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旨意下达后,毕彬一刻也没有耽搁,连夜让府衙的吏员拟了帖子。
次日一早便派人分送晋阳城内各大商号与豪绅府邸。
帖子写得不长,只说‘有要事相商,敬请光临’,落款是晋阳府少尹毕彬,盖了府衙的官印。
内容越短,越让人心里没底。
商人们接了帖子,互相打听,谁也不知道这位新来的少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有人猜测是要加税,有人猜测是要募捐,还有人猜测是要清查旧账。
毕竟新官上任三把火,总得烧点什么才显得有作为。
毕彬没有把地点定在府衙。
那地方太正式,容易让人紧张。
他选在了城东的一座园林里,园子不大,但布置得雅致,亭台水榭,曲径通幽,正堂敞亮。
几十个人站在厅内,把正堂挤得满满当当。
毕彬没有设座,就让大家站着,这样说话更方便,也更让人精神集中。
豪绅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根据他们过往的经验来看,府衙肯定是要让他们‘募捐’了。
几乎每一次新官上任,都会这样做,都成潜规则了。
都不需要毕彬开口,为首之人道:“少尹,晋阳刘氏可募捐两万贯,已是大半家产,真没了。”
他说的是真话。
他们晋阳刘氏乃北汉刘家旁支,无论是周朝北伐,还是明朝北伐,北汉主都疯狂要钱,还是派兵前来。
北汉灭亡才短短数载,家底真的没积攒出来啊。
也正因是旁系,才没有被明廷清算,保存到如今。
其余人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像是被按住了脖子,七嘴八舌开始报数,声音一个比一个低。
“肃静!”毕彬大喝一声,扫视众人,“本官不要你们的钱,或者说,是你们现在手里的钱。”
他此前与魏涵所言的政策,是挺不错的,但只是镜中花、水中月。
没有启动的钱,什么都干不成。
对于这群豪绅的募捐,毕彬是真不放在眼里,加起来还不够十万贯,能做什么?
对于一府一州是够了,可对于整个河东省,压根不够。
刘元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少尹何意?”
毕彬微微一笑,说道:“天下虽有一京畿直隶十二行省,可真正称得上富庶之地的,无非京畿直隶、江淮、四川、江西、浙江五地。”
“而这五地中,又以浙江最盛。”
浙江就是此前的吴越故土。
在钱氏掌权中,百姓安居乐业,商业繁茂,极少经历兵戈,尤其是本土。
仅仅一府十二州,便拥有五十余万户,近三百万人口!
自从吴越纳土后,江东每年上缴的赋税都是最多的。
真是那句话,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浙江省是要人有人,要地有地,有钱有钱,啥都不缺。
毕彬继续道:“本官欲成立河东商会,第一批成员共十家,从你们当中选拔。”
“成立商会后,你们可以去浙江贷款,所得钱财,可再借于河东省。”
“尔等也不用怕,省衙与府衙,会写条子,甚至可以用酒酿、煤矿等抵押。”
刘元狐疑道:“少尹,为什么府衙、省衙不能直接向浙江省贷款呢?”
“为什么不让朝廷拨款,或者向朝廷贷款呢?”
这句话说出了众人的心声。
明明有简单且高效的事情,为什么要弄的这么复杂呢?
毕彬心里幽幽一叹。
他何曾不想让朝廷直接拨款呢?
可朝廷已经够意思了,允许比市场价高三成折算。
人都是要脸的,总不能再腆着脸要钱吧?
河东要,那福建、广州、广西等行省要不要?
当今天子一门心思积蓄钱粮,以图北伐,哪里有闲钱给河东省呢?
更何况,毕彬也不想要。
若是什么都靠朝廷,他们又有什么用?
哭穷要钱谁的会,但是能自行办成事,才是有本事之人。
至于河东直接向浙江贷款,主要是一个面子问题。
拉不下脸啊!
