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宴的余温还未散尽,次日一早,宣政殿的殿门便大开了。
朱骁坐在御座上,面前的御案空荡荡的,没有奏折,没有笔墨,只有一盏清茶。
他今天不是来批奏疏的,是来见人的。
见那些即将奔赴各地的行省高官。
官身都已领了,人也互相见过了,就差最后这一道程序:当面拜会皇帝,听几句嘱咐。
第一批进来的是承宣布政使司的官员。
他们昨天已经在国宴上见过皇帝,但那是宴席,觥筹交错间谁也说不成事。
今天是正儿八经的陛见,是要听皇帝当面交代差事的。
十二个省的左布政使、右布政使,加上左右参政、参议,林林总总上百人,鱼贯而入。
按省分列,紫袍绯袍交织在一起,像一片流动的彩云。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即便是最低的参议,都是从四品,再进两步都能穿紫袍了,不能不见。
参议挤在这里,显得地位很低,没啥面子。
可若是离开此处,到任地方,那可是前呼后拥,权势大得很。
布政使统领全省,参政分管省内各州,都是指挥的。
而参议才是正儿八经干活的。
俗话说,阎王好说,小鬼难缠,更何况还是从四品的‘小鬼’。
看一个人的权力,不能看品阶。
否则,就是太师、太傅那种官职权力最大,而不是政事堂的宰相。
真正看的,就是他手里握着的权力。
朱骁的目光从这些人脸上扫过,微微颔首:
“诸卿,坐下说话。”
内侍们搬来了绣墩,绣墩是明黄色的缎面,软硬适中。
官员们依品级落座,左布政使坐在前排,右布政使次之,参政参议依次往后。
这是他们赴任前最后一次在京师面圣,下一次回来,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他们当中,或有人入京、或有人原地停滞、或有人罢黜。
政绩的压力像山一样压在所有人身上。
尤其是十二位左布政使,以往只用管自家一亩三分地,现在,是要统领全省。
穷地的面色还可以,富裕省份的则脸色难看。
从六十到八十,和八十到一百,别看都是进步二十分,实则天差地别。
周高逸长长吐出一口气。
江淮省不说全国第一富裕之地,那也是前三,还距离京城这么近。
他的压力堪称最大。
若是推行政策的时候,造成什么影响,使百姓出逃,定会跑去开封,那他就真的完蛋了。
朱骁开口了:“诸卿都是从地方上一步步上来的,不是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穷酸。”
“你们当中有人做过县令、刺史,甚至府尹,知道民间疾苦,知道赋税从哪来,知道百姓最怕什么。朕今天不说虚的,只说实在的。”
殿中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听。
“朕把你们放到各省,不是让你们去享福的。”
“布政使管钱粮,管民政,管户口,管教化等等。这些事情,归根结底落到一个字上,钱!”
朱骁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没有钱,什么都干不成。”
“修路要钱,修水利要钱,办学堂要钱,发俸禄要钱。”
“朝廷北伐要钱,收复幽云十六州后要钱,漕运要钱,赈灾要钱。”
“钱从哪里来?从赋税来。赋税从哪里来?从百姓来。”
“朕不跟你们绕弯子,朕要的就是赋税增长、户口增加、治安改善。这三样做好了,你们就是称职的布政使。”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但是,有一条底线,不许跟民争利,不许强迫百姓。”
“谁为了政绩搞摊派、搞强征,朕认得他,百姓认不得他。”
朱骁实在不喜欢说那些大道理、冠冕堂皇的话。
说上一大堆,真有用的屁也没有,即便有,还得费尽心思想哪句话才是有用的。
至于吗?
何必要这么做?
故他方才极其喜爱沈义伦,除了对方能力品行不错外,就是一点没有那种文人的穷酸味,办事干脆利落。
他不仅要约束自己,还要约束别人。
他准备让按察司、锦衣卫配合,将那些议事的时候,说大道理废话的人都记下。
说废话,有能力的,则不处置。
可你他娘要是又没能力又废话的,等完蛋吧。
人教人教不会,
事教人一次就懂。
等老朱处置一批这样只会的空谈废物后,其余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贪钱是本性难改,可改一改自家措辞、言论,不讲废话,还是能办到的。
殿中有人微微颔首,有人面色凝重。
魏涵眉头紧锁,手心里全是汗。
河东向来被视为北方乃至全国最富庶、最重要的地区之一。
境内汾河、涑水河谷盆地地势平坦、土壤肥沃,是核心农业区。
唐朝天宝年间,其粮食储量位居全国第一,并有余粮通过漕运持续供给首都长安或洛阳。
解州盐池提供了高质量食盐,供应京师且行销全国。
唐代宗时期,河东盐利高达150万缗,占全国财政收入的12.5%,是帝国名副其实的财政支柱。
冶铁业更是占全国近三分之一,汾州的汾酒是贡品。
可如今呢?
