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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王朝959

第541章 觉得难办,咋不辞官?

洪武九年三月二十日,昭德殿。

天色还未全暗,殿内已燃起数百支蜡烛。

烛火映着梁上的彩绘,龙纹、凤纹、云纹在光影中明明灭灭,将整座大殿照得金碧辉煌,连殿角的铜鹤都被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晕。

蜡烛的烟味混着檀香,在暖融融的空气里弥漫开来,不呛人,反倒有一种庄重的气息。

这是行省制度推行后的第一次大国宴。

赴宴的官员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多。

一品到三品的高官,紫袍金鱼,坐于殿内前排;四品到五品的绯袍,坐于殿中两侧。

六品以下的青袍、绿袍,只能坐在殿外廊下。

好在暮春时节,不冷不热,倒也舒适。

廊下摆着一排排长案,案上菜肴与殿内无异,只是少了几样御赐的珍馐。

放在以往,他们当中有些人或许能入殿。

可架不住来的人实在太多,品阶一个比一个吓人,只能挤在外头。

不过殿外也有殿外的好处。

皇帝看不见,能肆意畅谈,不用装得那么辛苦。

殿内的座位排布极有讲究。

正中高台上设两席:皇帝朱骁居左,皇后折赛花居右。

嫡长子朱昀坐在下首,紧挨着父皇。

台下第一排,左手边是政事堂四位宰相、枢密院使副、六部尚书、三司大将、御史大夫等中枢重臣。

右手边是各省入京的布政司、按察司高官。

由于前番任命的省都指挥使,大多在京城时已被皇帝接见过,基本都已离京。

来的也就是江西省都指挥使严阳,以及各省没来见过皇帝的副都指挥使、都虞侯等武将。

再往后,是一排特殊的座位。

钱弘椒坐在那里,身穿紫色圆领袍。

虽是紫袍,但他却是吴越王爵,与正儿八经的实职紫袍不一样,袍服上的纹样是显示尊贵身份的瑞兽。

他的身旁是赵德昭,赵匡胤的次子。

赵匡胤一共四子,长子德秀、三子德林早夭,四子德芳自幼体弱,也就一个次子赵德昭能看。

朱骁也没有亏待老赵,给了一共侯爵,赵德昭袭之。

再旁边,是南汉亡国之君刘鋹、前清源军节度使陈洪进。

四人并排而坐,与满殿的紫袍绯袍格格不入,却又被安置在最显眼的位置。

落座前,官员们三三两两地交谈着。

“魏兄,听说你被点为河东省左布政使?”

一个穿着绯袍的中年人端着酒杯,凑到河东省左布政使魏涵面前。

魏涵拱了拱手,故作为难地叹了口气:“正是。可说实话,我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河东那地方,北边就是辽朝,西边隔着黄河与党项相望。”

“我这个布政使,管人管粮管民政,可要是辽人打过来,我还得指望都指挥使的厢军。就怕到时候两边不搭,出了纰漏。”

旁边陕西省左布政使昝居润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们河东好歹还有天下第一重镇晋阳做依托。”

“我们陕西,边境太广,北边定难五州还在党项人手里。我这个布政使,怕是坐不稳。”

话虽如此,可他们二人语气中的得意是怎么都掩饰不住的。

嘴角微微上翘,眼角眉梢都带着光。

那绯袍官员听着二人装模作样的话,一阵暗骂:‘老子怎么就来找你们了?这不是找不痛快吗?’

真觉得难办,咋不辞官?

“坐不坐得稳,看本事。”一个声音插进来。

三人侧目一看,是陕西省副都指挥使郝凡,之前乃朔方军左厢都指挥使。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昝布政你管内政,卢都使管兵。”

“只要粮草赏赐跟得上,党项人敢来,军队替你挡着。”

昝居润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是文官,最怕的就是武将不听话。

当初在开封,那时还是周朝,皇帝郭宗训。

世宗皇帝郭荣死之前,赵匡胤是多么听话?

当着病榻上郭荣的面,疯狂给符二妹磕头,以表忠心,那模样,见的人都认为对方是真的忠心。

结果呢?

