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峰的血腥气还未散去,那片浸透了鲜血的旷野上,秃鹫还在低空盘旋。
罗茂已率一万山南东道军,直逼韶州。
韶州城头,别驾辛延渥面色灰白地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
远处烟尘滚滚,那是明军行军的痕迹。
斥候一个时辰前回来禀报:莲花峰六万六千大军没了,李承渥阵亡,李托不知去向。
那厮怕是跑得比兔子还快。
辛延渥的手按在垛口上,指节泛白。
他身后站着几个文官武将,没人说话。
城下从北边逃来的溃兵,三三两两,衣衫褴褛,有的丢了兵器,有的丢了鞋,有的满身是血。
他们挤在城门口,拍着城门喊:“开门!快开门!”
辛延渥没有下令开门。
他怕溃兵冲进城会引起骚乱,更怕溃兵里混着明军的奸细。
他让亲兵放下筐子,把几个溃兵吊上城头仔细盘问。
得到的回答都一样:败了,全败了,李将军死了,象阵垮了,明军杀疯了,漫山遍野都是尸体。
辛延渥闭上眼睛,久久没有说话。
韶州原本是有刺史的。
但李托来了之后,大肆敛财,横征暴敛,刺史反抗了几句,便被问罪砍首,人头挂在城门口示众了三天。
如今李托下落不明,刺史尸骨已寒,作为协助刺史执掌一州的别驾,他理所应当承担起责任。
实际上,除了别驾,还有长史、司马。
这三个官职合力协助刺史执掌权力,合称‘上佐’。
不过,在军队战败消息传来后,那二人便立马收拾细软跑了,连招呼都没打一声,仅留下辛延渥一人还在城头固守。
辛延渥亦想跑路,但终究没有离开。
一旦他离开,韶州便真的群龙无首,万一城中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造成明军屠城报复,当真万死难赎。
“别驾,”有将领低声说,“城里人心惶惶,有人在说要献城。”
辛延渥没有回答。
他转身下城,走到一半,忽然停住脚步。
“开城。”
将领一愣:“别驾?”
“开城。”辛延渥的声音沙哑,像含了一口沙土,“难道你想让全城百姓替刘鋹陪葬?”
将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抱拳而去。
明军的规矩他还是知道的,只要乖乖投降,秋毫无犯。
可若是殊死抵抗,保不准会被屠城泄愤。
尽管自明主入主开封以来,屠城之事从未发生,但不代表不会发生。
刀握在别人手里,规矩是别人定的。
城门打开时,辛延渥没有穿官袍。
他穿着一身旧白袍,手里捧着印绶,跪在城门口。
身后的城门洞开,没有旌旗,没有仪仗,只有几个跟随他多年的亲信,神色木然。
空气静悄悄的,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连风都停了。
良久,地面微微颤抖,罗茂骑马来到城门前,翻身下马,走到辛延渥面前。
他接过印绶,问道:“你是韶州什么官员?”
辛延渥低声道:“罪臣韶州别驾辛延渥。”
罗茂没有鄙夷,反而正色道:“辛别驾深明大义,可感可佩。”
辛延渥苦笑:“亡国之人,愧不敢当。”
“城内粮草尚有三千石,兵器甲胄若干,户籍账册俱在。下官已命人封存,罗公可派人清点。”
罗茂入城时,韶州百姓闭门不出,街上冷冷清清。
只有几条野狗在巷子里乱窜,嗅着血腥味。
罗茂巡视了一遍城防,想了想,说道:“留下一军驻守,其余人与大军汇合,前往马迳。”
...
马迳离韶州不过六十里,潘崇彻的四万精锐驻扎在那里,已经驻扎了整整十二天。
十二天里,他每天收到莲花峰的战报。
李承渥进军缓慢,李承渥扎营混乱,李承渥的斥候探不到消息,李承渥的粮草断了,李承渥在莲花峰摆出了象阵......
他的亲将再次走进来,跪在地上。
“将军,莲花峰大败、韶州已降。明军不日将至马迳。”
潘崇彻沉默了很久,开口道:“召集诸将。”
帐中烛火通明,十几个将领站在两侧,面色各异。
他们都听说了莲花峰的事,心里都在盘算。
潘崇彻站起身,目光扫过帐中每一张脸。
“李承渥
死了,六万大军没了。韶州降了。”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咱们四万人,打还是不打的,你们说。”
打?打个屁!
