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十,潘美率八万西路军出雁门关。
前锋是两万虎贲军,由副帅杨业统领。
出关之后,大军沿着桑干河谷地向西北方向推进,前锋日夜兼程,直扑朔州。
四月初七午后,两万虎贲军抵达朔州城下。
杨业勒住马,抬手遮住日头望了望城头。
朔州城墙不高,城头的辽军旗帜稀稀拉拉,守军大约三千人,多是汉军步卒,士气看着就不高。
杨业没有立刻挥师攻城。
他派了一个嗓门大的军校策马到城下,勒住缰绳对着城头喊话:
“大明天子御驾亲征,三十万大军已分三路北上!”
“朔州孤城一座,外无援兵,降者免死!”
城头没有回应。
杨业等了半个时辰,见城头始终没有竖起白旗,便下令攻城。
战鼓擂响。
虎贲军架起云梯,推着冲车向城墙逼近。
攻城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明军的箭雨压住了城头的弓手,云梯搭上城墙,士兵们攀梯而上。
朔州守军抵抗了一阵,见明军已经登上城头,便放弃抵抗,打开了城门。
入城之后,杨业没有屠城,没有纵兵劫掠。
他没有去碰城中的粮仓和府库,只是按部就班地接管了城防,把降卒清点造册,集中到城东一片空地上,派人看管。
然后坐在朔州衙门的公房里,铺开纸笔,给潘美写了一份简明扼要的捷报。
那几个顽强抵抗到最后一刻的守将,他也没有治罪。
让人把他们关进衙门后头的一间偏房里,门外派了两个哨兵,既不动刑,也不折辱,一日三餐照送。
杨业认为,这几个守将之所以不肯降,未必是真对大辽有多忠心。
洪武五年那回北伐,明军也曾浩浩荡荡打进来,可最后还不是撤了?
那些当初望风而降的州县,等明军一退,便被契丹人一个个揪出来清算,砍头的砍头,灭门的灭门。
这几个守将大概是怕了。
怕降了之后明军又走,留他们在辽人刀下等死。、
若是这回他把抵抗的守将都杀了,消息传到后面的州县,那些还在观望的守将便会铁了心抵抗到底。
因为他们会认定:降也是死,不降也是死,不如拼一把。
潘美抵达后,认为杨业心慈手软,派刀斧手将守将十余人尽数处死。
杨业大怒,气势汹汹找潘美质问。
作为西路军副帅,他竟连保几个人的权力都没有。
这要是传出去,下面的将士会怎么看他?
谁还敢跟着一个连自己人都护不住的将领卖命?
明面上是面子之争,骨子里是权力之争。
此番北伐,谁不想在功劳簿上多刻几笔?
功劳这东西就像一块糕,总有人吃得多,有人吃得少。
可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该吃那块大的。
潘美的解释很简单:若不杀,别的州县是不是也能抵抗,反正最终都会被赦免?
大军乃正义之师,顽强抵抗者乃邪恶之人,必须以雷霆手段惩治,方能正视听。
他还顺带讥讽了杨业一番:“杨副帅,你北汉打了那么多年仗,难道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
杨业被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潘美说的确实有道理,他自己在来质问的路上也反复想过。
杀有杀的道理,不杀有不杀的道理,说到底不过是两种不同的手段。
可他不能附和,一个字都不能。
朝令夕改,本就是大忌,会让跟着你的人觉得你是一个善变之人,无法信任。
杨业虽不是很擅长人心,但这点道理还是懂得。
两人不欢而散。
不过事后来看,潘美杀那十几个守将,确实收到了效果。
消息传得很快。
应州的守将听说朔州已破,守城将领十余人尽数被处斩,吓得肝胆俱裂。
明军的影子还没看见,降书便连夜送了出来。
紧接着寰州的守将也跟着降了。
两座州城,西路军没有费一兵一卒便拿了下来。
潘美闻言大喜,朝左右道:“杨业本落魄之人,幸得北汉主重视而认义子,方才统领军事。”
“到了大明,他没有义父,便漏了马脚。”
潘美不是小心眼的人。
他对杨业的攻击,盘根错节地缠着好几层原因。
第一层是权力之争。
自打出征以来,杨业便表现出一种急切。
急着立功,急着证明自己,急着拉拢将领得到支持。
他在军中走动频繁,跟这个指挥使喝酒,跟那个都头谈心,姿态做得热络而诚恳。
为帅者必须拥有绝对的权威,容不得任何人分走!
