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皋回首看了一眼媚猪,还在那里,垂着眼帘,安安静静,一副温顺的模样。
完全没有流言中那副不检点的模样。
但牛皋相信,亲兵绝不会骗他。
那些话,一件件一桩桩,说得有鼻子有眼,连面首的数目、施刑的细节都清清楚楚,不是凭空能编出来的。
他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像看到了一条盘在花丛里的毒蛇,外表艳丽,底下全是毒液。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迅速切换,堆起笑来:“媚娘娘有此心意,本将自然要成全。不过——”
他顿了顿,“这件事关系重大,不是本将一个人能说了算的。”
“你先把财货交上来,本将替你造册登记,再向殿下禀报。等殿下点头了,回京的事就好办了。”
媚猪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过了片刻才抬起眼,看着牛皋:“将军,贱妾的财货不少,若是全交上来,贱妾手中便没有筹码了。将军可否先给贱妾一个准信?”
牛皋心里“咯噔”一声,暗骂这女人果然精明。
他板起脸道:“媚娘娘这是信不过本将?”
媚猪不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牛皋被看的浑身不自在,声音冷冽道:“本将是个粗人,不会拐弯抹角。你这些财货,若是等到回京再献,沿途山长水远,出了纰漏算谁的?”
“不如趁早交上来,本将派兵替你守着,安全无虞。等到了京城,本将亲自带你去见陛下,功劳少不了你的。”
媚猪沉吟片刻,又道:“将军可否立个字据?”
“贱妾虽是女流,也知道‘口说无凭’四个字。”
“字据?”牛皋哈哈一笑,“本将一个武将,拿笔比拿刀还重,写什么字据?”
“媚娘娘若是信不过,那此事就此作罢。你的财货自己留着,本将也不操这个心了。”
说罢,便作出要走的姿态。
“将军停下,妾身信您。”
媚猪无奈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双手呈上。
牛皋接过礼单,展开看了一眼。
礼单上用蝇头小楷写着:黄金八千两,白银十二万两,珍珠五十斛,珊瑚树四株,玛瑙、翡翠、猫眼石各若干,波斯地毯二十张,香料百斤。
牛皋暗暗咂舌,这娘们真有钱。
他堂堂开国大将,家产竟连对方一成都没有。
牛皋问道:“东西在何处?”
“城西扎西商铺里,将军只管去,就说贱妾让将军取就行。”
牛皋咧嘴一笑,嘴角翘得老高。
没想到,自己还有骗人的本事,说起谎来眼睛都不眨一下,连自己都快信了。
他带着亲信直奔扎西商铺。
商铺在城西一条窄巷子里,门面不大,里头却别有洞天。
库房一打开,满室生辉,金银珠宝堆得像小山似的,金锭银锭码得整整齐齐,珍珠装在木匣里,一打开盖子,光华流转。
珊瑚树用红绸裹着,一人多高,枝杈繁复,像一棵从海底长出来的奇树。
牛皋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让人将财货一箱箱抬出来,用马车运走,装了三辆大车。
亲信好奇道:“将军,咱们就这么拿走,不管她了吗?”
“你要是喜欢,赏你了。”牛皋瞥了他一眼。
亲信挠了挠头:“算了,她下面估计都烂了,我可吃不消。”
牛皋哼了一声。
他才不管媚猪日后怎样,只要财货到手,功劳到手,皇帝高兴,他的前程就稳了。
至于那个女人,不杀她就不错了。
......