而且,若直接贷款,浙江省肯定会狮子大开口,保不齐要多少利息。
让商人去贷款,好歹还有一个斡旋的余地。
毕彬并没有直接解释:“这是省衙与府衙共同的决定,尔等只需要执行便是。”
众商人、豪绅对视一眼,默默达成一致。
反抗肯定是不能反抗的,日后还得仰仗官府吃饭,不能得罪。
毕彬刚刚说的很清楚,官府会用酒酿之权,乃至煤矿抵押,万一借的钱回不来,还能有其他活路。
万一官府直接翻脸,那就只能怨世道不公。
刘元眉头紧锁,像是在脑子里飞快地算着什么。
片刻后,他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丝精明的光:“少尹,既然要贷,不如五地全都去贷,能贷多少就多少。”
反正最后是要借给官府,越多越好,这样日后还不上,能得到的矿产越多。
至于官府反悔,在巨大利益面前,显得那么可笑。
毕彬颔首道:“可。”
他走回案前,拿起早已拟好的名单,念出了十个名字。
晋阳刘氏、赵氏、孙氏,王氏、李氏,还有其余几个县的大户,都是河东省排得上号的。
毕彬将名单合上,看着那十个人:“河东商会今日成立。你们十家,便是第一批成员。”
“回去之后,各自准备,去浙江、去江淮、去江西,无论去哪里,想尽办法,用尽手段,把能贷到的钱都贷回来。”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这是河东翻身的机会,也是你们翻身的机会。”
“抓住了,大家一起吃肉;抓不住,连汤都没得喝。”
......
成都府下了一场大雨。
雨点砸在皇宫东偏殿的琉璃瓦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瓦槽里的积水顺着檐角往下淌,在廊前汇成一道水帘。
陈七冲进来,浑身湿透,脸上的雨水都顾不上擦,声音又急又亮:
“明公,天使到了。”
章通放下田册,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
他没有急着出去,先走到窗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公房。
天使是政事堂的礼房主事,姓郑,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穿着一身青色官袍,正在议事厅中等候。
他身后站着两个小宦官,一个捧着明黄锦匣,一个撑着伞。
其实已经用不着了,雨已经小了,只剩些零零星星的雨丝在风中飘着。
章通带领布政司官员跪伏于地:“臣章通,恭迎圣旨。”
“臣等恭敬圣旨!”身后众人齐声附和。
郑主事展开圣旨,高声诵读。
“大明洪武皇帝,诏曰:
朕闻天道无亲,惟德是辅。昔汉室倾颓,诸葛孔明以布衣之身,应三顾之恩,辅先主于草昧之际,定三分于鼎足之间。
六出祁山,九伐中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其忠义之气,贯于日月;智勇之略,超于古今。
自晋以降,历代追封,从侯而王,从王而帝。
今大明承天受命,一统海内,当崇德报功,以正人心。
特加封诸葛亮为威烈忠武显灵仁济王。
於戏!
威烈以彰武功,忠武以表精诚,显灵以昭神异,仁济以慰苍生。冀尔英灵,护佑斯土。风调雨顺,海晏河清。
钦此。”
章通伏地叩首,额头触着水淋淋的砖石,凉意从额头传到指尖。
他面上没有表情,内心却激动得翻江倒海
皇帝虽没有明说,但已经用行动表示支持!
果然,皇帝是重实利之人,压根不在乎官员居于皇宫。
甚至就连章通对老朱的政治反对都没有意见。
要知道,如今蜀地如日中天的二郎神就是老朱推行的。
尊武侯,就意味着要贬二郎神。
可皇帝竟毫无怪罪之意,反而还大力支持。
这种厚恩,让章通愈发感激、愈发想要报答。
他必须要干成杰出的政绩,回报天子!
