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讨伐南汉的决议尘埃落定,大明的战争机器再次轰然运转。
最先被卷入齿轮缝隙的,便是楚昭辅。
他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陀螺,在铁造坊与河北旷野之间不停往返。
大明的禁军之所以能打,除了汉子们骁勇善战,便是装备精良。
铁甲森森,兵刃如霜,远超藩镇与他国。
枢密院内,楚昭辅眉头紧锁,手指在算盘上不停拨弄。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还是差了不少啊。”
去年南征时,缴获了三万五千余具甲胄(南唐+吴越),但却扩兵五万。
而且打仗的时候,明军甲胄损耗也不少。
铁造坊产量再高,也不可能一两年内补齐二十一万禁军的甲胄。
楚昭辅反复核算了几遍,最后落笔的数字让他心头一沉:二十一万禁军,披甲率堪堪七成,缺额三成。
可就是这三成,足足高达六万三千具!
这个数字沉甸甸地压在纸上。
无论是南唐还是吴越,若是有六万披甲执锐的精锐,也不会如此轻易被灭国。
楚昭辅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自言自语道:“看来,河北铁造坊必须加快速度了。”
皇帝将选址的权力直接下放给了他。
只要选定位置,便能直接让工部动工。
铁造坊可以建在任何地方,但国家级别的,却少之又少。
其一:充沛的铁矿资源,这是冶铁业的基础,能极大减少各地运来的花销。
就像开封,地处黄河南岸的冲积平原,一马平川,除了沙子和黄土,毛也没有。
若不是大运河,能极大减少各地运来的损耗,完全不具备建造铁造坊的条件。
当然,即便没有条件,只要开封是国都,就是花费无数国力,都要在开封一带建造铁造坊。
无他,京城必须掌控军备!
其二:丰富的燃料供应,必须建造在山林密布的地方,能源源不断的砍材作为燃料供应。
其三:便捷的交通条件,铁造坊的运作依赖大量原料和产品的运输。
选址需靠近黄河、御河等水路,便于将各地优质铁矿和燃料汇集,也便于将制成的军器运往京城或前线。
其四:安全的地理位置,绝不能建造在太靠前线的位置。
尤其是在与辽境接壤的河北。
故建造铁造坊合适的地方,必须有上述的三条。
楚昭辅两个月的功夫,几乎将河北走遍,最终确定了三地。
大名府、邢州、磁州!
大名府虽未有铁矿,却连通中原与江南,地理位置得天独厚。
邢、磁二州,水利条件远不如大名府,但却拥有海量的铁矿!
沈括在《梦溪笔谈》里写得很直白:‘今河北磁、邢之地,铁与土半。’
这两州的铁矿多到跟土差不多各占河北的一半!
楚昭辅很快抛弃在大名府建造的念头。
天雄军由符家掌管太久,出点啥事,未必听话。
尤其是大名府有济胜仓,若是再有铁造坊,简直是上赶着给造反的本钱了。
至于邢、磁二州,楚昭辅最终决定选择邢州。
无他,磁州距离大名府太近,很危险。
邢州,靠近河东,靠近前线,但有义武军顶在最前面,不会轻易被契丹人摧毁。
万一将来皇帝迁都幽州,邢州更靠近京城,也勉强算是在皇帝眼皮子底下。
楚昭辅当即喝道:“来人!”
一名青袍官员躬身走近:“副使。”
楚昭辅道:“告诉工部,在邢州建造铁造坊,要快,最迟今年七月,必须建造完成。”
“你可去汴河铁造坊,找一些有经验的人,去协助工部。”
“此外,这三个月生产的甲胄,全部送到镇南军。”
要打仗的军队,总是有优先权,哪怕是新组建的军队。
青袍官员一一应和,笔尖在纸上沙沙记录。
听到最后一句,他笔尖一顿,忍不住抬起头,小心翼翼道:“是不是要告知一下李、马二位枢密使了?”
枢密院中,除了他们三个外,还有潘美。
只不过对方平素向来不贪权,不恋权,除了议事的时候,基本不会提出异议。
楚昭辅摆了摆手,语气淡淡:“若告知马彪,这批甲胄,就无法全到镇南军了。”
“你径直去办,到时候,木已成舟,马彪想做什么也做不了,他总不能去镇南军军营里要吧
?”