时间悄然滑过,转眼已是三月初。
兴王府的一切安稳下来,两万精壮选拔出来,大军即将班师。
岭南的春季似乎来的早,半月之前便逐渐暖和,如今穿着棉袄,竟有些热。
罗茂是在晚上接到林仁肇邀请的。
来人只说‘主公有要事相商,请罗公务必今夜过府一叙’。
罗茂没多想,换了身便服,便往临时帅府去了。
走进去的时候,月亮刚从东边的屋脊上升起来,清辉洒在院中的青砖上,像铺了一层薄霜。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光影在柱子上来回游移。
他推开书房的门,看见屋里除了林仁肇,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面容黝黑,目光沉稳,正是镇南军左厢都虞侯、林仁肇的亲信大将,刘玉山。
罗茂与他打过几次照面,没说过几句话,此刻见他也在,心中微微一动。
“罗公,坐。”
林仁肇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罗茂坐下,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感觉气氛有些奇怪。
屋里的烛火跳了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罗公,”林仁肇开口了,声音不高,
“今夜请你来,是有一件大事要商议。”
罗茂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陛下要削藩。”
这句话说出来,屋里的空气似乎凝住了。
罗茂的表情很复杂。
从皇帝在各藩镇设立转运使,并由吏部直接权辖藩镇官员,他便知道,革除节度使是迟早的事情。
他老早便有入京的念头,只想陪伴两位兄长左右,每日吃吃喝喝,不必操心这些烦心事。
可真到了这一刻,怎么就这么不舍呢?
“节度使制度,自唐明皇以来,已经祸害天下两余年。”林仁肇转过身,目光落在罗茂身上,
“陛下入主中原以来,便有削藩之意。此次南征之前,陛下曾密召我面授机宜。”
“其中一条,便是要我与罗公的山南东道军配合,将薛居正、李廷圭控制,逼迫他们主动入京,放弃兵权。”
他顿了顿,看向罗茂:“罗公,你与陛下是结义兄弟,这一点你比我更清楚。”
“陛下信任你,才将山南东道军交给你,才让你随我南征。此事,陛下是交给我们两个人来办的。”
“你万万莫要有异心。”
罗茂眼眸骤亮。
大哥还是念旧的!
他本以为削藩会先从自己开刀。
他是皇帝的结义兄弟,手握重兵,地盘又有山南东道之险,怎么说都是头号目标。
没想到,大哥竟是让他配合,去削别人的藩。
尽管迟早是要交出兵权、入京为官,但不是第一个,总归是让人好接受一些。
他问道:“那俺该怎么配合你?”
林仁肇接过了话头:“班师宴!明日晚上,我在帅府设宴,名为犒劳诸将、庆贺班师,实为请薛、李二人及其亲信赴宴。”
“席间先好言相劝,若他们识相,主动请辞入京,那是最好。若不识相——”
他看了刘玉山一眼。
刘玉山面无表情地说:“末将已安排好了。宴席当夜,会安排好刀斧手。”
“当然,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动手,要做给其余节度使看,总不能让他们过于害怕。”
罗茂的心跳快了几拍。
这要是大哥要对他动手,今夜不就是他被刀斧手围了?
他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的窗户和门,见一切如常,才稍稍安心。
他相信朱骁绝不会杀自己,但‘护送’他入京,则极大概率会发生。
贼娘的,以后参加宴席,得带人去,绝不能孤身来!
他定了定神,问道:“那武贞、武平二镇的兵呢?”
“薛、李执掌大权日久,根深蒂固,万一军士哗变,该当如何?”
林仁肇道:“此事我已有安排。宴席之后,刘玉山带兵接管武贞军营地,你带兵接管武平军营地。”
“二镇的中下层将领,锦衣卫已派人暗中联络过,多是愿意归顺朝廷的。只要薛、李被控制住,他们不会乱。”
说是联络,实际上就是拿钱砸,没几个能顶住的。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林仁肇顿了顿,继续道:“等二镇军队被接管后,我会让王尚书前往武贞、武平,安抚地方。”
“百姓不管谁当节度使,有没有节度使,只要赋税不加重,他们不会闹事。”
“殿下知道此事吗?”罗茂忽然问。
林仁肇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才说:“殿下不知。”
“陛下只让他来安抚百姓、观摩学习,削藩的事,没有让他插手。”
“明日宴席,殿下会来,他是大皇子。有他在场,薛、李二人必定会来。”
“若提前告知殿下,走漏风声便不妙,他终究还年幼,未必有足够的城府。”
罗茂和刘玉山对视一眼,默默点头。
屋中安静下来。
烛火又跳了跳,灯花爆开,落下一小截灰烬。
“那就这样定了。”林仁肇站起身,目光扫过两人,
“明日酉时,班师宴。宴席上,我来开口。若是顺利,一切好说;若是不顺...”
