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器监。
数十名道士赤裸着上身,在炉火前忙忙碌碌,敲敲打打,火星四溅。
铁锤落在青铜坯料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在空旷的作坊里来回震荡。
这些人说是道士,估计也就是衣袍像。
道袍被随意扔在木架上,露出精壮的胸膛和胳膊,上面沾满了炭灰和汗渍,看起来和铁匠没什么区别。
青阳道长早已等候多时,见朱骁踏入,连忙上前行礼:
“青阳见过陛下!”
“朕安。”朱骁微微颔首,眼神示意,“他们在作甚?”
青阳解释道:“禀陛下,研究出青铜炮后,我等不敢自大,全心全意研究新工艺。”
“南征时,我等询问了禁军军士,知道青铜炮威力不错,然笨重,易炸膛,射程近,没办法长久使用。”
他突然闭嘴,表情奇特地看着朱骁。
眼睛亮晶晶的,嘴唇微微抿着,一副‘你快问我啊’的模样。
朱骁微微一笑,顺着他的意思接话道:
“那该如何呢?”
青阳道长咧嘴一笑,伸出四根手指:“我等研究出四条路,以改良青铜炮的威力。”
“其一:提纯火药,使爆炸的威力更强,但尚未有所进展。”
“其二:减少缺陷。以往青铜炮用泥范铸造,炮身常有气泡和砂眼,容易炸膛。改良炮身并非换材料,而是把铸造工艺做到极致。”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手指在空中画着圈:
“方法已经研究出来,泥范入窑烘烤三天以上,彻底去除水分;铜料中加入少量锡(约5-8%),增加流动性,让铜水流得更均匀;浇铸时沿范壁缓慢注入,避免铁水冲击产生气泡;铸成后自然冷却,不浇水急冷。”
“通过这几个步骤,炮身会变得更加耐用,难以炸膛。”
(锡得名于东汉文字学家许慎的‘说文解字’,唐代时,因贺州产锡最盛,又称锡为贺)
朱骁默默颔首。
他不懂,附和就行。
青阳道长继续道:“这还不算完,不易炸膛后,便要提升射程。”
“我叫它镗内膛,以往铸出来的炮膛不平整,弹丸与膛壁之间有缝隙,火药燃气从缝隙漏掉,射程打折扣。”
“改良的方法就是匠人手工磨镗!”
“用一根熟铁长杆,一端装上磨石,做成‘镗刀’,两人各站一头,来回拉动,把炮管内壁磨光。”
“先用粗石,再用细石,最后用毛毡蘸油抛光,每镗一炮需要两三天,射程能增加三到五成!”
他语气忽然遗憾道:“只是,这个手工毕竟是人干,很容易造成磨损,还没办法大规模开展。”
“我现在正在培养手稳的工匠,目前已有十余人,日后一教十,十教百,一两年内就能大规模开展。”
朱骁看着又不说话的青阳道长,问道:“还有吗?”
青阳道长挠头道:“还有,不过还没研究出方法。”
“就是提升精准度,之前的青铜炮,炮手只能凭借感觉,以及火炮覆盖杀敌。”
“一旦遇到小规模敌人,便很难精准杀敌。”
朱骁颔首道:“好,朕等尔等研究出来!”
“对了,朕已命人在终南山建造生词,你有空,可以去看看,但需要有人护卫。”
大半天下虽归大明,但北方的契丹人依旧虎视眈眈。
朱骁可不敢赌开封等地没有契丹人的细作。
万一将青阳给俘虏走,得到青铜炮的工艺,那就完了。
辽朝的铁匠工艺并不差,就差一个契机!
只要能得到方法,很快便能研究出来。
青阳道长欣喜道:“臣拜谢陛下!”
......
“轱辘、轱辘、轱辘......”
数辆宽阔且厚重的马车,在灰黄的大地上缓缓驰过。
车轮碾过干裂的泥土,扬起一阵细细的尘土,在暮色中像一层薄纱。
一只纤纤玉手拨开车帘,露出一双温暖如秋水的眼眸,眼波流转间带着淡淡的哀愁。
马菱眺望着生活了十余年的故土,竟生出一种陌生感。
这里,以前好像是尚波于部的地盘,她从来没有来过,如今却归于大马部族。
听说,马扎西联合其余部族,击溃了控制邈川的亚然家族,开始逐渐占据河湟地区。
已经与盘踞凉州的吐蕃折逋氏家族,争夺吐蕃系‘带头大哥’的地位。
放在以前,简直是
想都不敢想。
她的记忆,仿佛回到了半月前。
皇后亲自送行,握着她的手,温言细语地叮嘱。
可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还是希望她能让马扎西,多给朝廷上贡些战马。
原本回故土的喜悦,此刻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生活在京城数年,马菱的内心对大明已有归属感。
那里的生活真的很好,锦衣玉食,安安稳稳,过往朝不保夕的日子再也没有了。
但......但大马部族是她的家啊!
