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一,秋高气爽,大吉,易动兵。
汴河口,波光粼粼,数百艘大船随风停靠在渡口边。
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晃动,桅杆上的绳索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两万精壮汉子披甲执锐,列阵于岸边。
甲叶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青光,肃杀之气震动九天。
旌旗猎猎,黑龙为底的大纛在风中翻飞。
金丝雕绣的‘镇南’二字在光线下时明时暗,像一只随时会扑下来的猛兽。
林仁肇等将领站在岸边,手按刀柄,眺望远方,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忽见,几骑策马而来。
马蹄踏在黄土上扬起细尘,由远及近。
为首之人身着黄袍,头上戴着硬脚幞头,腰束黑色革带,面容棱角分明,眉宇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英气。
“拜见大皇子殿下!”
林仁肇等人齐声行礼。
尽管不是皇帝亲自送行,但大皇子送行,同样规格很高。
大皇子虽未册封太子,但在不少人眼中,已与太子无异,仅缺少名分而已。
否则,普通皇子,怎么可能有资格替皇帝为军队送行呢?
朱昀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搀扶:“诸位将军请起。”
“父皇政务繁忙,特让本宫前来送行。”
他后退一步,躬身行礼,腰弯得很深,“本宫祝大军旗开得胜,凯旋而归!”
林仁肇等人回礼:“多谢殿下。”
几句寒暄后,在朱昀的注视下,众将登上甲板,振臂高呼:“出征!”
声音在江面上回荡,惊起远处芦苇丛中的水鸟。
自开封到永州前,大军是不会征召民夫的。
他们走的是水路,没那么多战船给民夫腾地方,搬运粮食之类的活儿,军士们自己就能干。
没办法,朝廷就给了半个月的粮食,剩下的全部由沿途州县提供。
不省着点用,大伙得饿死半路。
直到最后一艘战船消失在水天相接的尽头,朱昀方才上马,勒紧缰绳,喝道:“回宫。”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朱昀发现,才离宫两个时辰,宫人们对他的态度突然愈发尊敬了,甚至不敢抬眼打量,垂首躬身,屏息凝神。
他眼眸微闪,想明白关节,嘴角微微扬起。
“殿下,是否要去通文馆?”贴身宦官轻声道。
朱昀不假思索道:“不去,随我去皇家耕田。”
作为大皇子,他的一举一动同样惹人注目。
消息传递到李氏耳里,她唤来朱祐:“大皇子去耕田,你若再去,便东施效颦,惹人嗤笑。”
“你去寻陛下,将最近读过什么,体会心得说一说。”
......
扬州城外,淮河边。
“嗨呦、嗨呦......”
一个个赤裸上身的劳役,肩扛麻袋,喊叫着将粮食从扬州城运到淮河边,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在古铜色的皮肤上冲出一道道白印子。
粮袋堆在岸边,像一座座小山,散发着新谷特有的清香。
高怀德站在河边,手搭凉棚,眺望远方:“到了没?”
淮南军左厢都指挥使花远道:“快了,最多半个时辰就来了。”
他语气略带不满,撇了撇嘴,“这算什么事啊。”
“咱们淮南,打仗、赋税、如今还得提供禁军粮食,啥都落到咱们头上。”
高怀德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淮南是你家吗?”
花远一怔,旋即惶恐道:“末将失言,还望大帅见谅。”
高怀德冷哼一声。
朝廷要就给,反正又不是自家的,有什么舍不得的?
他又没打算造反,甚至连念头都没有。
董家与高家在大明,虽比不上折家、李家、马家那般显赫,但也算名门。
日后再立下点功劳,弄个国公当当,然后便交出兵权,在京城悠哉度日,岂不美哉?
就在此时,一个文官模样的官员快步走了,气急败坏道:
“大帅!吕端那厮,天天派人来淮南挖人。这才半年不到,都挖走一千二百户了!”
淮南虽然很有钱,但架不住连年打仗,朝廷赋税严苛。
可以说,整个大明,淮南提供的赋税,不是第一,那也是前三。
但现在人口少,赋税却没有改变。
毕竟,大明实行的是两税法,看的是田,不是人。
田册上记得是多
少,那就按这个算。
百姓们跑去金陵府,地便荒废,但赋税却不能减少。
高怀德神情不变:“找某作甚,你去找周府尹。”
他虽是淮南节度使,执掌军政财大权,但出于自保,除了军事上的事情,其余的一般不怎么过问。
那官员不满道:“周高逸?他就是个庸碌之辈,压根不敢与吕端为敌。”
“我找了他好几次,一直搪塞,没办法,才来找大帅。”
高怀德想了想,说道:“吕端不是挖人吗?那咱们也挖人。”
“花远,你带着几百名军士,伪装成山匪,堵在金陵与淮南的道路上。”
“不止要将百姓逼迫回去,还要将吕端派来的人扣押,留在淮南种地!”