潘美平日里不拉帮结派,在军中的威望本就不如李处耘和马彪。
全靠着实打实的战功才镇住下面那些骄兵悍将。
就在这种关头,杨业还明着搞事,他岂能不怒?
第二层,潘美打心底里觉得杨业名不副实。
他翻来覆去地想过杨业的履历,实在没找出什么值得拿出来说的战绩。
北汉那些年,杨业打过什么漂亮仗?
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大捷?
头倒是不小,可细细一扒,干货不多。
第三层,也是最要命的一层。
杨业的身份,北汉降将!
这种出身,在明朝那些从龙之臣的圈子里,天生就矮人一头。
人家是跟着皇帝从刀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交情。
你一个半路降过来的,凭什么上来就做副帅?
杨业若是知道潘美这些心思,大概会喊冤。
他是真的没有那么复杂的心思。
他之所以这般急切、这般热络,不过是因为想回报皇帝的厚待。
降将之中,他的官职最高,做到了内殿司都虞侯。
连平定南汉的林仁肇,官职都在他之下。
这种隆恩压在他肩上,重得很。
他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个位置。
再者,他打心眼里认为自己比潘美更熟悉幽云十六州的山川地势、风土人情。
他是在这片地方打了半辈子仗的人,这里的每一条河谷、每一道山梁他都烂熟于心。
此番北伐,理应由他来主导才对。
何况上次北伐,潘美坐镇河北,并没有挡住契丹人的铁骑。
......
几乎是同样的时间,李处耘率中路军从定州出发。
这是大伙提前约定的,为了让辽军顾此失彼。
如果动兵的时间不一致,辽军便有了各个击破的喘息之机。
七万大军在晨光中列阵,旌旗翻卷,甲胄如林。
铁灰色的队伍在原野上铺展开来,像一片缓缓移动的钢铁之海。
李处耘骑在马上,兜鍪压得很低,络腮胡密密匝匝遮住了半张脸,远远看去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策马在队列前来回晃了一圈。
目光从一张张年轻的、黝黑的、棱角分明的面孔上扫过,一种醉卧沙场、执掌天下的豪气从胸腔里翻涌上来。
这种感觉真的很好,是他毕生所追求的。
李处耘从来不畏惧死亡。
人都是要死的,谁也逃不掉,有什么可怕的?
大丈夫可以轰轰烈烈地死,但绝不能窝窝囊囊地活!
此番中路军,基本是以侍卫司为班底,再加上吐蕃安陇军。
皇帝这样安排,就是为了让他指挥起来如臂使指,能尽情施展自己的本事。
李处耘心里明白,也很高兴。
皇帝平日里猜忌他、掣肘他、压着他的锋芒,可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还是知道谁靠得住。
马彪是结义兄弟又如何?
不还是屈于自己脚下吗?
老子好歹是中路军主帅,独当一面,你呢?又是个什么位置?
副帅梁干策马跟在身旁,低声问:“大帅,斥候回报前方三十里便是飞狐口,据说辽军已在隘口设防。”
李处耘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远处那道灰黑色的山脊线上:
“辽军守将是谁?”