马菱的内心极其煎熬。
她忽然想起在后宫闲来无事时翻阅的古籍。
有一女,名王嫱,字昭君,被汉元帝嫁给匈奴呼韩邪单于。
她与呼韩邪单于共同生活了约三年,育有一子。
呼韩邪单于去世后,王昭君曾上书汉廷希望回归,但汉成帝敕令她‘从胡俗’,改嫁给了呼韩邪单于的长子复株累若鞮单于,并生育二女。
复株累若鞮单于去世后,她又改嫁给了继任者。
马菱当时很难理解,汉廷都这样待她,为什么终其一生,还要维系汉匈之间的和平关系。
可如今,她有点理解。
无论身处何处,故土之情永远难以忘却,反而会随着时间的推延,变得越来越浓郁。
就像拥有了孩子的母亲。
无论孩子如何不孝顺、不听话,母亲始终不忍心打骂、惩罚。
“驾!”
随着一声轻喝,苏贤策马来到车窗边,勒住缰绳,压低声音道:“皇妃,马上就要抵达了。”
他能感受到马菱身上那股浓郁的忧愁,像一团化不开的浓雾。
但他没有办法。
国家的意志,不是一个女人,甚至除了皇帝外的任何人可以扭转的。
马菱低声道:“我知道了。”
看着对方娇滴滴的脸庞上那抹挥之不去的愁容,苏贤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于心不忍。
昔年,他第一次见马菱,对方还是狡黠如狐狸的女孩。
是那么明媚,那么炽热,让他自惭形秽,不敢亵渎。
若非出于内心的自卑,马扎西欲将对方许配给他时,他也不会坚定拒绝。
这样的女子,本就应该陪伴天下最强的男人!
可如今,对方却变的多愁善感,再也不似记忆中的印象。
苏贤不怪皇帝。
为了国家,让女人委屈不算什么,反而更加证明对方是合格的皇帝。
他也不怪马菱天人交战。
要怪,就怪这个该死的世道,要怪,就怪他没办法独自让吐蕃人上贡足量的战马。
“臣等拜见大明皇妃!”
“我等见过苏牧监!”
就在马菱迷茫时,忽然传来一阵清朗的高呼。
“皇妃,勿失陛下之望!”
听到苏贤之声,马菱动作微微一滞,随即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背,走出车厢。
她看着跪倒在地的所有人,大声道:“平身!”
她看到了自己的父亲,马扎西。
对方的日子似乎过得不错,比记忆中胖了不少,穿的更加奢华,皆是顶级的丝绸。
这种丝绸,就算是在皇宫都罕见。
整个后宫中,仅有皇后、李贵妃能经常所得,其余人,只能翘首以盼。
马菱也有两匹。
一匹是当初刚来皇宫时,皇帝所赏;一匹是半月前离京时,皇后所赏。
马扎西身边还跪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虎头虎脑,眼睛乌溜溜地转。
这应该就是她的三弟了。
马扎西膝下两子一女,长子马顺明、次女马菱、三子就是这个男孩。
马菱记得,她离开吐蕃时三弟才刚刚出生,没想到转眼就这么大了。
马扎西抬头,看着仿佛变了个模样的女儿,竟生出一种臣服感。
她内里是一件月白色的交领襦裙,是宫廷最时兴的样式,领口和袖口绣着精致的并蒂莲纹,针脚细密如发丝。
外面罩了一件玄色的翻领长袍,袍边滚着赤红的狐裘。
马菱的头发浓密如云,一部分在脑后绾成一个精巧的同心髻,插着一支累丝金凤钗。
其余的发丝则被编成无数小辫,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辫子里编进了彩色的丝线和绿松石,随着风的吹拂,闪动着细碎的光芒。
马扎西快步上前,眼眶泛红,哽咽道:“菱儿!”
马菱终于忍不住,扑到父亲怀里,失声痛哭
,肩膀一耸一耸的。
那种疏远感,在亲情面前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下浓浓的思念。
或许这就是弱势者的悲哀。
女子嫁到他国,终其一生,也见不了几面。
苏贤默默看着这一幕,没有多言。
要战马,那也得等父女叙完旧再说。
马扎西握着马菱的手,快步走进大帐。
帐内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中央的火盆烧得正旺,热气腾腾。
他急切道:“菱儿,后宫的妃子有没有欺负你?”