郑主事将圣旨合拢,递给他,脸上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章明公,陛下还说了一句话:‘武侯治蜀,章通治蜀,朕望章通不负武侯之志。’”
章通双手接过圣旨,心中一震。
这句话比圣旨上的字句更重。
圣旨是给天下人看的,这句话是单独说给他听的。
他深深一拜,声音有些发紧:“臣......定不负陛下厚望。”
郑主事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带着两个小宦官转身离去。
他并没有真的离开成都,而是打算待上写时日。
开玩笑,蜀地乐,乐于上青天。
好不容易能光明正大来蜀地,户部还能报销花费,傻子才来转一圈就走。
章通捧着圣旨,站在议事厅中,望着门外渐歇的雨,微微思索。
威烈忠武显灵仁济王。
九个字,每一个字都有讲究。
威烈,彰其武功;忠武,表其忠诚;显灵,昭其神异;仁济,慰其慈悲。
这封号,不是随便拟的。
皇帝是下了功夫的。
以皇帝的学识,若真是他自己拟的,估计典籍都翻烂了。
布政司众人看着圣旨,眼眸闪烁。
要变天了。
这圣旨,某种意义上,就是尚方宝剑!
章通捧着圣旨走回公房,轻轻放在案上,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他等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这一天。
消息传得很快。
圣旨送到成都府的第二日,城中的道观便炸开了锅。
青羊宫、玉局观、上清宫、延庆观......几家大道观联合起来,共尊诸葛亮为‘天枢文昌翊运上相’。
天枢文昌翊运上相,天庭的宰相,辅佐玉帝处理三界事务,与姜子牙、张良等人并列。
章通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在公房里用午膳。
他放下筷子,嘴角微微上扬。
道教册封,不是皇帝主动下旨要求的,就是有人在背后推了一把。
不管怎样,这把火已经烧起来了,而且烧得恰到好处。
他不需要问为什么,他只需要知道。
道观尊奉武侯,对他有利;反对他的人,对他无利。
没多久,道教送来一份文书,是‘天枢上相宝诰’。
洋洋洒洒数百言,辞藻华丽,气韵高古。
“志心皈命礼。南阳蕴秀,西蜀标勋。才兼管乐,智越瑜懿。
出将入相驱兵将,追奔逐电;和吴拒魏运谟谋,布雾呼风。
感三顾之恩三分鼎祚,报六尺之孤六出祁山。
七纵七擒,无思不服;八门八阵,有胆皆惊。两表千言,丹心映日。
秋风五丈,浩气凌空。纬武经文,至忠至孝。
大悲大愿,大圣大慈。九天玉辅,司命益算,保劫昌运,天枢上相真君。”
章通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嘴角的笑意再也压不住。
...
章通来到了按察使司衙门。
他没有带随从,只身一人,手里捧着圣旨。
那封敕封诸葛亮为王的圣旨,用一个黄绫匣子装着。
他走到李秋的公房门口,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李秋正在批阅公文,见章通突然进来,眉头一皱。
他与章通互不统属,见礼各拱各的手,但章通手里的黄绫匣子,他不能不低头。
“章明公,”李秋站起身来,目光落在匣子上,“这是......”
见对方明知故问,章通也不废话。
他将匣子放在案上,打开,取出圣旨,展开,让李秋看清上面的字迹。
他没有念,也不需要念。
“李公,”章通的声音不高不低,“圣上敕封武侯为威烈忠武显灵仁济王,陛下之意,天地共尊!”
“成都府城东的赵德,公开反对武侯,辱及王爵。”
“李公身为按察使,掌一省司法监察,此事该如何处置,还用本使教吗?”
李秋的脸色变了几变,目光在圣旨和章通之间来回扫了几回。
他当然知道赵德反对的事,那些反对武侯祠的士绅中,赵德是牵头人。
因为,赵德背后是他。
如今,章通把圣旨摆在他面前,他若再包庇赵德,便是与朝廷对抗,与天子对抗。
他不敢。
“章明公,”李秋的声音有些发涩,“此事......老夫自会查办。”
他并没有求饶,章通既然亲自来,就说明这件事没有斡旋的余地。
对方就是要凭这件事,打击他的威望。
章通笑了。
他把圣旨收回匣中,合上盖子,放在案上,往李秋面前推了推。
“这是圣旨的抄本,李公可以留着看看。至于原本,本使还要拿回布政司,好好供着。”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李公,赵德的事,限你半月之内给本使一个交代。”
“若是过了期限,本使只好上疏,请朝廷派钦差来查了。”
“哦,对了,不止赵德。这段时间所有反对武侯之人,本使都记录在案,望李公莫要包庇。”
“但凡少了一个,
哼!”