花远咧嘴一笑:“得令,某最喜欢干这种事。”
那官员擦了擦额头的汗,一脸紧张:“这样不会被弹劾吗?”
“屁!”没等高怀德说话,花远大大咧咧道,“他们来抢人,咱们还不能反抗吗?”
“就是闹到陛下那里,咱们也在理。”
“况且,咱们淮南乃重镇,两万淮南军,没直接去揍吕端那厮就算给面子了。”
“逼急了,一把火烧了他的府衙,绑了他的家眷。只要干的隐秘,皇帝莫非还能治罪吗?”
花远声音越来越大:“咱们淮南军,御南唐、伐南唐、吴越,皆赫赫战功。”
“吕端那厮就算是皇帝亲信,咱们淮南军莫非就不是了吗?”
“一个文官,两万淮南军,天子只要没糊涂,就知道该怎么选!”
高怀德轻咳一声,皱了皱眉:“有些话就不要说了。就按我刚刚说的去办。”
他有时候也很无奈,难以约束下面的将领和军士。
大明近二十个藩镇中,打仗最多、最能打的,便是淮南军。
有战功傍身,人人都逐渐养出了类似禁军的跋扈态度。
估计在他们眼中,除了禁军,天底下谁也不放在眼里。
“来了!来了!”
伴随着江水滚滚的声音,一个小黑点出现在天边,旋即变成一片遮天蔽日的船帆。
战船如林,桅杆如织,黑压压地压过来,江面仿佛都窄了几分。
“哈哈哈,虎儿!”
“高兄!”
高怀德与林仁肇大笑,大步迎上,结实地搂在一起。
以往虽各为其主,但二人的关系却并不差,甚至还在战场上当面聊过。
高怀德笑道:“走,为兄准备好了接风宴,今夜不醉不归!”
林仁肇摇头道:“天色还早,先将粮食弄到船上,我安排好部署,再与高兄畅谈。”
说罢转身指挥军士搬运粮袋,声音在嘈杂中清晰可辨。
直到繁星点点,二人方才相伴来到青楼。
南朝梁人殷芸曾言: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
隋炀帝杨广三次‘下江南’,其主要目的地都指向同一个地方,江都(扬州)。
并在扬州大兴土木,修建了江都、临江等行宫。
虽因战乱被烧毁,但依旧可见其曾经的繁华如梦。
如果说开封是天下人的京城,那扬州便是南方百姓眼中的瑰宝。
“大老爷来啦~”
一个花枝招展、香气扑鼻的女子迎了上来,团扇半遮面,眼波流转。
高怀德显得有点不自然,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好友来客,准备好吃食,让花魁过来伴舞。”
踏入二楼雅间后,林仁肇憋不住,笑道:“高兄,你绷得太紧了吧?”
“那老鸨都不知道怎么献殷勤了。莫非,你平日里极少来烟花之地吗?”
高怀德语气里带着几分窘迫:“不满林兄,我平日里极少来此地。若非府里寒碜,也不会邀你来此。”
没多久,几个身姿窈窕的女子款款而入,裙裾如云霞般翻涌。
为首之人怀抱琵琶,紫罗裙铺地,月眉、眉心贴花钿,双颊腮红、酒窝点面靥,美目流盼。
她微微欠身,开口,声音如同珠子般圆润、玉石般光滑,虽非悦耳,却让人听着舒服:
“奴家娇儿,见过二位老爷。”
林仁肇抚摸下巴,惋惜道:“可惜出身不好,否则,以姿色可为妃,受尽恩宠。”
高怀德眼眸微闪。
其实,他想说,花蕊夫人同样出身不好,不依旧入宫为妃吗?
但涉及到皇家,他终究不敢多言。
毕竟,这里除了林仁肇外,还有其他人,保不齐会
流传出去。
大明虽不因言获罪,但是看说话的是何人?
普通百姓议论就议论嘛,又不会干什么。
节度使、大臣议论,是啥意思?看皇帝不爽,想要造反?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
“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
婉转的歌喉、剔透的琵琶、动人的舞姿在雅间内上演。
烛火跳动,人影摇晃,酒香与脂粉香混在一起,熏得人微醺。
酒过三巡后,高怀德不动声色地端起酒樽,抿了一口,压低声音道:
“林兄,你在朝中为官,听的也多。陛下平定南汉后,下一步是什么呢?”