尽管天子很宠幸马菱,甚至还让她参加家宴,但他依旧不放心。
他可是听说过,中原王朝的后宫,水深得很。
妃子们争风吃醋,争权夺利,各种诡计层出不穷。
他们吐蕃女儿性子豪爽,怎么能比得上花花肠子的汉人呢?
马菱声音里还带着哭过的鼻音:“阿爹放心,皇后待我极好。其余妃子不熟,但也没有隔阂。”
“那就好,那就好。”
马扎西呢喃几声,忽然道,“你忽然回吐蕃,是有要事吧?”
马菱神色一愣,垂首低沉道,声音轻得像蚊蝇:“阿爹,女儿回来是为了什么,您应该知道。”
她嘴唇蠕动,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她实在不愿意为了大明,让父亲、让族人难堪。
可能,这就是她在后宫始终出不了头的原因吧。
要是马菱能狠下心,让族人上贡足够的战马,一定会被皇帝另眼相看。
说不准,一回京就能被册封贵妃,仅次于皇后之下!
马扎西幽幽一叹:“唉,为父知道了。”
“这件事,你不用再管,我会与苏贤交涉的。你回家也待不了多久,别想太多,去陪陪你阿母、阿弟。”
“对了,你小时候的玩伴还在帐外等候,你去叙叙旧吧。”
大明想要战马这件事,早就不是什么隐秘。
从去年十月开始,苏贤便一直在吐蕃求购战马,只是所得寥寥。
秦州吐蕃人虽是半农耕半游牧,但战马依旧至关重要。
是他们能否征战、自保的根基!
...
一顶巨大的牦牛毛帐篷内,苏贤坐在火堆旁,捧着硕大的金杯,吸溜着白皙的牛奶。
他觉得奶,比茶好喝多了。
就是不易储存,挤出后,用不了几日便会腐败发酸。
可惜秦州乃苦寒之地,想建造个冰窖难于上青天,没钱啊!
苏贤忍不住想,要是自己此番能搞到足够的战马,能不能让户部帮忙给建一个冰窖。
“牧监等候多时了。”
马扎西大刀阔斧走进,抱拳道。
按照品阶,他的征西将军要比牧监高不知多少。
但名义是名义上的事,实际上苏贤是正儿八经的大明官员,马扎西只是番邦之人。
哪怕大马部族如今占据千里沃土,十分强盛,只要臣服大明,就必须以礼相待。
苏贤放下金杯,抬手示意:“将军与皇妃不再交谈了吗?”
马扎西一屁股坐在对面,沉声道:“父女之情乃是家事,我等还是先谈国事吧。”
苏贤眼中闪过一丝不满。
这马扎西以往可是以大明为尊,但随着实力的日益增长,野心也同样膨胀。
竟然敢自称为国!
他直言不讳道:“我朝不日便要讨伐契丹,所需战马颇多。将军说个数吧。”
没有什么拐弯抹角、试图感化云云。
对于马扎西这般人物,说那些纯粹浪费口舌。
吐蕃、党项上贡战马,是惧怕大明的国力、军队,可不是感恩戴德!
外族向来是畏威不畏德!
马扎西闷声道:“三千匹!”
“牧监不用再多说什么,本将军已经尽力了,再多真的没有。”
实话实说,三千匹的数量已经不少,甚至很多。
可朝廷缺额实在太厉害,简直是杯水车薪。
苏贤淡淡道:“陛下君临天下七载,然子嗣寥寥。听说吐蕃女子能生养,本官欲见其余部族首领,寻其女儿入皇宫为妃。”
“相比,将军愿意帮本官这个忙,不会阻拦吧?”
马扎西神色猛然一变,拳头紧握,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暴起。
大马部族之所以能成为诸部之首,不就是因为早早投靠大明,加上马顺明在禁军担任大将、马菱为妃吗?
这要是其他部族同样有子嗣去禁军
担任大将、到皇宫为妃。
大马部族还能有威望吗?
他辛辛苦苦打下的硕大地盘,顷刻间便会风雨飘摇!
良久,马扎西咬牙切齿道:“牧监说笑了,吐蕃女子粗鄙不可,岂能为妃?”
“这样吧,我再去寻其他部族首领交涉一番,尽力给大明上贡六千匹战马。”
“一万匹!”
苏贤面无表情伸出一根手指。
“你!”
马扎西一脸温怒,胸膛剧烈起伏,恨不得一脚将对方脑袋踢爆。
苏贤笑道:“将军勿虑,我大明非强盗,不会吝啬。只要将军上贡万匹战马,要什么我朝给什么。”
马扎西狐疑道:“当真?”
见对方信誓旦旦,他当即道:“万匹战马,换茶叶、绢帛、粮食、铁器......还有札甲!”