河东除了穷的叮当响,还是穷的叮当响。
唐朝鼎盛时,河东拥有近八十万户百姓,人口高达四五百万!
可自安史之乱后,河东便是兵家必争之地,为藩镇源源不断提供兵员。
到了北汉建立时,户数竟不足十万。
后郭荣上位,刘旻率军南下,结果大败,周军北上,强攻晋阳未果,但大肆迁徙河东百姓南下。
等明朝灭亡北汉时,户数仅剩三万余户,人口十万。
十万?十万!
短短一两百年的时间,河东人口竟减少四百余万!
魏涵现在莫名的厌恶战争。
以前他是晋阳府尹,只关切晋阳之地,没有这个概念。
可现在,他乃河东省第一负责人,才深刻意识到,河东究竟落魄到什么地步。
尽管这些年,前节度使折御勋大力推行三策。
一策固城防:缮甲厉兵,严守关隘(雁门、石岭),使辽骑不得南下。
二策抚疮痍:百姓疲敝,当轻徭薄赋,招抚流亡,以固人心。
三策通盐铁:河东有盐池、铁矿之利,当与民休息,充实府库。
但效果微乎其微。
辽朝还在虎视眈眈,流民压根不会来河东,保不齐哪天契丹又进犯。
到时候,不止是丢掉家产,甚至连命都要没。
人都没有,河东如何发展?
魏涵此刻一阵忧愁,如坐针毡,屁股在绣墩上挪了两下。
他感觉自己这个左布政使坐不稳啊!
他并非天纵奇才,能坐到如今这个位置,实乃大势所趋,被时代的浪花给推上去的。
魏涵乃汉朝进士,被分配到河东为官。
后郭威篡汉,刘旻自立北汉,他便一直留在河东为官。
他运气挺不错,郭荣率军打来时,正好在晋阳述职,没有被抓捕。
退军后,北汉的官僚出现巨大的真空,他便坐火箭般高升,一跃成为晋阳少尹。
明朝北伐北汉之际,他审时度势,告病在家。
亡国后,便被提拔成晋阳府尹,如今又成河东省左布政使。
魏涵自认为自己能力是有的,但若是想恢复河东昔日荣光,哪怕是一成,他做不到。
他打算回到晋阳后,不耻下问,好好求问毕彬(新任晋阳府尹)。
对方好歹是前内阁学士,协助皇帝处理三年政务,总归是有本事的。
最起码肯定比他能力强。
只要毕彬言之有理,让他做啥他就做啥。
想到这里,他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好歹还有毕彬,像广西、福建那种穷地方,就难办了。
朱骁扫了一眼众人的反应,继续说下去。
“朕这里有一套章程,名为《经济十二条》。回头让政事堂印发给你们,带到任上去。”
他示意魏泰展开一份文书,念了几条关键的内容。
“第一条,配合户部清查隐田隐户。天下田亩,有多少在册,多少不在册,你们心里有数。”
“那些豪强大户,占着千亩万亩良田,一亩税都不交。”
“你们去查,查出来,该补税的补税,该入籍的入籍。朝廷不要你们加税,要你们把该收的税收上来。”
“第二条,整顿商税。各地关卡林立,商贾苦不堪言。”
“你们到任后,要把那些私设的关卡撤了,把商税统一起来。”
“商税低了,商贾就多了;商贾多了,税就多了。这叫薄税敛,广税基。”
“第三条,鼓励开荒。各省无主荒地,允
许百姓请佃耕种,免赋三年。”
“三年后再按亩征税。地有人种了,赋税自然就来了。”
“第四条,发展漕运和手工业。漕运之利乃千年之根本,必须重视。”
“手工业可以促进商业繁荣,安置人口,从中收取商税。”
魏泰念完核心四条,殿中鸦雀无声。
朱骁接过话头:“这十二条,朕不是在跟你们商量。这是朝廷的政令,必须执行。”
“但怎么执行,执行到什么程度,朕给你们留了余地。”
“朕只看结果,三年之后,朕要看到各省的赋税账册。多的,留任一届;少的,调走他处;差得太多的,降。”
“连续执政两届而优者,直接擢升六部尚书。极优者,直接入政事堂为相!”