镇南军隶属侍卫司,李处耘自然不会多嘴给自己找麻烦。
而一旦马彪得知,一定会出手制止,给殿前司的军队截留。
这是心照不宣的事。
青袍官员拱手道:“下官这就去办。”
退出枢密院,脚步匆匆,先去了工部,将楚昭辅的选址和安排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
然后,他却没有回枢密院,而是拐进了一条小巷,绕了个弯,又悄悄折返回来。
“马公,楚副使要将前三月生产的甲胄,全部送往镇南军。”
“下官思来想去,还是不能欺瞒马公。”
马彪放下文书,摇头道:“楚昭辅是将某当什么人了?”
“某难道会弃国祚,而保私利吗?”
看着一脸求赏的青袍官员,马彪笑道:“你能如此,本公甚慰。”
“今岁有几个提拔的名额,本公算你一个。”
青袍官员大喜过望,麻溜跪地俯首,额头磕在砖地上咚咚作响:
“下官跪谢马公大恩!”
他就知道自己没做错。
枢密院说话管用的,只有李处耘与马彪二人。
至于楚昭辅,小事能做主,大事完全顶不上。
没有军权的枢密副使,连厢一级大将有时候都不放在眼里!
......
邓州,刺史府。
袁安坐在大堂上,手里捧着圣旨,肥硕的脸庞愁得挤成了一个面团,五官都快要分不清了。
通判问道:“刺史,陛下可有旨意?”
袁安一脸愁容:“陛下要讨伐南汉,但又不想从国库掏钱,说什么要留着北伐。”
“五万大军,三万农夫,十万牲畜,所需要的钱粮、辎重,全都分担到沿途州县。”
“咱们邓州,要准备三万石粮食、五百斤药材、三千双靴子。”
作为望州的邓州,这一批货物虽多,但也不至于让他如此忧愁。
主要是袁安为了功绩,在城外大肆开垦荒田,修缮城墙、道路,所需甚糜!
即便春收赋税收上,大头运到开封,小头送到节度府襄州,剩下芝麻大小的钱财,根本不够用。
原本他计划的好好的,春收自留的钱,勉强给百姓,缺额的,秋收补齐就好。
可现在,他怕是人头都不保了!
朝廷明令禁止,劳役百姓时,绝不能克扣钱财、吃食!
要是他短缺百姓,有胆大的跑去开封告御状,又或者锦衣卫察觉,那就完蛋了!
袁安作为刺史,头号负责人,绝对难逃其咎。
通判显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作为二把手,并且有监督刺史的他,肯定会被牵连。
他太了解袁安了。
以这家伙的性格,出事的时候保准要拉上自己垫背!
袁安不停踱步,急道:“这可如何是好啊!”
他忽然觉得,在大明当官,真是个辛苦活啊!
想贪污点,又怕被锦衣卫察觉;想懒政,却又通不过大考,被贬官。
官位不变已经够没面子了,要是还被贬官,怕是连家门都不好意思出了。
袁安忽然面露凶光,肥脸上的肉都在抖动:“去和那群世家大族要!”
“他娘的,平日里他们吃的满嘴流油,连口汤都不给老子喝!”
“老子要是出事,他们也别想好过!”
自古以来,邓州便是富庶之地,权贵云集,豪绅遍布,掌握着邓州一大半的产业。
产业也就罢了,最关键的是,大片田地皆由豪绅掌握,每年赋税交多交少,完全由他们说了算。
袁安最开始到任时,可谓是意气风发。
他都想好,该如何打压权贵豪绅,如何收缴钱财,如何治理百姓。
可真到了这个位置,他才明白,为什么古往今来,一直是天子与世家执掌天下!
州里的官员,上至长史、司马;中至司户、司法参军,下至官吏。
要么是豪绅子弟,要么是有勾连。
至于县里,简直是被渗透成筛子。
袁安白天想什么,晌午的时候,豪绅权贵便已知晓。
至于动兵镇压,先不说能不能调动,单是擅杀豪绅权贵,屁股就坐不稳。
最严重的,甚至会被刺杀!
袁安的妻儿,就在去寺庙祭拜时,遭遇劫匪,仆从全部被杀!
他心里门清,这是豪绅给的警告。
在那之后,他便不敢再与豪绅权贵为敌,乖
乖的干力所能及的事情。
当然,自从黄巢起兵后,世家大族被杀的人头滚滚。
唐亡之后,七代王朝相互更迭,天下纷乱不休,世家更是被当成钱袋子,被杀的不计其数。
可归根结底,想要治理天下,还是得用读书人。
随着时间流逝,这些读书人,又会变成新的世家,只不过换一种形式而已。
没有像唐朝那般,五姓七望那般显赫。
乱世,说到底,能从微末崛起的,是武夫。
至于文人,还是那群人,普通百姓饱受战乱,肚子都填不饱,去哪里找钱给子嗣读书了?