吐蕃人的荣光早已凋零,铁匠技艺停滞不前。
尽管这些年在大明的支持下,吐蕃人有了起复的架势,但铁器涉及军国大事,大明始终没有松口。
这就导致,打仗、务农所需要的铁器,一部分都得从大明求购。
苏贤淡淡一笑:“好。”
接下来,二人又是一番唇枪舌战,足足吵了三个时辰。
火盆里的柴火烧了一轮又一轮,奶茶添了七八次,最终定下了具体数额:
五十万斤茶叶、五万匹绢帛、十万石粮食、十万斤铁器、两万件瓷器、五万斤药材、五万斤食盐、五百副札甲。
当然,这万匹战马同样有要求:
需要由两成上等战马、五成中等战马、三成下等战马组成。
上等战马(四尺七寸以上)、中等战马(四尺二寸至四尺六寸)、普通战马(四尺一寸以下)。
苏贤十分精通识马之技,马扎西并没有打算以次充好。
实话说是,大明并没有强取豪夺。
所有交易的物资加起来,大概价值三十万贯左右,与万匹战马的价格相似。
当然,战马乃是军国重器,实际价值远超三十万贯。
苏贤道:“这批物资数量太大,交易的地方,就定在永宁寨(今甘肃甘谷附近)。”
“我朝会由凤翔军押送,你们兵力最多三千。”
马扎西自无不可。
有时候,他觉得大明既霸道又仁德。
明明可以派兵强势逼迫他交出足够的战马,却偏偏以物易物。
交易定下后,苏贤起身道:“本官这边离去,上疏陛下。七日后,会来接皇妃。”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目光冷峻,“将军一定要看好皇妃。皇妃涉及陛下颜面、大明尊严。若是有失,整个大马部族都得陪葬!”
马扎西冷哼道:“牧监放心。”
苏贤怕的,不就是马菱与旁人有染,让皇家有失颜面嘛!
他们吐蕃人虽豪爽、不拘小节,但又不是茹毛饮血之辈!
......
夏州,李光睿的府邸。
李光睿坐在主位,目光如刀,盯着面前的男子:“辽朝虽与大明议和,但天下人谁不知道,终有一战!”
“我党项人臣服于大明,辽使来此,莫非是自寻死路吗?”
萧阿不底嗤笑一声,不急不慢道:“可笑。本将军就是让你杀,你敢杀吗?”
气氛陷入凝固。
烛火跳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猛地一晃。
良久,李光睿大笑道:“哈哈哈,不愧是契丹人,还是那么桀骜。”
萧阿不底道:“一句话,他日辽明开战,党项人能否出兵南下?”
李彝殷病重,党项军政大事皆由李光睿做主。
故萧阿不底压根就没去王宫找那个行将就木的老头,而是直奔李光睿的府邸。
与萧公想象的一样,党项人同样对南人不满,有不臣之心。
否则,对方就不会让他入厅交涉,而是直接绑了送到开封。
李光睿微微一笑:“我党项地小民少,恐无力南下,除非......”
话音戛然而止,意味深长。
萧阿不底冷哼道:“我大辽可许党项占据灵州、河西走廊,且可立国,绝不多问。”
李光睿默不作声,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
开玩笑,这说和没说有什么区别?
难不成,党项人打下灵州、河西走廊后,还能看在契丹人的面子上拱手相让吗?
萧阿不底忽然笑道:“怪不得萧公言,你精于自保,稳于守成。”
“你说吧,有什么条件。”
李光睿放下茶碗,声音骤冷,像淬了冰:“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人!”
“将辽境内所有的党项人,全部送回来,一个不许剩!”
党项和契丹,可向来不是秋毫无犯!
早在辽朝建立前,耶律阿保机带领契丹人,就已与部分党项部族发生冲突,逐步征服或收编了邻近的党项部落。
到了天赞二年(924年),耶律阿保机亲率大军,以皇子耶律尧骨(即后来的辽太宗,耶律德光)为先锋,大规模征讨包括党项在内的西部部族。
这仅仅是个开始!
到了耶律德光上位后,多次派军征讨党项等部族,俘获了不少党项人。
晋朝开运元年(944年),李彝殷曾出兵帮助后晋对抗契丹。
耶律德光灭了晋朝后,又派兵揍了一顿党项。
直到他病逝,耶律璟上位后,国策转为稳定,契丹与党项的冲突才逐渐减少。
萧阿不底沉吟片刻:“可以。然送人到定难,大张旗鼓,必被南人察觉。”
“那就分批送,一次不行,那就十次,百次!”
李光睿当即道,声音斩钉截铁。
萧阿不底笑道:“好,那就签订盟约!”
尽管李光睿还没有正式上位,但契丹人已经认可了对方的统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