李秋坐在案前,一动不动,脸色铁青。
五日后,赵德被按察使司的人带走了。
理由不是反对武侯祠,而是‘侵占民田,强买强卖,勾结官吏,欺压百姓’。
这些都是实打实的罪证,章通让陈七收集了很久,每一桩每一件都有证人、有字据、有账册。
与赵德一同被抓的,还有城东、城西的十几个士绅。
罪名大同小异:私设关卡,截留商税;强占良田,逼得农户流离失所。
在灾年囤积粮食,哄抬物价,大发国难财。
同时,章通还一口气罢黜十余个布政司反对他的官员。
消息传出,满城哗然。
有人说章布政使狠,刚上任就拿士绅开刀。
有人说那些士绅活该,仗着祖上积德,欺压百姓几十年,终于遭了报应。
借武侯之势,章通开始大刀阔斧地推行新政。
第一桩事,便是丈量土地、清查隐户。
这是他上任之初就定下的目标,只是之前顾忌太多,一直没有动真格。
如今有了尚方宝剑,他不再犹豫。
他将事先准备好的章程拿出来,分发给各属员,限各州各县在两个月之内,将田亩数、户籍数如实呈报。
章程写得很细。
各县先将田亩按方丈量。
每方四边各长一千步,算作一方,将方内的田亩逐一登记造册,注明田主姓名、田亩数量、土地等级、应缴税赋。
若发现隐田,限半年内主动补报,补缴赋税者,既往不咎。
若被查出来,加倍处罚,田产充公。
章程的最后,写了几行字:“蜀中豪强,隐田无数。本使奉天子之命,行新政于蜀。”
“有阻挠者,按抗旨论处。有包庇者,以同罪论处。有阳奉阴违者,从重论处。”
章通做的事情可狠多了。
以往户部丈量隐田,只是收为朝廷所有。
章通不仅要收为国有,还要让豪绅、权贵补齐这些年隐瞒的赋税!
他要钱!
只要有钱,他就能开展接下来的政策。
若丈量田地、清查隐户是为了长久之计,那么这些补齐的赋税,便是短期之暴利!
能将四川省最近一两年的赋税账面,做的漂漂亮亮。
蜀地压根不缺钱,富庶的很。
几十年下来极少经历战乱,朱骁入川这十来年,又大力发展,根基深厚,只差井喷。
这也是章通敢将四川治理成天下一地省的底气。
否则,给他广东、福建那些省份,巧妇无米之炊啊!
至于那些不肯上报隐田的豪强,章通也有办法。
他已派人分赴各县,暗中查访,将隐田的地块、田主、面积一一记录在案。
等到田册报上来,他便命人逐一核对,发现有出入的,直接上门查办。
谁敢阻拦,按察使司的人随时出动,锦衣卫也不是吃干饭的。
消息传开,成都府的百姓奔走相告。
真的要动真格了!
豪强在家里摔东西,摔杯子、摔碗、摔花瓶,大骂章通,骂他“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他们可没少给他送礼,可章通一件没收,全退了回去,连银两带礼单,原封不动。
退回去的时候还附了一张纸条:“本使不拒礼,只拒不义之财。”
....
两个月后,各州县重新送来的田册,以及暗访的结果先后递到章通伏案。
令章通稍微满意的是,有几十个州与县,此番的田亩数字真实了许多。
显然,不是所有人都真的胆大包天。
江南之事应犹在前,章通又整顿好内部,强硬的很。
这时候再抵抗,无疑是把脖子伸过去让砍。
他们拿豪绅的钱,顶天是被罢黜,可要是铁了心反抗,丢的是命!