你潘崇彻要是真的想打,会一直按兵不动、作壁上观?
莲花峰打得热火朝天,六万人死的死散的散,你手握四万精锐,一步都不肯往前挪,现在明军都开到家门口了,你说打?
糊弄鬼呢?
心里想归心里想,面子上,众将还是要装作一副犹犹豫豫、不甘卖国的模样。
有人紧锁眉头,有人唉声叹气,有人捋着胡须来回踱步。
有个老将站出来,抱拳道:“将军,末将跟您打了半辈子仗,您说什么,末将就干什么。”
又一个站出来:“将军,刘鋹那昏君猜忌忠良,信用宦官,将士们早就寒了心,还替他卖什么命?”
“将军,降了吧!”
有人开了口,其余人便顺水推舟,纷纷附和,声音此起彼伏。
潘崇彻抬起手,帐中安静下来。
他缓缓道,声音里有几分苍凉:“我为刘家效力三十多年,从一个小兵爬到今天,身上大小伤疤三十七处。可刘鋹猜忌忠良,夺我兵权,扣我妻儿......”
他顿了顿,目光暗了暗,“这样的朝廷,不值得再保。”
虽是早早决定投降,但话还是要说得体面。
毕竟这件事,未来说不准会记录在史书中,还是要留几分面子的。人
活一世,草木一秋,名声这东西,死了也带不走,可活着的后人要看。
帐中将领齐齐抱拳:“愿随将军!”
潘崇彻颔首道:“好,既如此,收拢军械,派人去联系林仁肇,投降。”
......
洪武七年,十二月初。
卯时还未到,天色将明未明,整座汴京笼罩在初冬的薄霜里。
宫城巍峨如铁铸的巨兽,沉默地伏在城北,将一城烟火都压得无声无息。
今岁最后一次朝会,一切都显得那么肃穆、庄严。
五更三刻,晨鼓响彻禁中。
昭德殿前,金吾卫皇城禁军早已列阵完毕,甲胄上凝着一层细密的寒露,在火把的映照下泛出幽幽冷光。
掌旗手分左右两列伫立,旌旗静止无风,绯红的、杏黄的、宝蓝的幡幢,一重叠一重,如同凝固的霞光。
火盆每隔数步便设一尊,炭火烧得正旺,将殿前数百级丹陛照得明如白昼。
殿门两侧设宫架乐队,钟磬编悬齐备,静默如待,只等那一声号令,便要奏出庄严隆重的宫县之乐。
廊庑之下,百官已按品阶列队等候。
最前列的是枢密使与宰执,一身紫色公服,曲领大袖,腰束革带,襆头两侧的展脚平直如尺,绝无半点歪斜。
在他们的身后,是着绯衣的五品以上京官;次一级是着绿衣的六七品官员;最后的八九品小官则着青衣,规规矩矩地立在队列最末。
后面的官员目光不动声色从紫袍大臣身上移开,隐藏眼中的艳羡。
大丈夫当如是啊!
数百人身着各色公服,层层排列,紫、绯、绿、青,望去如一抹缓缓浸染的彩墨,沿着丹墀两侧铺展开来。
卯时正,钟声大作,宫县之乐起鸣。
殿门缓缓推开,灯火通明。
巨大的殿柱上盘绕着金龙,天花上绘着祥云,正中御座高踞于七级台阶之上。
两侧铜鹤衔着香烟袅袅升腾,将整座大殿笼罩在一种若有若无的檀香薄雾之中。
魏泰尖细的嗓音划破寂静:
“圣躬——临朝!”
百官闻言,齐齐跪伏于地,紫、朱、绿、青四色衣摆铺展在冰冷的砖石上,如同一幅巨大的朝拜图卷。
紧跟着,殿上殿下,金吾卫将士长枪顿地,甲胄齐响,化作一片雷霆般的声音:
“万岁!万岁!!”
那呼声如巨浪排空,一声接一声,从殿内荡到殿外,从殿下传至殿前,绕过廊柱,跨过丹墀,一直驰骋到宫城之外。
喊声落尽,殿中恢复静谧。
过了片刻,才听见御座之上,那个身穿绛纱袍、头戴通天冠的身影微微向前倾了一倾。
魏泰心领神会道:“有事起奏。”
尤力强当即出列,袍角带风,朗声道,声震殿宇:“禀陛下,臣要弹劾晋州节度使王武。”
“任用奸佞,祸乱百姓!”