“飞狐口的守将是辽国的西面招安使,叫大鹏翼。”
李处耘眉头微动。
这个名字他听说过。
大鹏翼在飞狐一带经营多年,号称‘渤海第一猛将’,是辽军中出了名的悍将。
他下意识地想到了史彦超。
可惜那厮不在自己麾下,不然倒是可以让两人斗一场,看看谁才是真正的万人敌。
最好两人同归于尽。
李处耘没再多问,两腿一夹马腹,催马继续前行。
该打的时候自然要打,不该打的时候想再多也没用。
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细细的尘土,风从太行山方向吹来,带着松木和干草的气息。
他拉了一下缰绳,让马速放慢了一
些,转头看向梁干:
“传令下去,前锋放缓脚步,斥候前出十里,把飞狐口的地形摸清楚。”
“让赵文带着五百骑军先行探路,不要与辽军交火,只看地形。”
梁干应声拨马而去。
...
飞狐口是太行八陉之一,两侧山壁陡得像是被刀劈出来的。
中间只夹着一条窄道,勉强容得下两辆马车并行。
辽军已经在隘口北侧布下了防线,旌旗密密麻麻插在山坡上。
赵文带着五百人摸到了飞狐口南侧的一处山脊上。
他趴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用树枝和草叶编了个简易的伪装盖住身形,透过枝叶的缝隙往下看。
隘道两侧的山坡上,辽军正在挖掘壕沟、安放拒马、往山坡上搬运滚石。
偶尔夹杂一两句吆喝。
他们的动作不紧不慢,看起来并不认为明军能在短时间内抵达。
赵文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低声嗤道:
“大鹏翼号称渤海第一猛将,看来有名无实,竟然让我等如此顺遂地摸到这里刺探军情。”
“主公才是真正的猛将。”
亲兵适时地捧了一句。
赵文一点也没觉得这话阴阳,反而志得意满地扬了扬下巴:
“本就如此。我之所以还只是个厢都虞侯,不过是没碰上立功的机会罢了。”
“此番北伐,我定要让禁军、百姓、朝臣、陛下都看清楚,我赵文到底有多大能耐。”
他虽是李处耘嫡系,但心里认为对方也不过尔尔。
跟随对方打了这么多年的仗,赵文认为李处耘只会打呆仗,不会诡计。
不过他心里也清楚,这不全是李处耘的问题。
明军绝大部分将领都只会打呆仗,根子出在当今皇帝身上。
皇帝就喜欢打呆仗,就喜欢以势压人。
翻翻洪武皇帝的战例就知道了。
每一仗都是战前便用尽手段削弱对手、增强自己。
先造出一个悬殊的经济差和兵力差,开打之后便是合围、碾压。
不跟你玩什么阴谋诡计,就找机会打野战,一战定乾坤。
也就是在平定孟蜀,第二次讨伐赵宋时,行了险招。
前者是兵力实在不够,后者是被函谷关堵住了去路,不得已而为之。
赵文打心底里更崇敬魏武帝。
用兵如神,奇正相生,虽有赤壁那样的大败,但那不过是时运不济罢了,不是本事不行。
他趴在岩石后面看了大约半个时辰。
把辽军的布防位置一一记在心里,然后悄悄退了下去,策马返回中军,把这些发现一五一十禀报给了李处耘。
李处耘听完之后,说道:“飞狐口的地形,是伏击的好地方。”
“如果我们在隘道中列阵推进,两侧山坡上的辽军居高临下,滚石擂木齐下,我军伤亡必然惨重。”
他转头看向赵文,“大鹏翼的营地设在哪里?”
“回大帅,在飞狐口北侧大约十里处,挨着一处水源。营地四周有栅栏,布了弓弩手和游骑。”
李处耘点了点头,把舆图一合:“传令,全军就地扎营,今夜不许举火。”
“明日寅时,赵文带一千精兵从西侧山脊绕到大鹏翼营地后方,埋伏在退路上。”
“韩俊带三千人正面佯攻飞狐口,把声势造大,吸引辽军注意力。”
“等大鹏翼的援军出动之后,本帅亲率主力从东侧山脊压过去。”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记住,不要冲得太快。本帅要你们把大鹏翼的人马赶到飞狐口南口的开阔地上。”
“到了那里,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赵文与韩俊同时抱拳:“末将领命!”