朱骁顿了顿,语气忽然严厉起来。
“朕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为了政绩搞摊派、搞强征,逼得百姓卖儿卖女、流离失所,别怪朕不讲情面。”
“朕要的是能臣干吏,不是酷吏。”
“你们记住了,百姓是朝廷的根基,根基不稳,再多的赋税也是空中楼阁。”
殿中一片肃然。
人群中,四川省左布政使章通的眼中闪过一丝喜意。
他在蜀地任职多年,对地方事务了如指掌。
皇帝的意思很明确,只要能增加赋税,即便过程中有些过失,不会怪罪。
这意味着,他有了更大的施展空间。
他想好了回去之后的第一件事:清查隐田。
四川是富庶之地,豪强大户隐田无数,只要把这部分税源挖出来,赋税翻一番不是问题。
当然,柿子要捡软的捏。
那些没有靠山的中小豪强,就是他最先开刀的对象。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搓了一下,像是已经在数银子了。
广西省左布政使坐在角落里,面色凝重,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不是不知道皇帝的良苦用心,可岭南是边陲之地,山多田少,百姓贫困,内部复杂。
豪强大户本来就没几个,能查出来的隐田有限。
之前南汉上至皇帝,下至小吏,一个比一个能贪,豪绅完全没有生存的土壤。
富起来的豪绅,简直是南汉官员的活靶子。
想要提高赋税,只能从发展经济入手。
可发展经济需要时间,三年时间够不够?
他心里没底。
朱骁说完布政司的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语气缓和了几分:
“清查隐户隐田,户部已十分熟悉流程,到时候会派人前去协助尔等。”
“至于如何处理查出的田地,朝廷自有八项法令。(详细可看493章)”
“都回去好好干。朕等着你们的捷报。”
通过金陵府试点,江南推广,流程已熟悉、经验已丰富,是时候推广全国了。
以往历朝历代清查隐田隐户,皆中枢牵头。
可如今,朱骁打算转变观念,由地方负责,中枢配合。
他已经说的很清楚,中枢要的就是赋税。
想要提高赋税,最快速的方法就是清查隐田隐户。
立竿见影,不止赋税增加,人口还能提升。
不干,怕出现豪绅反弹?
那就等着罢官吧。
在这种情况下,不怕各省官员不竭尽全力。
各省各负责自家的地盘,效率会快得多。
这也是朱骁吸取古往今来的教训。
由中枢牵头的,绝大部分都失败,那就试试让地方自己弄。
没人走这条路,他走。
布政司的官员们齐刷刷地站起来,抱拳躬身:“臣等遵旨。”
第二批进来的是提刑按察使司的官员。
按察使、副使、佥事,虽没布政司的人多,但也有七八十人。
因按察司比布政司、都指挥司低一级,大部分都是绯袍,而非布政司那般以紫袍为主。
朱骁看着他们,语气比刚才平和了几分。
“按察使司的职责,朕不说你们也知道。一省司法刑狱,监察弹劾,都在你们手里。”
“朕只有两句话,其一,莫要造成冤假错案,莫要被权贵所压而枉法。”
“其二,不要为了监督而监督。”
殿中有人微微抬头,有人低下了头。
“那些大肆贪赃枉法、草菅人命之人,朕不饶他。”
“涉及到紫袍高官,直接报御史台,朕批了,该
抓的抓,该杀的杀。”
“锦衣卫同样有监察权,可他们抓的是他们抓的,那你们按察司是干什么的?”