郭荣才病逝没多久,赵匡胤便领兵篡位,直接登基称帝。

搞的魏仁浦与昝居润仓皇出逃,那种日子,他不想再经历了。

不过卢昭不是贪权、有野心之人,应该不会出什么幺蛾子。

另一边,周高逸正与湖广省左布

政使田淳交谈。

“周布政,你们江淮可是好地方啊。”田淳叹了口气,

“扬州富庶,漕运枢纽,赋税甲天下。”

“我们湖广,虽说也是鱼米之乡,可地广人稀,山多田少,税赋征收难度大。”

周高逸笑了笑:“此言差矣。湖广有洞庭,有江陵,有鄂州,九省通衢。”

“只要你把水陆商路理顺了,税赋不会比江淮少。再说了......”

他压低声音,“陛下派咱们去,是去治理的,不是去享福的。把地方治好了,百姓安居了,朝廷自然会看到。”

田淳瞥了一眼他。

就咱们两人,你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啥意思?

真不愧是翰林学士出身,嘴皮子溜溜的。

江淮省左参政凑过来,问道:“两位上官,下官有个疑问。”

“咱们布政司管钱粮,武将管兵,按察使管司法监察,三权分立。万一遇到大事,谁做主?”

周高逸道:“遇到大事,朝廷会派巡抚。巡抚持天子节钺,统辖三司。事毕,巡抚回朝,节钺缴还。不设常驻。”

那人装作恍然的模样。

老子莫非不知道朝廷会派巡抚?

他的疑问是,巡抚来之前咋办。

没人能替他解答,别说周高逸,就连朱骁都没办法回答。

任何制度都有缺陷,你想要分权,就要承担遇到大事的时候,无法及时解决的后果。

田淳与周高逸聊着聊着,话题渐渐转到了即将上任后的第一件事。

“我上任第一件事,就是修路。”田淳胸有成竹道,

“湖广那边,水陆交通虽然便利,可很多驿道年久失修。不把路修好,朝廷的公文都送不到。”

周高逸淡淡道:“我先去拜访都指挥使和按察使。三司同心,才能办事。三司不和,什么事都干不成。”

这就是出身不同,念头自然相反。

周高逸是正儿八经一甲进士入仕,直接为翰林学士(内阁学士前身),协助皇帝处理政务。

自然而然,他就擅长协调各个衙门,相互配合。

他也是这么做的。

在扬州时,他与淮南军将士关系极好,完全不会给他添幺蛾子。

田淳虽同样是进士出身(孟蜀进士),但直接就上任地方,更在乎职责范围内的事情。

殿外的官员们,望着一个个紫袍高官开怀畅谈,好不羡慕。

大丈夫当如是啊!

辰时三刻,钟鼓齐鸣。

殿中百官齐齐起身,垂手肃立。

朱骁从殿后转出,穿着一身简单的紫袍,腰间束着白玉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折赛花走在他身侧,凤冠霞帔,雍容华贵。

朱昀跟在后面,一身绛紫色圆领袍,腰束玉带,身材魁梧,面容刚毅。

“陛下万岁,圣躬万安。”

百官齐齐跪伏,山呼万岁。

声音在大殿中嗡嗡回响,震得梁上的彩绘仿佛都在微微颤动。

朱骁在御座上坐下,抬手示意。

“众卿平身。”

百官起身,各自归座。

宫女们鱼贯而入,斟酒布菜。

菜是御厨精心准备的,炙肉、蒸鱼、时蔬、羹汤,样样精致。

酒是御酒,温过之后倒入杯中,酒香四溢,在暖融融的空气里散开。

朱骁端起酒杯,目光扫过殿中众人。

“行省制度已定,官员已配,天下十二省一京畿直隶,各司其职,各安其位。”

“朕希望从今往后,诸卿各守本分,各尽其责。”

“地方上的事,布政使管民政,按察使管司法,都指挥使管军事。”

“遇到难处,该找六部的找六部,该找枢密院的找枢密院。不要推诿,也不要越权。”

他顿了顿,放声高呼:

“四海升平,百姓安居,皆赖诸卿之力。这一杯,朕敬诸卿。”

“陛下圣明!”