次日寅时,天还黑得像锅底。
赵文带着一千精兵摸黑出发了。
队伍贴着山脊向西绕行,脚下是松动的碎石和干枯的草茎,踩上去沙沙作响。
偶尔有人滑了一跤,爬起来一声不吭地继续走。
赵文走在队伍最前面,借着天边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灰白色辨认方向。
幸亏禁军平日里伙食好,没有人出现夜盲症之人。
否则这黑灯瞎火的绕山路,怕是走不到一半就得摔死几十个。
大约走了两个时辰,天色渐渐由灰转白。
他们终于摸到了大鹏翼营地后方的山脊上。
赵文做了个手势,一千人齐刷刷伏进灌木丛里。
每个人
从腰间摸出一根短木棍咬在嘴里,防止忍不住咳嗽或说话。
山风从北面吹来,把他们的气息卷向相反的方向。
赵文感觉很好。
就连上天都在保佑他们。
契丹人不是牲口,鼻子没那么灵,但汗味这东西说不准,万一被闻到了就不妙了。
辰时三刻,飞狐口方向传来了战鼓声。
韩俊的三千步军开始正面佯攻了。
他们列着松散阵型向隘口推进,盾牌手在前,弓弩手在后,长枪手居中,在隘道中缓慢而稳定地向前移动。
鼓声震天,旌旗翻卷。
士卒的呐喊声在山谷里回荡,声势做得极大,仿佛后面还跟着千军万马。
大鹏翼的斥候飞马回报:“明军约三千人,正在向飞狐口推进!”
大鹏翼从营帐里走出来,身形像一座移动的小山。
往营门口一站,影子几乎遮住了半个营帐,周围的亲兵被他衬得像一群没长开的孩童。
光看这副身板,渤海第一猛将的名头便不像吹出来的。
明军中大概只有史彦超能在体型上跟他扳扳手腕。
大鹏翼判断这是明军的先头部队,当即下令调集五千兵马,准备在隘道两侧居高临下把这股明军吃掉。
号角声在辽军营中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辽军从营地中涌出,沿着山坡向飞狐口方向移动。
赵文趴在山脊上,看着辽军主力从营地中涌出,沿着山坡向下移动。
他没有动,也没有下令出击。
等着那支队伍全部离开营地之后,才做了一个手势。
身后灌木丛中,一千精兵无声地站了起来。
刀已经出鞘,枪已经端平,每一张脸上都压着即将爆发的兴奋。
有人不停做着深呼吸,胸膛剧烈起伏。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太激动了,怕自己一开口便忍不住振臂高呼。
下面的契丹人,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契丹人。
此刻在他们眼里已经不是凶名赫赫的劲敌,而是待宰的羔羊,是一堆堆会喘气的战功。
...与此同时,李处耘的主力正沿着东侧山脊向上推进。
山脊上的路不好走,碎石和枯草混在一起,马蹄踩上去容易打滑。
他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段,不时抬头看一看辽军营地方向飘起的炊烟。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时间。
赵文应该已经到位了,韩俊应该已经开始佯攻了,大鹏翼应该已经出兵了。
“让后面的人放慢速度,保持队列,不许喧哗。弓弩手把弦松开,别绷着,随时待命。”
传令兵沿着队列往后跑。
命令被一个接一个地低声传递下去。
近万人的队伍在山脊上缓慢移动,铁甲偶尔相撞发出细碎的响声,但很快便被风卷走了。
辰时三刻,飞狐口南侧的战鼓声和喊杀声骤然炸响。
韩俊的佯攻正式开始了。
李处耘勒住马,远远望见飞狐口南侧烟尘大起,隐约能看到旗帜在隘口前激烈晃动。
片刻后,辽军营地中响起急促的号角声和密集的马蹄声。
大鹏翼的五千人马涌出营地,朝飞狐口方向猛扑过去。
李处耘仍然没有动。
大约一刻钟后,辽军营地后方升起一股黑烟。
浓黑的烟柱翻滚着往上窜,在灰白色的天幕上格外扎眼。
那是赵文得手的信号。
他们已经成功绕到了辽军后方,切断了退路。
李处耘拔剑,高呼:“传令全军,出击!”