通判犹犹豫豫,半响没说话。
他总不能说,自己府里,还有豪绅送的三百两黄金吧?
地头蛇的打法,翻来覆去,也就是那么两条。
先是恐吓,若未果,便想办法搞走,或者弄死;若是恐吓成功,那就给钱,代表大伙是一个利益体了。
察觉出通判的神情,袁安气道:“朝廷丈量田地,啥时候能到邓州呢!”
他没本事搞定权贵,不代表朝廷搞不定。
溧阳县便是例子,不听话的,直接屠戮全族!
袁安并不怪罪对方贪污,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你不拿钱,豪绅怎么信任,怎么配合呢?
要是不配合,他们连赋税都收不上,转眼就要下台。
通判无奈道:“刺史,别想那么远了。还是想想眼下的难关怎么过吧?”
袁安颓废地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像一摊烂泥:“我能有啥办法呢?”
他本就是个平庸之辈,否则也不会搞成今天这个样子。
至于给朝廷上书,请求不要分担?
早死与晚死,袁安心里还是有一杆称的。
“有了!”通判猛然大呼,吓了袁安一激灵,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袁安急忙抓住扶手,瞪大眼睛:“你有办法?!”
通判笑道:“咱们没钱,节度府有啊!”
“襄州?”袁安挑眉道,“罗茂愿意给吗?更何况,襄州应该也有份额吧?”
通判胸有成竹地分析道:“肯定有,山南东道要出兵两万,罗茂肯定要出钱出粮。”
“按道理来说,就应该是节度府出钱。只不过,咱们邓州是山南东道唯二的望州,便分担一部分。”
大明承袭唐制,各州分辅、雄、望、紧、上、中、下七级。
户口三万以上为上州;两万户以上为中州;两万户以下,皆为下州。
至于辅、雄这两级别,是不看人口、经济之类的,是看其重要性。
比如辅一级别的州,就是拱卫京城的战略之地;雄州,便是地位略低于辅州的战略要地。
唐代,拱卫长安的岐、同、华、郑四州,便是辅州,但随着迁都开封,这四州便丢掉辅州的名头。
至于雄州,有如陕州、怀、汴、魏等州。
只不过随着时间推移,汴州成了开封府,魏州成了大名府。
紧州,是一些战略位置好的州。
而望州,便是经济军事、人口等方面实力雄厚的‘明星州’!
要不是地利位置不算极好,望州甚至能破格称府!
袁安皱眉道:“罗茂要负责两万大军的钱粮,还能有余吗?”
“怎么可能是两万!”通判当即反驳,“圣旨说的很明白,是沿途州县。”
“禁军从开封出发,要途径淮南、江南。这两地,有钱的很,起码得负担一半!”
他信誓旦旦道:“依我看,罗茂最多负责万余人的钱粮。”
“他娘的,咱们每年上贡那么多给节度府,这时候,他不出钱能行吗?”
“他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一个无能之辈,要不是是皇帝兄弟,他连给我提靴的资格都没有!”
通判越说越气,唾沫星子横飞:“自从他担任节度使以来,做过个啥?!”
“一天天就会给吃,肚子也不怕撑爆。”
袁安听得拳头紧握,也跟着大骂:“这群该死的节度使,就会趴在国家身上吸血。”
“要按老子说,这该死的节度使制度,就应该废除!”
通判脸色一变:“慎言!”
“咱们骂罗茂可以,但不能涉及陛下。”
说完紧张地朝门口张望了一眼。
袁安捂嘴点头,含混道:“唔......唔,你说得对。”
通判恶狠狠道:“他要是不管,咱们就上书朝廷。”
“枢密院检详官是我同乡,还是同年,保准能递到马公面前。”
“咱们管不了罗茂,那就让他二哥管!”
气氛忽然陷入凝固。
袁安和通判对视一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微妙的尴尬。
良久,袁安干笑两声:“是极、是极,啊哈哈.......”
玩归玩,闹不闹,可千万别当真。
给他俩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去弹劾罗茂,尤其是去找皇帝与马彪。
寻死也不是这么寻的。
即便皇帝不怪罪,他俩的仕途也到头了。
“拿纸笔来!”