“你们是朝廷设在地方的耳目,是替朕看着那些官员的。朕不希望,以后还要靠锦衣卫替你们查贪官。”
“但是,”朱骁话锋一转,“那些为了治理而造成一些小影响的官员,你们要酌情处置。”
“修路要占地,兴修水利要征发民夫,开荒要丈量田亩,都很容易造成官民冲突。”
“这些事,做好了是善政,做错了是扰民。”
“怎么区分?朕给你们一个标准,看他是为了自己升官发财,还是为了百姓办事。”
“前者,严办;后者,轻拿轻放。”
殿中响起了轻微的议论声,很快又安静下来。
李秋站在后排,心里叹了口气。
他本以为四川左布政使的位置是他的,结果被身为他副手的章通给抢了,心生怨恨。
本想上任之后从章通的治理中挑错,借按察使之权弹劾他。
可皇帝这番话,等于堵死了这条路。
只要章通不贪赃枉法、不草菅人命,他就算把四川省治理得天翻地覆,自己也无从下手。
李秋不得不承认,章通是有能力的。
此人性子霸道,又有宋琪支持,向来说一不二。
之前虽是少尹,却实乃行府尹之权,还搞走了昝居润。
哪怕是李秋以其数十载的斗争经验,照样日子不好过,险些被架空。
想从治理中找茬,难上加难。
看来,只能盯住他的钱了。
只要章通敢伸手,他绝不会放过。
朱骁继续说下去:“朕给你们按察司的权限很大,但权力越大,责任越大。”
“你们不要觉得自己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也不要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朕派你们下去,就是要你们替朕盯着那些官员。”
“谁干得好,你们上报;谁干得差,你们上报;谁贪赃枉法,你们更要上报。”
“你们不上报,朕从别的渠道知道了,那朕就要问你们的责。”
“都听明白了吗?”
“臣等明白!”按察使司的官员们齐声应道。
“去吧。”
最后一批进来的是都指挥使司的官员。
各省副都指挥使、都虞侯,厢都指挥使、厢都虞侯等,比前两批都多。
他们的服色从正三品的紫袍到从四品的绯袍不等,站满了半个大殿。
这些人大都出身行伍,腰杆笔直,目光如炬,站在殿中像一排铁铸的柱子。
朱骁看着他们,嘴角微微上扬。
“你们都是带兵的,朕不说虚的。朕只有一句话,好好练兵。”
殿中响起一阵轻轻的笑声。
相比起文官,他们显得对皇帝更加亲近,更加信任。
无他,只因皇帝乃武夫出身,且这些年一直厚待他们。
朱骁继续说下去,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各省厢军,乡兵,屯田自给,闲时务农,忙时训练。”
“朕不要你们把兵练成花架子,要的是能打仗的兵。边境省份,要时刻防备外敌;内地省份,要随时准备平叛。”
“你们练好了兵,朝廷才能安心。你们练不好兵,出了事,朕唯你们是问。”
他顿了顿,语气严厉了几分。
“朕知道,练兵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你们到任之后,先把营寨修好,把兵器甲胄配齐,把屯田搞起来。”
“军饷不足的,报兵部;兵器短缺的,报工部。”
“朕会让人盯着,谁敢克扣军饷、吃空饷、吃兵血,谁敢侵占屯田,朕不饶他。”
众人神色一凛,齐齐抱拳:“末将遵命!”
朱骁摆了摆手:“去吧。朕等着看你们的表现。”
三批官员都见完了,宣政殿重新安静下来。
殿外隐约传来的宫人走动的脚步声。
朱骁靠在御座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魏泰端着茶盏过来:“陛下,该用午膳了。”
朱骁睁开眼,看了看殿外的日头,已经快到正午了。
“传膳吧。”
他没有起身,依然坐在御座上。
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官员的面孔。
刚刚所有人的表情他看的一清二楚,或跃跃欲试、胸有成竹,或忧心忡忡、惶恐不安。
朱骁把这些人放到各省去,有人会把地方治理得井井
有条,有人会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他不可能每个人都盯着,只能定好规矩,赏罚分明。
剩下的,就看他们自己的本事了。
如今地方官员都已见过,择日离京。
根据路程远近,上任时间各有不同,但五月之前,肯定皆能正式到任,开始治理地方。
朱骁竟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他感觉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一下子就松了,变得无所事事。
事肯定是有的,奏疏堆积如山,等着他批阅。
内阁的三位学士皆已离京,没人能协助他,只能自己干。
但他就是不想动,连手指头都不想抬,就想好好躺一躺,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
可惜没有娱乐的东西。
娱乐?
老朱想起麻将,要是闲的时候,能玩一玩这个,不好吗?
麻将又不难做,找些木头,弄成小方块,刻上点点,就能直接玩。
他在脑子里琢磨了一下,牌面、规则、打法,七八九条,东西南北风,越想越入神,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老朱正要起身喊人,屁股刚抬起来,忽然又坐了回去。
现在是什么时候?
国家百废待兴,他一个皇帝带头搞玩乐?
传出去像什么话?
那些言官的唾沫能淹了这宣政殿。
老朱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懈怠了,真是懈怠了。
等日后真的国泰民安,再搞这些也不迟。
到时候,他还要把麻将推广到民间,让老百姓也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