百官齐齐举杯,一饮而尽。

朱骁目光落在坐在后排的那四个人身上。

“吴越王。”他端起酒杯,朝钱弘椒示意。

钱弘椒连忙起身,双手举杯过头顶,深深一躬,随后仰头一饮而尽,酒杯底朝天,一滴不剩。

“刘侯爷。”朱骁的目光移向刘鋹。

他给对方的爵位是昏庸侯,此时叫对方昏庸侯的话,多少有些不合时宜。

刘鋹的身子猛地一颤,像被电击了一样。

他坐在椅子上,手指攥着酒杯,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毒酒!

他在南汉的时候,常置毒酒以毒杀臣下。

他认为朱骁也要用同样的手段对付他。

他想起那些被他赐死的臣子,那些人在接过酒杯时的表情,那些人在毒发时的挣扎,那些人临死前的眼神。

他的胃里一阵翻涌。

钱弘椒、陈洪进是主动归降的。

赵宋灭亡时,赵德昭才十岁左右,没必要杀对方。

思来想去,刘鋹觉得就自己最应该被杀。

他的手开始抖,越抖越厉害,嘴唇哆嗦着,眼睛里有泪水在打转。

“陛下...陛下.....”他的声音哽咽,“臣...臣...臣罪该万死......”

他忽然嚎啕大哭起来。

殿中一片死寂。

大伙都被这厮给搞蒙了,啥情况,敬个酒怎么还哭了?

这是激动,还是吓的?

朱骁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他收起笑容,朝身边的魏泰招了招手,“将朕的酒送给刘侯。”

魏泰捧着朱骁的酒杯,走到刘鋹面前。

朱骁当着刘鋹湿润的眼眸,仰头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杯倒转,朝刘鋹晃了晃。

“你看清楚了。酒是一样的酒,朕喝得,你也喝得。”

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泪痕还挂在脸上。

真的不杀自己?

他慢慢站起身来,接过酒杯,双手捧着,一饮而尽。

酒入喉,温热,醇厚,带着一丝甘甜。

不是毒酒。

刘鋹放下酒杯,低下头,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完了,朱骁不会见他如此害怕,以为心里有鬼、欲图谋逆,真的动杀心了吧?

刘鋹好不容易暖起来的脸色,再次煞白起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就在这时,尤力强忽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陛下,臣有一事禀报。”

殿中的喧哗渐渐低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尤力强身上。

参加过一月初一宴会的官员,掩面无奈,皇帝又要搞事情了。

朱骁放下酒杯,看了他一眼:“讲。”

尤力强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报,展开,高声诵读。

“洪武九年正月初一,锦衣卫奉旨抓捕前十七藩镇贪墨之人。”

“计查获罪大恶极者一百二十四人,皆已按律枭首于当地,家眷扣押,等候陛下发落。”

“查抄家产:黄金三万两、白银九万两、铜钱一百七十万贯、田地十七万亩、奇珍异宝不计其数。”

尤力强继续念道:“此外,查获贪污官吏一千零七人。”

“这些人等虽罪不至死,但贪墨之数亦不可恕。”

“锦衣卫已追缴其历年不法所得,合计铜钱四百八十万贯、田地二十余万亩。”

这一千零七人肯定不能全部罢官,否则地方直接瘫痪。

相比起豪绅,官员贪墨的田地确实不够看。

这是殿外李九龄脑子里的想法。

相比起殿内的井然有序,殿外就显得轻松些,大伙都能换位置。

李九龄换到最前面,就是想学习学习皇帝、重臣的行为举止。

殿中彻底安静了。

一百二十四人枭首,一千零七人被追缴贪墨所得。

黄金三万两,白银九万两,铜钱六百五十万贯,田地三十七万亩。

那些省都指挥司的武将们,个个汗流浃背。

这些贪墨之人的钱财,可是有一部分都进了他们的口袋。

节度使拿,他们自然也会拿。

节度使不拿,他们同样会拿。

中枢绝大部分官员神色如常。

倒不是他们屁股干净,而是这些被查出的人牵连不到他们。

一方面是之前藩镇直辖,中枢只是名义上管辖,另一方面,就是他们级别太低,还贿赂不到他们。

周高逸等地方高官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们入京时可是亲眼见证过抓捕场面的,里面还有他们的人。

沈义伦站了起来:“陛下,臣有话要说。”

朱骁看着他,点了点头。

“陛下,如今藩镇已削,行省已立,天下大定。”

“那些贪官污吏,罪大恶极者已伏诛,其余者已追赃,可谓惩处已极。然其家眷,

妇孺老幼,何罪之有?”