林仁肇动作一滞,尬笑道:“天下大势,我一个降将,怎么会知道。”
他不忍欺骗,但又不敢透露分毫。
万一高怀德有谋逆之心,自己提前透露,不就是给对方准备的时间吗?
高怀德颔首道:“多谢。”
林仁肇一愣,旋即失笑:“我什么都没说。”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语中,已经透露出皇帝的念头了。
天下文武,普遍的意识,那就是朝廷收复岭南后,便会挥师北伐。
可若是真的要北伐,压根不需要装糊涂。
那便说明,朝廷的下一步,最起码不是北伐!
高怀德正色道:“林兄放心,高家世代忠义,绝不背弃朝廷。”
林仁肇摆手道:“不说那些了,今夜,只谈女色。”
......
“拜见陛下。”
政事堂内,数十名官员麻溜起身行礼,衣袍窸窣声连成一片。
案上的文书堆积如山,墨迹未干的奏疏散落各处。
朱骁微微颔首:“将今年批阅的奏疏呈上来。”
大明立国七载,朝廷运转自有法度。
五品以上官员的奏疏,无论文武,先由政事堂批阅一遍,然后送往宣政殿。
五品以下文官的奏疏,则直接由政事堂处理,枢密院亦然。
这种情况下,朱骁能看到的,只有上层官员的想法,无法看到最底下官员的见解。
而真正办实事的,恰恰是最下面的官员。
故朱骁打算,时不时就去政事堂、枢密院抽查,看一看有没有胡乱批阅、尸位素餐的事情发生。
既是抽查,自然而然要随心所欲,打一个措手不及。
果然,听到皇帝的话语,不少官员脸色煞白,浑身颤抖,像秋风中的落叶。
魏泰瞧见众人的脸色,嗤笑一声,尖声道:
“金吾卫锁门,许进不许出!”
“吱呀——”
殿门关闭之声,如同丧钟的钟鸣,在每个人心头敲响。
胆子小的,双腿发软,直接瘫软倒地,额头沁出豆大的汗珠。
宋琪等宰辅从里面快步走来,拱手道:“陛下前来,尚未远迎,还望恕罪。”
朱骁淡淡道:“无妨,尔等也要将今年批阅的奏疏,都给朕呈递过来。”
政事堂有专门的偏殿,封存一切批阅过的奏疏,所谓‘留存’。
留存,并不代表批阅过的奏疏直接留存。
每一份奏疏批阅完、送到六部或其他衙门前,都有专人抄录一遍,连带批注,一字一句分毫不差。
这些重新书写过的奏疏,才会被留存。
别看只有八个月,批阅的奏疏可谓是堆积如山。
金吾卫压根抱不动,只能找几辆小车,一车车地推到朱骁面前。
足足有十余车,数千份奏疏!
朱骁看得眼皮直跳,真他娘的多啊。
不过,他并非是要全部看完,而是抽阅,否则,累死他都看不完。
而且,他要是一件不拉的看完,那还要政事堂作甚?
以后的奏疏全部送到宣政殿不香吗?
朱骁随意抽出一本,翻阅起来。
纸张微黄,墨迹浓淡不一。
这本是蜀地文州曲水县令年初的奏疏,说是境内人口之所以越来越少,是因为长久战乱,百姓纷纷前往汉中、西川、关中等地。
朱骁看得眉头紧锁。
这厮说了一大堆原因,大体就是怨不得他,实在是文州贫瘠,没有办法,希望朝廷大考能酌情考虑。
就是没说该怎么处理。
作为曾经的创业之地,朱骁对文州很了解。
文州与扶州,地处偏地,最初的时候人口极少,孟昶时期压根不重视
。
随着朱骁入主汉中后,册封冯牧为文、扶二州节度使,带了不少精壮去任职,经济得以复苏。
没想到才短短几年,从巅峰时的五千户人口,衰减成四千户!
这个数字,还在飞快下降,估计用不了十年,便又回到最初两三千户的地步。
朱骁翻到最后一页,是吏堂一个叫杜承福的官员批注。
写着:知道了,好好干。
没错,就这么简短的六个字!