他顿
了顿,“就按计划行事。”
两人同时抱拳:“遵命。”
...
次日酉时,天色将暗未暗,西边的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橘红,像烧过了头的铁块慢慢冷却。
临时帅府的大堂灯火通明。
数十盏灯笼从廊下一直挂到阶前,将整个院子照得亮如白昼。
堂上摆了三桌,正中一桌坐着朱昀、林仁肇、王佑,以及几位主要的将领。
左右两桌坐着从征的各路将领和南汉降臣。
薛居正和李廷圭被安排在林仁肇下手的位置,面对面坐着。
薛居正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锦袍,腰束金带,一副富贵气象。
他端起酒杯,满面堆笑,频频向朱昀敬酒。
嘴里说着“殿下英武”“天威浩荡”之类的话,词儿一套一套的。
李廷圭话不多,只是闷头喝酒。
他身后的几个亲信将领也是一脸紧绷,时不时拿眼睛扫堂中。
朱昀坐在上首,一身石青色的圆领袍,腰束玉带,头上束着素银小冠。
他不时看看林仁肇,又看看薛、李二人,似乎在揣度什么。
这个宴席很突然,晌午时候通知,之前一点都没有风声。
他隐约觉得有些不寻常,但又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
王佑坐在他右手边,面色如常,偶尔夹一口菜,端起酒杯应酬一下,看不出任何异样。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林仁肇放下筷子,端起酒杯,转向薛、李二人。
“李公、薛帅”他的声音不大,堂中的喧哗却渐渐低了下去,
“南征数月,二位随军征战,多有辛劳。如今南汉已平,大军不日班师,本将代陛下敬二位一杯。”
薛居正连忙举杯,满脸堆笑:“林将军客气了。能随将军南征,是薛某的荣幸。”
李廷圭也举杯,没有说话,一饮而尽。
他身后的亲信将领们也纷纷举起酒杯,有的喝得干脆,有的只是沾了沾嘴唇,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林仁肇。
林仁肇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堂中的喧哗已经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边。
“李公、薛帅,本将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薛居正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将军请讲。”
林仁肇看着他,目光像一潭静水,不见波澜。
“朝廷削藩的事,二位应该也有所耳闻。陛下圣明,志在统一,节度使制度已不合时宜。”
“本将以为,与其等到朝廷动手,不如二位主动请辞,入京为官。陛下定会厚待。”
“再者,陛下后妃稀少,二位家中有女眷可入宫嘛,当个皇亲国戚,何等荣耀。”
堂中的空气骤然凝滞。
牛皋脸色微变,不动声色起身站到朱昀身后,肌肉紧绷。
薛居正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手指攥着酒杯,指节泛白。
李廷圭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抬起眼,看向林仁肇,目光中带着一丝无奈。
他就知道,宴无好宴。
他身后的亲信们也不约而同地放下了酒杯,有人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刀柄。
刀早就被卸了,进了帅府就不许带刀,这是规矩。
摸了个空,那人把手缩了回去,脸上闪过一丝慌张和尴尬。
“林将军,”薛居正干笑了一声,声音有些发紧,“此事......容薛某考虑考虑。”
他娘的,这才刚平定南汉,皇帝就好卸磨杀驴?
根据皇帝之前的行为,平定江南、江东时没有设立新的节度使,岭南应是一样的待遇。
他原本都已经盘算好了,派人去接管部分州县,培养亲信,扩充实力。
毕竟,岭南天高皇帝远,有点啥事,朝廷很难得知。
没想到,就这么动手了?
林仁肇没有接话,只是看了刘玉山一眼。
刘玉山会意,起手将一个酒杯从桌上推了下去。
“叮当!”
紧接着,堂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刀剑碰撞的声响,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什么人?站住!”
“让开!我要见——”
“拦住了!不许进去!”