“嘶——!”
殿内响起层次起伏的吸气声。
节度使在大明是一
种很特殊的存在,中枢上下不满,却从不敢堂而皇之地议论。
毕竟,藩镇是实打实的实权派,掌握军政财大权。
一个处理不当,极易造成叛乱。
不少人眼眸闪烁,像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转,都嗅出了不寻常的味道。
南汉那边一切顺利,最多明年二月便能平定。
平定岭南之后,就代表大明彻底一统南北大半天下,仅剩幽云十六州与河西走廊还在外邦手中。
按他们原本的猜测,皇帝应是先北伐收复幽云,再徐徐图之处理藩镇。
可现在看来,一切都不一样了。
尤力强是谁?
堂堂锦衣卫都指挥使,皇帝的亲信耳目,没有皇帝的示意,会如此冒昧地弹劾一位节度使?
朱骁似乎表现的很疑惑,说道:“节度使乃大明根基,尤都指挥使说话要将证据。”
“否则朕也难保你。”
话音刚落,尤力强大声道:“臣有证据,证人就在殿外,请陛下明察!”
他从怀中掏出厚厚的文书,双手抬过头顶。
一个小内侍快步走来,接过文书,转身递给魏泰,魏泰又双手呈给朱骁。
朱骁装模作样翻上几下,旋即大怒:“竟有此理,这大明,究竟是朕的天下,还是藩镇的天下!”
“陛下息怒!”
众臣一脸懵,但还是纷纷跪地高呼。
朱骁喝道:“宣证人!”
一阵窸窣的拖拽声响起,铁链在地上哗啦啦地拖。
在群臣震惊的目光中,十余个如同无骨的蛇一样的男子被金吾卫拖拽而入。
刘蒙正抱拳道,声如洪钟:“陛下,汾西县令、孙家村里正等十三人,全部带到。”
朱骁将文书扔到殿中,呵斥道:“此事是真的否?”
前汾西县令颤声道:“是真的,臣受节度使王武致使,在县内横征暴敛,大肆贪污,好上贡足够的钱财。”
“是啊,王武亲自对小人说的。”
其余人同样纷纷附和。
倒不是他们真的良心发现,实在是家眷全在锦衣卫手里,不攀咬王武,全族都得死!
刀架在脖子上,就是让他们攀咬王武祖宗十八代都没问题。
此话一出,不少官员心领神会,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皇帝要对藩镇动手了!
要说县令能与节度使勾连,还勉强让人信服,可其余人?
什么主簿、里正,也配与节度使相识?
心里归心里想,表面还是装作一副大惊失色,义愤填膺模样。
朱骁问道:“可有王武致使的证据?”
前汾西县令悲戚道:“他只是口头致使,罪臣不敢不从啊!”
“陛下是天下人的陛下,可王武,却是罪臣的陛下啊!”
“大逆不道!”蒋七粗眉一挑,大怒出列,“小小的王武,也敢称天子?!”
右侧有个武将出列道:“蒋都使此言差矣。此奸佞并没有王武致使罪证,若恶意攀咬,以减轻罪责,应当如何?”
蒋七被问的哑口无言,憋的脸色涨红。
朱骁神情不变,淡淡道:“还有谁觉得是恶意攀咬,请出列。”
文武两列响起一阵嘈杂声,四目相对,紧接着,零零散散站出五六名官员。
朱骁冰冷的眼眸深深看着几人。
官职都不高,最高的便是说话的那个武将,是一个军都指挥使。
看来,王武在中枢的势力还是很小的。
估计不是对方不想勾连更大的官员,而是更大的官员瞧不上他。
小小一州之地的节度使,在大臣眼里,真的不算啥。
尤力强轻笑一声,又从怀中掏出一封文书:“陛下,此乃晋州军左厢都虞侯的认罪书。”
“他亲口承认,王武威胁汾西众人,以获得钱粮。”
话音戛然而止,接下来的话便要涉及谋反,需要慎之又慎。
朱骁凝视那五六人,说道:“可有异议?”
“扑通、扑通......”
那五六人脸色煞白,嗖的跪地俯首,嘴唇哆哆嗦嗦,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
尤力强不一次性拿出,不就是看谁是王武在朝廷的帮凶吗?
他们既已站出来,下场一眼望穿。
削职、流放、抄家,运气不好的还有牢狱之灾,运气更不好的还有刀斧伺候。
真他娘的操蛋啊!