“臣闻《尚书》有云:‘殄戮多罪,亦克用劝。开释无辜,亦克用哀。’杀戮已多,若再牵连无辜,岂非有伤仁德?”

他抬起头,看着朱骁。

“陛下,臣乞陛下开恩,宽恕那些罪犯的家眷。”

“妾媵无干,子孙何辜?若一并治罪,恐非仁主所为。愿陛下法外施仁,以安天下之心。”

那些罪犯的家眷,少说也有上千人。

沈义伦了解皇帝,对方视贪污之人堪称眼中钉肉中刺,甚至比造反之人还要厌恶。

他若是不站出来替那些人求亲,定会按律当斩,那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朱昀起身道:“父皇,儿臣亦为无辜之人求亲。”

朱骁颔首,声音平静:“朕准了。”

他让尤力强在宴席上禀报此事,本意是敲打群臣,不是真的要赶尽杀绝。

该杀之人已经杀了,老弱病残的家眷,该放就放吧。

只是没想到群臣真以为他要杀,他有那么残暴吗?

殿中响起了整齐的高呼:“陛下仁德!”

沈义伦站起身,退回座位,后背湿透了,里衣贴在脊背上,凉飕飕的。

他本可以私下与皇帝说。

之所以非要此刻说,就是怕皇帝不同意。

昔年李昉案便是他私下劝谏,有点用,救了点人,但绝大部分依旧被处决。

为此,沈义伦已做好被皇帝训斥的念头。

看来今天皇帝心情不错。

朱骁端起酒杯,扫视群臣,嘴角微微上扬。

“诸卿,朕今日还有一句话要说。”

“朕希望十年之后,还能与诸卿再次同宴而食。”

殿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紧接着,更多的人呼出了气。

皇帝的意思很明白:事情到这一步就结束了。

一百二十四人已杀,一千零七人追缴赃款,家眷已赦。

既往不咎,不再牵连。

那些收了钱的官员,那些在藩镇时代做过亏心事的官员,此刻都在心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陛下圣明!臣等必勠力效命,不负圣恩!”

朱骁也举起了杯,与群臣共饮。

这不是他第一次说这样的话,希望能与功臣善始善终,希望能与群臣共享富贵。

以往他说完,该贪的还是贪,该捞的还是捞,该欺压百姓的还是欺压百姓。

但这是最后一次了。

少贪一些,老朱是能理解的。

大明的官员俸禄不低,但也高不到哪里去。

谁不希望自己的日子能过得好一些?

可不能做得太过分,不能贪得无厌,不能草菅人命。

以往那些节度使,贪墨数十万贯打底,百万贯勉勉强强。

折德扆更是贪墨三百七十七万贯!

这还是朝廷能查出来的,没查出来的还有多少?

朱骁想都不敢想,怕一想就忍不住杀意,将这批人全给屠了,连根毛都不剩。

但作为皇帝,有些事情该退让还是得退让。

他需要这些人替他镇守四方,拱卫中枢。

殿外,李九龄沮丧的收回耳朵。

这就完了?事情就到这一步?

他还以为皇帝会趁机将里面的官员杀上一批,自己好趁机上位。

没想到竟然放过。

他眼中的洪武皇帝,怎么便的如此心软了?

按他的想法,最好将所有屁股不干净的都杀了,就是不杀也得罢官。

李九龄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重。

他坐回位置,百无聊赖地和身旁的官员对饮。

酒杯举起来,又放下去,酒喝在嘴里,寡淡无味。

......

国宴结束后,周高逸追上脸颊微红的朱骁,行礼道:

“陛下,臣有一事想奏于陛下。”

朱骁颔首,挥手屏退左右。

周高逸的喉咙动了一下。

“臣......”他咬了咬牙,从袖中取出那本册子,双手捧着,躬身呈上,“臣有一物,献与陛下。”

自从离开钱府后,他便去了吕府,问沈义伦如何看待钱氏。

沈义伦与他想的一样,表示若是有才之人,皆可用之。

正如皇帝所言:大明海纳百川,只要有才,忠于国事,无论出身,皆可用之!