“呵呵。”朱骁笑了。
笑声不大,却让殿中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随意抽查的第一份,就给了他这么大的惊喜。
实际上,对于文州的人口流失,朱骁并不在意,或者生气。
人又没死,只不过去另一个地方生存,该交赋税还是得交。
对于国家来说,并不会造成什么影响。
顶天就是随着人口迁移,会出现一些偷盗的事情发生,严重点就是上山为匪。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文州地处偏僻,山多田少,即便开垦,费时费力,还大多是下田。
百姓自发去它地,本就是经济规律。
就像后世,北方人源源不断的去南方打工。
只不过这个时代道路难行,除非战乱、实在活不下去,绝大多数百姓是不会迁移的。
他生气的是,上到政事堂,下到县令,对于人口流失,全部呈默许的态度!
但凡提出一些解决的政策,哪怕无用,朱骁也不会动怒。
他开口道:“曲水县令如今官居何职?”
沈义伦不假思索道:“五月刚擢升文州司仓参军。”
“升官了?”朱骁目光冷冽盯着他,“因何功而擢升?”
沈义伦道:“洪武二年,全师雄起兵造反,青壮死伤不少。他时任县令,五年内安抚百姓、分配田地,致使县内迅速安定。”
“故以此功而擢升。”
朱骁颔首,没有继续追问,转身继续抽阅。
他不是气量小的人,只能看到别人的缺点,看不到别人的优点。
相比起人口流失,能稳定战乱、重建家园更加重要。
见皇帝就这么轻易揭过,大伙都下意识松了口气。
他们以为又要来一次李昉之难。
看来,只要贪赃枉法的事情不被查出,皇帝的忍耐度还是很高的。
时间飞快流逝,但在众人眼中,仿佛蜗牛爬行般缓慢。
烛火换了一轮又一轮,窗外的天色从亮变暗,又从暗变黑。
朱骁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着窗外漆黑的天空,开口道:“就这样吧。”
大多奏疏处理得没什么问题,即便有,也是小问题,不至于处置。
相比起地方或其他衙门,能在政事堂为官的,皆是出类拔萃之辈,庸碌之人极少。
主要是宋琪四人能力出众,下面的人,很难有胆子尸位素餐。
大伙如释重负,纷纷喘气。
有人扶着案角才站稳。
殿门紧闭,连茅厕都不敢去,早就饿得饥肠辘辘,肚子咕咕叫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们不得不承认,能当上皇帝的,精力果真充沛。
从朱骁来殿内查阅,足足六个时辰,屁股动都没动过,连水都没喝,仿佛是一台不知疲惫的机器。
“宋相留一下。”朱骁开口,问道,“丈量田地到哪一步了?”
宋琪拱手道:“回陛下,金陵溧阳、溧水二县已基本丈量完,只不过最近正值春收,故李九龄等人回京述职。”
“预估再有一年,能彻底丈量完金陵府,然后推广江南全境,乃至全国。”
“效果呢?”朱骁追问。
宋琪道:“二县共计丈量出三十万亩田,近千户隐户。府尹吕端亲自分田两万亩给隐户。”
不等朱骁再问,他继续道,“剩余的田地,吕府尹颁布租田令,在全国各地大肆收拢流民、在江南各州县寻百姓搬家。”
“不过江南多富庶,国家安康,愿意来金陵的还是少之又少。”
“故吕府尹自己领了十亩田,让妻妾仆人耕种,上行下效,二县官吏纷纷效仿。”
“三十万亩田,合理分配完成,除了近千余隐户的田私有,其余耕田皆由金陵府直辖。每年的赋税,六成给租户,四成交由朝廷。”
朱骁眉头紧缩。
一个严重的问题摆到了眼前:随着丈量出越来越多的田地,没人耕种!
官员家眷去种田,只是权宜
之计,绝不能长久。
人家好端端的贵妇,锦衣玉食,看在朝廷的面子上临时去耕田没啥,但总不能干上十来年吧?
朱骁问道:“以往这三十万亩田,豪户私藏,他们如何耕种的?”
宋琪无奈道:“其中三分之一,皆无人耕种。剩下的,大多租给其他耕农,往死里用,每年累死田里的很多。”
《宋史·食货志》记载:“豪民占田不知其数,二税既免,止输谷帛之课。力不能垦,则废为荒地。”
南宋袁枢在奏折中直言:“豪民所占之数,不知其几,力不能垦,则废为荒墟。”
意思是豪绅占着大量土地,但根本没有能力去耕种,结果就荒成了废墟。
当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有的人连地都没有,有的人地多的种都种不完。
贫富差距过甚,历朝历代皆有之。
若是觉得差距不大,不过是见识短浅,没真的见识过上层。
这个时代,没有短视频那种流通性极大的玩意,普通百姓很难理解到更广阔的天地。
或许,他们终其一生,只能窝在村里,压根见识不到什么叫奢靡。
朱骁道:“明日,宣政殿议事,商议如何处置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