袁安大叫一声,仆从匆忙铺上绢纸,研好墨。
袁安撸起袖子,提笔蘸墨,麻溜地书写起来,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本州谨按朝廷明诏,岭南未定,国用未充。
今上以混一宇内为念,已命将兴师,进讨岭南。
军兴事繁,粮秣为先,户部已移文所属诸州,各计户口之多寡,均输粮秣、器械、钱帛,以佐军用。
本州地瘠民贫,连年水旱,仓储空虚,赋入不登。
今奉调拨之命,计其所出,非本州之力所能独任。
若强科于民,恐生怨嗟;若稽延军期,实干严宪。
进退维谷,夙夜忧惶。
伏惟罗公,位隆藩屏,望重朝端,总制一方,深体国艰。
本州所有合备军需,除尽力措置外,其不敷之数,乞赐矜察,特予拨支,或量行减免。
所有缘由,谨具申闻,伏候处分。”
通判看罢,抚掌赞道:“妙啊!怪不得刺史能名列二甲,当真才思泉涌!”
“别拍马屁了,一起按手印。”
二人先后写上名字,按上手印,这文书就算完了。
通判提议道:“要不再找找别人?咱俩多少有点势单力薄。”
袁安摇头道:“算了,若是弄的人太多,传到中枢耳朵里,就显得咱们有不臣之心了。”
事情远比他们预料的顺利。
五日后,罗茂送来回书。
那封回信用的是粗黄纸,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幕僚代笔,而是罗茂亲笔所写:
“俺晓得了,你们就负责三千双靴子就行啦,剩下的俺包了。”
后面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大概是想画个笑脸。
袁安捧着文书,手舞足蹈,肥硕的身躯在堂中转了好几个圈。
情到深处,他潸然泪下:
“本官的头颅,总算是保住了!”
......
萧氏商行,内院。
烛火摇曳,将帐中的光景映得朦朦胧胧。
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和男女欢好后的暧昧气息,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萧氏红唇轻启,慵懒地依靠在男子赤裸的怀中,指尖在他胸口无意识地画着圈。
她幽幽道:“陛下,奴家年逾三十,人老珠黄,您会嫌弃奴家吗?”
朱骁轻抚她温润的锁骨:“朕喜欢有韵味的女人。”
一层水雾弥漫在萧氏眼眸中,像清晨池塘上浮起的薄雾,朦朦胧胧。
她泣声道:“陛下,奴家守寡至今,一直只有陛下一个男人。”
“可陛下乃天子,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面。”
“奴家求陛下赐个孩子吧,不然,奴家苍老之年,身边连个侍奉的都没有。”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呢喃,带着一种让人心软的哀求。
朱骁动作微微一滞,不自然道:“朕尽量。”
以往交合时,到了最后一步,他都是抽身而出。
之所以如此,就是不想子嗣流落民间。
朱骁有时候觉得有些过于心狠。
明明可以将萧氏接入皇宫,却为了利益,一直没有行动。
作为皇室的萧氏商行,每年足足能上缴近百万贯赋税!
这笔钱,比十个中等州的赋税加起来还多。
似乎察觉出朱骁的不情愿,萧氏幽幽叹了口气,将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罢了,谁让奴家是陛下的人。”
朱骁闷声道:“朕会补偿你的。”
“朕许你可以贩盐。”
“贩盐?!”
萧氏猛然坐起,长发如瀑般倾泻而下,遮住了半边脸颊。
她不可置信地盯着朱骁,眼睛瞪得滚圆。
盐铁向来是国家命脉,非朝廷不可开采、贩卖。
一旦私自贩盐被察
觉,全族皆灭!
哪怕她与朱骁相识多年,对方也一直没有松口,甚至连提都没提过。
她的嘴唇微微发抖,声音都变了调:“陛下......奴家何至于让陛下如此啊!”
朱骁装模作样道:“你是朕的女人,朕哪怕是被群臣劝谏,也要助你!”
“朕许你贩盐五年!”
那日朝堂议事说得明明白白,皇商的赋税直接入内库。
既如此,他自然而然要将皇商做得更加有钱,以充实内库。
这天底下,还有什么是比贩盐更暴利的呢?
之所以定五年之期,朱骁相信,那时候,他肯定收复幽云十六州,解决完藩镇,四海升平。
到时候,谁还有胆子敢质疑皇帝?
敢给皇帝找不痛快?
朱骁预估,可以贩盐的萧氏商行,估计每年能上缴两百多万贯赋税。
足够锦衣卫、皇室使用。
萧氏扑在朱骁怀中,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她的手掌飞快地往下探去,解他的裤腰,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渴望:“快,陛下,奴家要!”
烛火跳了跳,帐钩叮当作响,锦帐再次落下,遮住了一室的旖旎。
窗外,夜风拂过柳枝,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远处低语。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与帐中的烛光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