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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王朝959

第577章 渤海第一猛将

四月初十,潘美率八万西路军出雁门关。

前锋是两万虎贲军,由副帅杨业统领。

出关之后,大军沿着桑干河谷地向西北方向推进,前锋日夜兼程,直扑朔州。

四月初七午后,两万虎贲军抵达朔州城下。

杨业勒住马,抬手遮住日头望了望城头。

朔州城墙不高,城头的辽军旗帜稀稀拉拉,守军大约三千人,多是汉军步卒,士气看着就不高。

杨业没有立刻挥师攻城。

他派了一个嗓门大的军校策马到城下,勒住缰绳对着城头喊话:

“大明天子御驾亲征,三十万大军已分三路北上!”

“朔州孤城一座,外无援兵,降者免死!”

城头没有回应。

杨业等了半个时辰,见城头始终没有竖起白旗,便下令攻城。

战鼓擂响。

虎贲军架起云梯,推着冲车向城墙逼近。

攻城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明军的箭雨压住了城头的弓手,云梯搭上城墙,士兵们攀梯而上。

朔州守军抵抗了一阵,见明军已经登上城头,便放弃抵抗,打开了城门。

入城之后,杨业没有屠城,没有纵兵劫掠。

他没有去碰城中的粮仓和府库,只是按部就班地接管了城防,把降卒清点造册,集中到城东一片空地上,派人看管。

然后坐在朔州衙门的公房里,铺开纸笔,给潘美写了一份简明扼要的捷报。

那几个顽强抵抗到最后一刻的守将,他也没有治罪。

让人把他们关进衙门后头的一间偏房里,门外派了两个哨兵,既不动刑,也不折辱,一日三餐照送。

杨业认为,这几个守将之所以不肯降,未必是真对大辽有多忠心。

洪武五年那回北伐,明军也曾浩浩荡荡打进来,可最后还不是撤了?

那些当初望风而降的州县,等明军一退,便被契丹人一个个揪出来清算,砍头的砍头,灭门的灭门。

这几个守将大概是怕了。

怕降了之后明军又走,留他们在辽人刀下等死。、

若是这回他把抵抗的守将都杀了,消息传到后面的州县,那些还在观望的守将便会铁了心抵抗到底。

因为他们会认定:降也是死,不降也是死,不如拼一把。

潘美抵达后,认为杨业心慈手软,派刀斧手将守将十余人尽数处死。

杨业大怒,气势汹汹找潘美质问。

作为西路军副帅,他竟连保几个人的权力都没有。

这要是传出去,下面的将士会怎么看他?

谁还敢跟着一个连自己人都护不住的将领卖命?

明面上是面子之争,骨子里是权力之争。

此番北伐,谁不想在功劳簿上多刻几笔?

功劳这东西就像一块糕,总有人吃得多,有人吃得少。

可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该吃那块大的。

潘美的解释很简单:若不杀,别的州县是不是也能抵抗,反正最终都会被赦免?

大军乃正义之师,顽强抵抗者乃邪恶之人,必须以雷霆手段惩治,方能正视听。

他还顺带讥讽了杨业一番:“杨副帅,你北汉打了那么多年仗,难道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

杨业被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潘美说的确实有道理,他自己在来质问的路上也反复想过。

杀有杀的道理,不杀有不杀的道理,说到底不过是两种不同的手段。

可他不能附和,一个字都不能。

朝令夕改,本就是大忌,会让跟着你的人觉得你是一个善变之人,无法信任。

杨业虽不是很擅长人心,但这点道理还是懂得。

两人不欢而散。

不过事后来看,潘美杀那十几个守将,确实收到了效果。

消息传得很快。

应州的守将听说朔州已破,守城将领十余人尽数被处斩,吓得肝胆俱裂。

明军的影子还没看见,降书便连夜送了出来。

紧接着寰州的守将也跟着降了。

两座州城,西路军没有费一兵一卒便拿了下来。

潘美闻言大喜,朝左右道:“杨业本落魄之人,幸得北汉主重视而认义子,方才统领军事。”

“到了大明,他没有义父,便漏了马脚。”

潘美不是小心眼的人。

他对杨业的攻击,盘根错节地缠着好几层原因。

第一层是权力之争。

自打出征以来,杨业便表现出一种急切。

急着立功,急着证明自己,急着拉拢将领得到支持。

他在军中走动频繁,跟这个指挥使喝酒,跟那个都头谈心,姿态做得热络而诚恳。

为帅者必须拥有绝对的权威,容不得任何人分走!

潘美平日里不拉帮结派,在军中的威望本就不如李处耘和马彪。

全靠着实打实的战功才镇住下面那些骄兵悍将。

就在这种关头,杨业还明着搞事,他岂能不怒?

第二层,潘美打心底里觉得杨业名不副实。

他翻来覆去地想过杨业的履历,实在没找出什么值得拿出来说的战绩。

北汉那些年,杨业打过什么漂亮仗?

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大捷?

头倒是不小,可细细一扒,干货不多。

第三层,也是最要命的一层。

杨业的身份,北汉降将!