近万人从山脊上压了下去。
辽军的注意力正集中在飞狐口南侧的韩俊身上,完全没有料到东侧山脊上会突然涌出近万名明军。
大鹏翼在最前面带队冲锋,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号角声。
回头望去,只见东侧山脊上旌旗翻卷,一片黑压压的明军正在向下压来。
他的脸色变了。
“撤!向西撤!”
五千辽军仓促转向,队伍在狭窄的山道上挤成一团。
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兵器撞得叮当乱响。
可当他们拼死拼活冲到西侧山脊脚下时,迎接他们的是从头顶浇下来的箭雨。
赵文的一千精兵已经占据了制高点,居高临下,箭矢如雨。
辽军被迫停下,进退两难。
李处耘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时机。
他策
马冲在队伍最前面,声音在旷野上回荡:
“左右两翼包抄!中军压上!不要放走一个!”
明军的左右两翼像两只巨大的臂膀,从两侧缓缓合拢。
辽军的阵型在箭雨和长枪的挤压下彻底散了架,像一块被热刀切开的油脂,一层一层地碎裂、融化。
大鹏翼被围在核心,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
他挥舞着长刀试图带人突围,可四面八方都是明军的赤旗,怎么冲都冲不出去。
李处耘策马在阵后督战。
他不时抬起马鞭,调整左右两翼合围的方向和速度,把辽军一点一点压缩到更小的范围内。
直到辽军全部放下兵器,双手抱头蹲在地上,李处耘才让队伍停下。
他翻身下马,走到大鹏翼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你就是大鹏翼?”
确实雄壮。
蹲在地上都比旁边的亲兵高出半个头。
各国号称第一猛将的,看来几乎没有水货。
就像北汉第一猛将张元徽。
虽然死得凄惨,被乱刃分尸,可他活着的时候确实是猛人一个,带着汉军直冲周军军阵,差一点就把郭荣的命留在了阵前。
李处耘想,像张元徽、大鹏翼、史彦超、蒋七这种人。
就该放在正面战场上对撞,让他们在万军之中互相厮杀,那才是用对了地方。
搞伏击、玩计谋,属实是为难他们。
大鹏翼若是在平原上拉开阵势野战,绝对是个极其骁勇难缠的对手。
可在这飞狐口的山沟沟里,却像小儿一般被玩弄于股掌之间,根本不懂兵势。
若是又能打,又能为帅,那就是西楚霸王项羽了。
这等人杰,浩瀚的历史长河中也挑不出几个。
大鹏翼抬起头,声音沙哑:“你是什么人?”
李处耘笑了。
连伏击的是谁都不知道?
“大明枢密使、中路军统帅,李处耘。”
大鹏翼垂下头,肩膀也跟着塌了下去,认命了。
李处耘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转身走回马前,翻身上马,策马沿着战场缓缓走了一圈。
地上的尸体还没收拾。
断掉的旗帜插在泥里,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和泥土混在一起的腥甜味。
明军士卒正在清点伤亡,担架队弯着腰在尸堆里翻找还有气的同伴。
“大帅,处死契丹人!”
“十倍还之!”
明军士卒义愤填膺怒吼。
他们可从来没有忘记容城之事。
那堆京观的样子还刻在每一个人的记忆里。
李处耘朗声道:“本帅是汉人,心中与尔等一样悲痛,一样愤恨。但军国大事,不能因一时之气而坏了全局。”
“俘获的契丹人,不许打骂,好生看管。”
他原本也想过将这批契丹俘虏尽数处死,以慰容城百姓在天之灵。
可看到大鹏翼之后,他便改了主意。
他想收复这个人,借大鹏翼在飞狐经营多年的威望,拿下飞狐城,甚至更进一步,蔚州。
对方在飞狐经营多年,威望够高,是很有可能成功的事情。
与其杀契丹人泄愤,他更在意的是减少自家儿郎的死伤。
在李处耘眼中,一个禁军士卒,比十个契丹人都金贵!