一个黑衣汉子手持利刃冲了进来,满脸胡须,双目圆睁,浑身杀气。
他踉踉跄跄地冲了几步,被随后追进来的士兵按倒在地。
刀“咣当”一声摔在地上,在青砖
上弹了两下,发出刺耳的声响,刀锋上的寒光在烛火中一闪,像一道无声的霹雳。
堂中一片哗然。
几个南汉降臣吓得站起来,拼命往后缩,挤到墙角,还有人竟然跑到朱昀身后,双腿直打颤。
薛居正的脸“刷”地白了。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嗬嗬”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李廷圭的脸也白了,手按在桌沿上,身子微微后仰,像是随时要站起来逃跑。
他身后的亲信们一个个面色铁青,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朱昀的身子微微前倾,眼睛盯着那个被按在地上的黑衣人,又转头看看林仁肇,看看薛居正和李廷圭苍白的脸,看看堂中惊惶失措的众人。
他明白了。
这个人不是刺客。
这是林仁肇安排的刀斧手!
想通关节,朱昀身躯放松,安安稳稳坐在主位。
差一点,就差一点就要出丑了。
他还以为是有人要刺杀他,若不是牛皋站在身后,早就跳起来跑路了。
林仁肇猛地站起来,拍案喝道:
“大胆!何人敢在宴席上放肆?拿下!”
几个士兵七手八脚地将那个黑衣人拖了出去。
堂中又恢复了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压抑的呼吸。
林仁肇转过身,朝薛、李二人拱了拱手:“军中粗人多,失礼了。二位莫怪。”
薛居正的脸还是白的,白得像纸。
堂中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看林仁肇,偶尔偷偷看一眼薛、李二人。
那些南汉降臣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地缝里。
几个禁军将领面色如常,该吃吃该喝喝,仿佛刚才那一幕真的只是一场意外。
林仁肇端起酒杯,朝薛、李二人举了举,语气依旧平和:
“李公、薛帅,方才本将说的事,不知二位考虑得如何了?”
薛居正看了看李廷圭,对方低着头,一言不发。
“薛某、薛某......”薛居正的声音在发抖,像风中残烛,“薛某愿入京,请陛下恩准。”
说完这句话,他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在椅子上,额头上全是汗。
李廷圭也抬起头,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哑声道:“某也愿入京。”
林仁肇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转头对刘玉山说:“刘将军。”
“末将在。”
“即刻带兵接管武贞军营地。清点人数,换上新任将领。不得骚扰士卒,违者军法从事。”
“末将遵命!”
林仁肇又看向罗茂:“罗公。”
罗茂站起来,抱拳。
“你带兵接管武平军营地。记住,以安抚为主,不得生乱。”
“遵命!”
林仁肇看向众人:“李公、薛帅,军营乱哄哄的,为了你二人及诸位将军的安危着想,就留在此处。”
“班师时,有镇南军‘护送’回京。至于家眷,朝廷会好生看管的。”
还能说啥?
众人木然点头,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
果真,收复兵权最好的方式,就是搞个宴席,埋伏刀斧手。
这招从汉高祖开始,用了几千年,屡试不爽。
林仁肇旋即看向王佑:“王尚书,本将给您三百精锐。劳烦您去武贞、武平二地安抚百姓,勿要生乱。”
王佑应了声,起身朝林仁肇拱了拱手,又朝朱昀拱了拱手,不紧不慢地走出了大堂。
林仁肇端起酒杯,朝众人道:“来,再饮一杯。”
堂中稀稀拉拉地有人应和,酒杯相碰,发出空洞的声响。
一切都很顺利,没有节度使和大将领头,藩镇士卒虽惊慌,但却不乱。
毕竟,他们刚打了胜仗,朝廷总不会对自家军士动手吧?
上面的事情,关下面的人啥事?
三月十日,天色微明,晨雾散尽。
林仁肇下令班师回朝。
他命令山南东道军停留在潭州,就地驻扎,监视武平、武贞二镇,等待朝廷的下一步旨意。
至于镇南军和新选拔的两万精壮,则直接北上回京。
浩浩荡荡,旌旗蔽日,绵延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