最根本的原因,是他们在成都的靠山倒台,被章通给罢黜了。
章通目光落在那些与真实数字依旧不符的州县,眉头紧缩。
彭山县,县令周茂才将丈量的差事交给了县尉。
县尉又交给了下面的乡绅,乡绅只在地图上画了几笔,便将田册填满了。
田亩数与之前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连数字都懒得改。
临邛县,县令刘宗仁倒是亲自带队下去丈量了,可他只在县城附近的几个村子转了一圈,远的村子根本没去。
渠江县,县令赵承恩更离
谱。
直接给下面的里长下了一道命令,让里长们自己填报数字,爱填多少填多少,上面概不追究。
这些县令敢阳奉阴违,是因为他们以为省衙不会知道。
以为隔着一百多里路,他章通再大的本事也管不到他们。
他们错了!
错得离谱!
他章通什么都不怕,就怕有人敢阻拦扶摇直上的道路!
他决定拿彭山县开刀。
彭山县令周茂才,五十余岁,是成都府本地人,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二十余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他接到布政司的章程后,压根没当回事。
在他看来,章通不过是个三十出头的毛头小子,仗着岳父的权势爬到左布政使的位置,哪里懂得地方上的事?
他把丈量的差事推给了县尉王贵。
王贵是个更滑头的家伙,收了乡绅的好处,在地图上画了几笔,便填满了田册。
他甚至还在花名册上添了几笔,写了几篇‘不畏艰辛,起早贪黑’的假报告,让人送往成都府交差。
他不知道的是,章通早就联合锦衣卫,暗地里潜入了彭山县,将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
谁收了谁的钱,在哪家酒楼吃的饭,席间说了什么话,都记得清清楚楚。
十月底,章通派了布政司的两个吏员,带着他的亲笔公文,去了彭山县。
他们不是去查案的,是去‘协助’丈量的。
周茂才接到公文时,正在后衙饮酒。
他放下酒杯,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两位远道而来,辛苦了。丈量的事,县里已经办完了。两位歇几日,便回去复命吧。”
姓刘的吏员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打开公文,恭恭敬敬地念了一遍,然后将公文递给周茂才。
“周县令,章明公说了,让下官二人留下,全程参与丈量,一直到完成为止。”
“这是布政司的令,县令若是不信,可以亲自去布政司问。”
周茂才的脸白了一瞬。
开玩笑,他当然不敢去问。
他只能硬着头皮答应,领着刘、孙二人去乡下丈量。
一路上他的脸色都不好看,像是欠了别人几百两银子。
这一丈量,便露了馅。
那些被乡绅画在地图上的田地,大多数根本不存在。
有些是荒地,有些是别人的田,还有些干脆是凭空捏造的。
刘、孙二人将丈量的结果一一记录在案,快马送回成都府。
章通收到这些材料时,已经是十一月上旬了。
他将材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提笔给御史台写了一封奏疏。
弹劾彭山县令周茂才‘阳奉阴违,欺瞒上司,包庇豪强,阻挠新政’。
奏疏发出去的同时,他又给按察使李秋去了一封信,让他派人去彭山县,将周茂才拿下。
这种级别的官员,到规制省一级可以自行处置。
但章通此番肯定要对很多人动手,波及很多,提前与朝廷通通气,总归不是错的。
李秋收到信时,正坐在公房里发呆。
章通这是在逼他表态。
赵德的事,他已经退了一次;这一次,他若再退,便永远抬不起头了。
他叹了一口气,在信上批了一个字:“准。”
没有办法,证据凿凿,便是想要反驳都没有办法。
而且,他与章通是私仇,不能因私废公,这是底线。
十二月中旬,周茂才、王贵等彭山县八名官员,被按察使司的人带走了。
彭山县的百姓奔走相告,说章布政使来真的了。
那些和周茂才一样阳奉阴违的县令们,一个个都坐不住了。
临邛县令刘宗仁是第二个。