堂堂节度使,竟然连自己亲军大将都管不住,让人家反
水投了朝廷,合该灭亡!
宋琪霍然出列高呼:“陛下,王武谋逆之心已现,臣建议,让其入京问罪。若不从,可派禁军讨伐!”
“臣等附议!”
除了那五六人外,其余文武全部附议。
朱骁面无波澜道:“可还有人继续启奏?”
他要搞的,可不止一个王武!
范良吉会意,整了整朝服,出列跪倒,声音里带着三分哽咽、七分惶恐:
“陛下,臣......臣有本奏!”
朱骁道:“讲。”
范良吉伏地叩首,声音颤抖着道:“陛下,户部......户部实在是撑不住了!”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额上青筋微微鼓起,声音愈见凄切:
“自陛下登基以来,南征北战,平定荆湖、收服中原、平定南方,将士用命,天威赫赫。”
“可打仗是要花钱的啊陛下!”
“禁军的军饷、粮草、赏赐、抚恤,哪一样不要钱?臣不是心疼钱,臣是心疼陛下,心疼这天下!”
他话锋一转,声音微微发颤:“可是陛下,臣心里苦啊。”
“朝廷规定,各镇商税十取其一的额度,可户部每年从各镇收到的商税,只有朝廷估算的两三成。”
“臣派人去问,节度使用辖区内商贸凋敝,实在收不上来阻塞。”
“可臣的人暗中去查,那关卡林立,过往商旅层层扒皮,只是那钱,没进户部的库,进了节度使的私库。”
“朝廷规定,盐铁茶由朝廷专营,各镇不得私卖。可各镇的盐铁茶利润,报上来只有朝廷估算的四成。”
“臣问为什么这么少?节度使则表示辖区内私盐泛滥,没办法啊。”
“可臣的人暗中去查,那私盐贩子,就是他节度使的小舅子!”
“朝廷规定,各镇赋税除留用度外,其余须解送京师国库。”
“各镇确实送了,可钱到了,户部的人一清点。铜钱是夹了砂的,成色不足;绢帛是霉了的,一扯就破;粮食是掺了沙子的,连猪都不吃。”
范良吉伏地叩首,声音哽咽:“陛下,臣不是说藩镇抗旨。他们遵旨了,每一道旨意他们都遵了。可他们把朝廷的旨意,执行成了这个样子。”
“臣去质问,他们客客气气;臣去催办,他们恭恭敬敬。臣打不得、骂不得、告不得。”
“因为他们确实‘遵旨’了。臣实在没办法了,臣只能来求陛下。”
文官集团一片沉默。
他们本以为皇帝会一个一个藩镇解决,现在看来,对方是要一口气搞全国藩镇啊!
步子会不会太大了?
武夫们倒是满面红光。
本以为平定南汉后,接下来的战功只能从契丹人手里获得,现在看来,还能打藩镇啊!
藩镇看似很厉害,实际上就是纸老虎。
最好全部藩镇都反,他们都能领兵平叛,混个功劳。
有二十一万禁军在,天下绝不会乱!
朱骁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范卿,你先起来。”
范良吉颤巍巍地站起来,退到一旁,还在不停地抹眼泪。
吕伟瞧他这副模样,一阵无语,至于这么装吗?
而且,皇帝为什么找范良吉,而不找自己呢?
他眉头紧缩,心里一阵激灵,有一种自己要出事的错觉。
朱骁扫视群臣,喝道:“范卿说的,朕都听到了。藩镇遵旨,遵得很好。”
“可遵旨遵成了这个样子,朕的旨意,跟废纸有什么区别?!”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范良吉身上:“范卿,你既然管着户部,那你跟朕说说,你有什么办法?”
范良吉一愣,支吾道:“臣......臣愚钝。臣只知道,藩镇这样‘遵旨’,朝廷永远收不上该收的钱。”
“要想解决,恐怕......恐怕得派人下去,实实在在地查。可派谁去,怎么查,臣不敢妄议,怕得罪人。”
朱骁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冷意:“你不敢得罪人,朕敢。”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既然藩镇‘遵旨’遵成了这个样子,那朕就让他们遵得更仔细些。”
“传旨:从即日起,由户部牵头,会同御史台、锦衣卫,向各藩镇派遣‘转运使’,专司清查各镇商税、盐铁茶专营收入、赋税解送等项。”
“各镇须无条件配合,不得推诿、不得拖延、不得作假。违者,以抗旨论!”