他不再多解释,拨马便走。
等仗打完了,结果摆在那里,他们自然能明白自己的苦心。
...
中军帐里,李处耘让人把大鹏翼押来。
他开门见山,连客套话都省了:“你是条汉子,我看得出来。想活,还是想死?”
大鹏翼沉默了片刻。
他身上的铠甲已经被卸了,只剩一件沾满血污的内袍,双手被绑在身后,但脊背还是挺着的。
他哑着嗓子问:“想活如何?想死又如何?”
“想活,替本将做一件事。做了,本将放你走。”李处耘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去飞狐城下,叫城上的人开门。”
大鹏翼抬起头,盯着他看了很久。
眼前这个汉人跟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汉人都不一样。
更有野心,更能隐忍。
容城被屠不是他干的,但他是知道的。
他甚至连自己的死法都想好了,是凌迟处死?五马分尸?万箭射死?
可李处耘硬是把这口气咽了下去,不但不杀他,还要劝降他,还要用他。
这种人物,便是在最阴险狡诈的汉人中,都罕见吧?
大鹏翼低下头,声音很低:“我若是降了,城上的人不会听我的。”
“那是本帅的事。你只需要走到城下,把本帅的话带到。”李处耘面无表情道,
“你若不去,本帅现在就砍了你。”
“好。”
飞狐城下,明军徐徐而至。
队伍在官道上铺展开来,旌旗翻卷,脚步整齐。
大鹏翼被绑在马背上,由两名明军士兵押着,慢慢走到城墙前。
城头上的守军看见了马背上那个小山般的身影,先是愣住,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无人不认识自家主将。
那个号令了他们好几年、声如洪钟、力能扛鼎的渤海第一猛将。
此刻被绑在马背上,像一头被卸了爪子的熊。
一时间,城头上的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李处耘派一个嗓门大的士卒策马到城下,对着城头喊道:
“城上的人听着!你们的西南面招安使大鹏翼已经被擒!飞狐口已破!”
“大明天子三十万大军三路北伐,幽州指日可下!飞狐孤城一座,外无援兵,内无粮草!”
“降者免死,执迷不悟者城破之日格杀勿论!”
城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风把旗帜吹得啪啪响,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放箭。
主将出去伏击,怎么被俘了?怎么就归降了呢?
怎么还来劝降大伙呢?
城头上有人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声:“大鹏翼!你降了?!”
大鹏翼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有分量。
那些原本还攥紧兵器想要坚守的士兵,看到自家主将这副模样,心已经凉了大半截。
连渤海第一猛将都成了这副模样,他们还能怎样?
片刻后,城门吱吱呀呀地缓缓推开。
飞狐城守将吕行德,从城门里走了出来,手里捧着印绶,跪在城门口:
“末将飞狐守将吕行德,愿举城归降。”
李处耘策马上前,低头打量了他一眼。
名字听着是汉人,可面相轮廓却又跟契丹人有几分相似,一时间也摸不准到底是哪族人。
不过无所谓了。
他语气平淡地道:“你既然降了,朝廷不会亏待你。官职照旧,本将会上奏朝廷为你请功。”
顿了一下,又吐出两个字,“起来吧。”
吕行德站起来,躬着身子退到一旁。
城头上,辽军的旗帜正被一匹接一匹地扯下来,揉成一团扔下城去,取而代之的是明军的赤色旗帜。
李处耘没有在飞狐城多做停留。
他留下一军人马接管城防、清点粮草兵器、把俘虏集中看管,然后便带着主力继续向北开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