被屠杀。
就在她焦急万分时,一员将领策马而来。
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道:“皇后!末将乃属珊军大详稳耶律正卿,请皇后放心!叛军兵力不过两千余人,万万打不进皇宫!”
“末将保证,最迟天亮,必能平叛。”
他甚至都不打算调兵。
这种平叛的功劳,是很大的,完全没必要让其他军队插上一手。
耶律正卿忍不住在想,耶律斜轸就指望两千人打下皇宫?
他是真不把自己当回事啊!
萧皇后闻言,镇定下来,微微颔首:“好。将军若能平叛,本后必有重赏。”
就在此时,宫外响起山呼海啸之声——
“我等要见皇后!我等要见皇后!”
那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像潮水拍打城墙。
耶律正卿急道:“皇后乃万金之躯,焉能去见叛军!”
萧皇后已经反应过来,当即道:“无妨,本宫便去见一见耶律斜轸。”
她忽然意识到,这或许就是自己掌权的机会。
辽国,皇后、太后掌权的事情,屡见不鲜,不是那么不被人所接受。
远的不说,太祖的淳钦皇后,不就摄政多年吗?
她朝宫女低声吩咐:“你去将我父唤来。”
宫女领命,匆匆离去。
萧皇后穿戴整齐,在军士的簇拥下,登上城头。
夜风凛冽,吹得她衣袂飘飘。
城下,军队密密麻麻,火把如长龙般蜿蜒,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
两千人的队伍,在火光照耀下,竟显得气势汹汹。
“都住手!”
随着皇后出现,两方将领疯狂怒吼,制止军队。
实际上,这场仗压根就没打起来。
两千人一直在城外一里处停滞,是城头的属珊军一直在放箭、一直在喊叫,却没有人真正冲上去厮杀。
耶律斜轸认出城头上那抹明黄色的身影,勒马上
前。
战马在城下转了个圈,他仰头高呼:“皇后!末将得知,有人欲刺杀陛下,皮室军欲谋反,支持耶律喜隐上位!”
“末将惊惧之下,只能来找皇后,保护皇子贤。”
萧皇后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她当然不信。
耶律喜隐还在上京牢狱里扣押,叛军脑子有病拥戴对方?
就是要拥戴,那也得救出来吧?
不然,只要上京没沦陷,她随时都能赐死耶律喜隐。
“自然是真!”耶律斜轸信誓旦旦,声音洪亮,“末将若有虚言,人神共愤,天诛地灭!”
耶律正卿忍不住骂道:“你他娘的胡说啥嘞!见皇后有带兵来见的吗?!”
耶律斜轸毫不示弱,反驳道:
“连皮室军都要造反,更何况属珊军!本将不信任你们!”
“你——”
耶律正卿大怒,还欲再骂,却被萧皇后制止。
她沉默了片刻,问道:“你想要本后做什么?”
耶律斜轸道:“末将要见到皇子贤是否安全。若他安全,末将要带皇子贤去黑山平叛!”
“不可啊皇后!”耶律正卿急道,“若是皇子贤被他挟持,我大辽必生大乱!”
萧皇后眉头微缩,忽然道:“你可有胆子孤身入宫。若你入宫,我便相信。”
城下一片哗然。
“将军不可!”
耶律斜轸屏退劝阻的将领,大声道:“好!”
他心里门清,兵马太少,根本打不进皇宫。
他麻溜缩在箩筐,被城上士卒拉上。
望着周围恶狠狠的士卒,耶律斜轸脸色不变,跪地道:“末将拜见大契丹皇后。”
萧皇后屏退众人,直言不讳道:“若耶律贤上位,我该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