他看向范良吉:“范卿,朕把这个差事交给你。半年之内
,朕要看到各镇真实的税册、盐铁茶账册、解送清单。做得到吗?”
范良吉扑通一声跪倒:“臣领旨!臣一定不负陛下重托!”
朱骁继续道:“凉国公(王景)于国有大功,其病逝不久,朕不忍对其亲子动手。”
他顿了顿,语气骤冷,像刀锋出鞘,“然,若朕熟视无睹,有何颜面面对天下百姓?”
“传旨:自今日起,各地藩镇官员擢升、贬谪、考核、任命,皆由吏部做主!”
“藩镇各州各县,有事直接向朝廷禀报,不必经过节度使。”
话音刚落,宋琪等群臣脸色微变,有人手中的笏板差点滑落。
节度使之所以强悍,不就是掌握藩镇的军、政、财大权吗?
皇帝这一系列操作,一口气将政、财二权受到朝廷。
也就是说,节度使仅剩下兵权!
只有兵权的节度使,也能叫做节度使吗?
那不就是空有其名的摆设?
朱骁扫视群臣,朗声道:“诸卿可有异议?若有异议,劳烦站出来。”
马彪、李处耘率先开口,声音齐整:“臣等无异。”
“臣等附议。”
其余群臣纷纷附和。
开玩笑,皇帝都已下旨,这个时候站出来,不就是寻死吗?
再说了,即便藩镇不满要造反,那也是皇帝、军方的事,关他们啥事?
朱骁微微颔首。
他之所以不对王武动手,就是要传递一个信息。
那就是,王武如此贪赃枉法,甚至有谋逆之举,他都不会杀害。
至于其余节度使,应该知道朕的意思吧?
只要乖乖听话,啥事没有!
政权只是个顺带,朱骁真正想动手的,是财权。
没钱啥也干不成,藩镇兵虽没禁军那般跋扈,但同样骄横,一个个被惯得大爷似的。
节度使连赏赐、俸禄都发不下来,谁会提着脑袋跟他造反?
这又不是乱世,造反有不小成功的机会,再不济也能割据自立。
朝廷二十一万禁军,不是摆设,是威震天下的刀斧!
朱骁并没有隐藏动作的举动。
这种事情也瞒不了,朝廷动手,又不是皇帝和几个大臣能干成的,得文武上下一同配合、支持。
削藩这么大的事,如果只由皇帝和少数亲信决定,朝中其他大臣会怎么想?
陛下是不是不信任我?
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让我们参与?
公开议事,让政事堂、六部、枢密院都参与进来,每个人都觉得‘这是我们一起定下来的事’,执行起来就没有阻力。
没野心的藩镇,自然而然会乖乖配合,那就是忠臣。
要是反抗,那就是奸臣,要受到朝廷大军的讨伐!
朱骁相信,单收节度使财权,并不会造成大规模造反。
赵匡胤执政时,为了充盈国库、增强禁军,就搞了类似的事情。
朱骁只不过照猫画虎般。
连当初羸弱的赵宋朝廷,尚且没有藩镇起兵,更何况如此强盛的大明!
当然,朝会上议的,只是大方向,具体执行方面,还是得关起门来商议。
如派谁去、如何去、啥时候去云云。
这是原则性的事情,若是让藩镇提前得知,半路上遭遇‘山匪’截杀,提前准备,那是必定发生的事情。
朱骁原本的念头,是直接让全国藩镇都入京,一口气解决。
但很快打消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或许会有人来,可绝大多数节度使,铁定找各种理由不来。
什么摔断腿、遭受风寒云云。
太过直接,很容易逼得藩镇狗急跳墙,相比下,朱骁最终选择温水煮青蛙的方式。
等将藩镇兵权、财权收的差不多,再彻底动手解决兵权。
朱骁连看都没看那几名给王武站台的官员,径直离开。
这种级别,还不配皇帝亲自处置!
“恭送陛下!”
见皇帝离开后,马彪指着那个武将道:“他由枢密院处理,至于其余人是文官,政事堂处理。”
对于对方直接指挥政事堂,四大宰辅并没什么异样。
革除藩镇未必能顺顺利利,皇帝必须依赖武夫,暂时忍一忍,等事情结束,天下稳定后,再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