亡国之族又怎么了?

只要

他们不再思念复国,一心在明,用之何妨?

巍巍大明,难不成还惧怕亡国之族吗?

尽管得到了沈义伦肯定的答复,周高逸依然惴惴不安。

他陪侍朱骁数载,最清楚对方的脾性。

平日里随和,可真翻起脸来,六亲不认。

可刚刚国宴上,钱弘椒三番几次朝他使眼色,那眼神里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

他实在无法再拖延,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朱骁接过册子,看着封皮,眼眸微亮,翻开。

第一页:朱钱孙李,周吴郑王...

他看了几息,合上册子,目光落在周高逸脸上,没有说话。

周高逸只觉得灵魂都在颤抖,双腿止不住的发软,忍不住想要跪下。

他咬着牙硬撑着,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

“这是钱弘椒让你拿来的?”朱骁淡淡道。

周高逸额头上的汗渗了出来。“陛下明鉴。吴越王......钱弘椒托臣将此书献与陛下,并有一事相求。”

“说。”

周高逸深吸一口气,将早已在肚子里翻来覆去斟酌了无数遍的话说了出来:

“钱弘椒举荐养子,钱惟治。”

“钱惟治通晓兵法,能骑善射,愿入禁军效力,或入地方为官。”

“钱弘椒不敢妄求高位,只求陛下给他一个出身,从基层做起,以报效朝廷。”

他说完,不敢抬头。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锤子敲在鼓面上。

周高逸不知道朱骁会怎么回答。

是勃然大怒,骂他不知轻重?

还是冷嘲热讽,笑他替亡国之族说项?

又或者说,直接说他拿了钱氏的钱财,治他一个结党营私之罪?

朱骁没有立刻回答。

他负手踱步至廊檐边,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不知在想什么。

“钱惟治。”他念了一遍名字,“多大年纪?”

周高逸连忙道:“二十。”

“读过书?”

“自幼随名师习文练武,通《春秋》《左传》,弓马娴熟,听说还有文采,不然吴越王也不会想让他为官。”

历史上,钱惟治极其有能力,不仅能打,还以其非凡的书法造诣闻名于世。

‘心能御手,手能御笔,则法在其中矣’这个书学箴言就是他说的。

他虽为钱弘椒养子,却凭借远超嫡子的才干。

在吴越国后期及北宋初期扮演了关键角色,并获得了宋太宗、宋真宗的极高评价。

钱惟治年仅八岁便参与吴越国的军粮营田事。

975年,他随钱弘椒率兵攻克常州,因战功被改任为奉国军节度使。

在一次监国期间,突遇马厩失火,他迅速率兵登高指挥,严令亲信持剑督战,下令‘敢后顾者斩’,使火势很快被扑灭。

面对妻族亲属犯法,他也毫不徇私,下令在府门当众杖责,治军之严可见一斑。

赵二北伐时,他被任命为知真定军府兼兵马都部署(正儿八经军政实权),在后方训兵享士,颇勤政务。

这哥们实乃全能之人。

又能打,又能治国,还颇有文采。

只是背景不太好,没办法再往上攀升。

朱骁点了点头:“钱弘椒归顺朝廷以来,谨守本分,从无逾矩。”

“他的儿子若真有才干,朝廷不应因其父而弃之不用。”

周高逸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也不能破例太甚。”朱骁的语气依然不紧不慢,“钱惟治入内殿司,补一个承旨,从八品,先历练历练。”

“干得好,升;干不好,降。朕不看他是谁的儿子,只看他有没有本事。”

周高逸愣住了。

他以为朱骁会拒绝,最多给个闲差。

没想到竟给了实职,虽然是八品小官,可那是天子脚下、朝廷要害,是正经的仕途起点!

朱骁微微一笑:“朕不拘一格降人才,只要有才,皆可用之。”

他对钱氏感官还是不错的。

以往虽是敌手,但如今是大明子民,该用就用。

不知道是血脉还是家学的原因,老钱家是真的能人辈出。

要是不用,岂不是让国家损失一大批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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