刘宗仁比周茂才年轻一些,四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他亲自带队下去丈量,还写了洋洋洒洒的丈量报告,说自己‘不辞辛劳,跋山涉水,将临邛县每一寸田地都丈量了一遍’。
公文写得天花乱坠,连章通都差点信了。
可惜,暗访的人不是那么容易骗的。
陈七派去临邛县的暗探,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农。
这人本是临邛县的农户,年轻时逃荒去了成都府,靠给人扛活为生。
他读过几年私塾,能写会算,又熟悉临邛县的地形,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扮作回乡探亲的村民,走遍了临邛县的每一个村子。
他亲眼看到,刘宗仁只在县城附近的几个村子转了一圈,远的村子根本就没去。
那些村里的田亩,都是里长自己填报的,有些数字还是几十年前的老黄历。
暗探将证据一一记录在案,还找了几个愿意作证的农户,一起带回成都府。
这一次,章通没有给御史台去信,而是直接将奏疏送到了政事堂。
他在奏疏中写道:“通以为,刘宗仁之流,不杀不足以平民愤。若不严惩,蜀中新政永无推行之日。”
政事堂批复得很快:“革职拿问,家产充公。”
没办法不快,宋琪不可能阻拦自家女婿。
刘宗仁被押走的那天,临邛县的百姓站在街边看热闹。
有人扔石头,有人吐唾沫,还有人放鞭炮。
刘宗仁低着头,一言不发,被塞进囚车,送往成都府大牢。
渠江县令赵承恩是第三个。
赵承恩是最圆滑的一个。
他压根没有去丈量田地,而是给下面的里长下了一道命令:“你们自己填报,爱填多少填多少,上面概不追究。”
他甚至还在公文中写道:“此事关乎百姓生计,本县不敢妄动,一切以里长所报为准。”
他用了一个‘妄动’,便将所有责任都推给了里长。
若日后查出隐田,他可以说‘本县已被蒙蔽,不知实情’。
若朝廷怪罪,他可以说‘本县依规办事,并无过错’。
他的如意算盘倒是打得噼里啪啦响。
章通以左布政使的权力,联合按察使司,直接将赵承恩革职查办,理由是‘推诿塞责,玩忽职守,致使隐田泛滥,国赋流失’。
他命人将赵承恩的家产全部充公,连同他从渠江县搜刮来的金银细软,一并归入布政司库房。
那些金银细软装了满满三大车,从渠江县运到成都府,一路上百姓指指点点。
消息传开,其他县的县令们一个个都老实了。
章通杀了三只鸡,猴子们自然不敢再闹。
章通没有就此罢手。
他要的不是几个县令、几十个官员的脑袋,而是整个四川的隐田隐户。
他在布政司衙门里设了一面‘万民鼓’,就在东偏殿的门口。
鼓声一响,陈七便会迎出来,将来人领到章通面前。
无论是百姓举报隐田,还是佃农状告豪强,章通都会亲自接见,问明情况,然后派人去查。
起初,来敲鼓的人寥寥无几。
百姓们害怕豪强报复,不敢出头。
章通便命人在各州县张贴告示,明文规定:“举报隐田隐户者,赏银十两;充公的田地,分一成给举报人。”
“凡举报者,若遭豪强报复,官府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同时,章通还请冯牧在成都府外大张旗鼓训练军队,喊杀声震动九霄。
告示贴出去后,成都府附近几个县的百姓先动了。
他们世代受豪强欺压,如今有了官府撑腰,还有什么好怕的?
一桩桩隐田案被揭发出来,豪强们一个个被查办。
章通将这些隐田一一丈量,登记造册,重新分配给无地的佃户。
他还定下规矩:分到田地的农户,头三年免税,三年后按最低等级缴纳赋税,绝不多收一文。
消息传开,蜀地的百姓奔走相告。
说章布政使是青天大老爷,说他为民请命,不畏豪强,说他是诸葛武侯再世。
经历这一系列操作后,四川的丈量土地、清查隐户,如火如荼开展。
各州县报上来的田亩数一天比一天多,补缴的赋税一车一车地运进布政司库房。
章通并没有把人往死里逼。
但凡主动上缴隐田、补齐赋税的,都给四川布政司设立的‘为国为民’牌匾。
以经商为根之家,给路引。
以田地为根之家,可举荐家族子弟一人,补齐被查处的官职空缺。
一下子查出这么多官员,空缺自然不能由朝廷补,一是来不及,二是没有那么多人才。
故章通直接就地取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