这种出身,在明朝那些从龙之臣的圈子里,天生就矮人一头。

人家是跟着皇帝从刀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交情。

你一个半路降过来的,凭什么上来就做副帅?

杨业若是知道潘美这些心思,大概会喊冤。

他是真的没有那么复杂的心思。

他之所以这般急切、这般热络,不过是因为想回报皇帝的厚待。

降将之中,他的官职最高,做到了内殿司都虞侯。

连平定南汉的林仁肇,官职都在他之下。

这种隆恩压在他肩上,重得很。

他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个位置。

再者,他打心眼里认为自己比潘美更熟悉幽云十六州的山川地势、风土人情。

他是在这片地方打了半辈子仗的人,这里的每一条河谷、每一道山梁他都烂熟于心。

此番北伐,理应由他来主导才对。

何况上次北伐,潘美坐镇河北,并没有挡住契丹人的铁骑。

......

几乎是同样的时间,李处耘率中路军从定州出发。

这是大伙提前约定的,为了让辽军顾此失彼。

如果动兵的时间不一致,辽军便有了各个击破的喘息之机。

七万大军在晨光中列阵,旌旗翻卷,甲胄如林。

铁灰色的队伍在原野上铺展开来,像一片缓缓移动的钢铁之海。

李处耘骑在马上,兜鍪压得很低,络腮胡密密匝匝遮住了半张脸,远远看去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策马在队列前来回晃了一圈。

目光从一张张年轻的、黝黑的、棱角分明的面孔上扫过,一种醉卧沙场、执掌天下的豪气从胸腔里翻涌上来。

这种感觉真的很好,是他毕生所追求的。

李处耘从来不畏惧死亡。

人都是要死的,谁也逃不掉,有什么可怕的?

大丈夫可以轰轰烈烈地死,但绝不能窝窝囊囊地活!

此番中路军,基本是以侍卫司为班底,再加上吐蕃安陇军。

皇帝这样安排,就是为了让他指挥起来如臂使指,能尽情施展自己的本事。

李处耘心里明白,也很高兴。

皇帝平日里猜忌他、掣肘他、压着他的锋芒,可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还是知道谁靠得住。

马彪是结义兄弟又如何?

不还是屈于自己脚下吗?

老子好歹是中路军主帅,独当一面,你呢?又是个什么位置?

副帅梁干策马跟在身旁,低声问:“大帅,斥候回报前方三十里便是飞狐口,据说辽军已在隘口设防。”

李处耘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远处那道灰黑色的山脊线上:

“辽军守将是谁?”

“飞狐口的守将是辽国的西面招安使,叫大鹏翼。”

李处耘眉头微动。

这个名字他听说过。

大鹏翼在飞狐一带经营多年,号称‘渤海第一猛将’,是辽军中出了名的悍将。

他下意识地想到了史彦超。

可惜那厮不在自己麾下,不然倒是可以让两人斗一场,看看谁才是真正的万人敌。

最好两人同归于尽。

李处耘没再多问,两腿一夹马腹,催马继续前行。

该打的时候自然要打,不该打的时候想再多也没用。

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细细的尘土,风从太行山方向吹来,带着松木和干草的气息。

他拉了一下缰绳,让马速放慢了一

些,转头看向梁干:

“传令下去,前锋放缓脚步,斥候前出十里,把飞狐口的地形摸清楚。”

“让赵文带着五百骑军先行探路,不要与辽军交火,只看地形。”

梁干应声拨马而去。

...

飞狐口是太行八陉之一,两侧山壁陡得像是被刀劈出来的。

中间只夹着一条窄道,勉强容得下两辆马车并行。

辽军已经在隘口北侧布下了防线,旌旗密密麻麻插在山坡上。

赵文带着五百人摸到了飞狐口南侧的一处山脊上。

他趴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用树枝和草叶编了个简易的伪装盖住身形,透过枝叶的缝隙往下看。

隘道两侧的山坡上,辽军正在挖掘壕沟、安放拒马、往山坡上搬运滚石。

偶尔夹杂一两句吆喝。

他们的动作不紧不慢,看起来并不认为明军能在短时间内抵达。

赵文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低声嗤道:

“大鹏翼号称渤海第一猛将,看来有名无实,竟然让我等如此顺遂地摸到这里刺探军情。”

“主公才是真正的猛将。”

亲兵适时地捧了一句。

赵文一点也没觉得这话阴阳,反而志得意满地扬了扬下巴:

“本就如此。我之所以还只是个厢都虞侯,不过是没碰上立功的机会罢了。”

“此番北伐,我定要让禁军、百姓、朝臣、陛下都看清楚,我赵文到底有多大能耐。”

他虽是李处耘嫡系,但心里认为对方也不过尔尔。

跟随对方打了这么多年的仗,赵文认为李处耘只会打呆仗,不会诡计。

不过他心里也清楚,这不全是李处耘的问题。

明军绝大部分将领都只会打呆仗,根子出在当今皇帝身上。

皇帝就喜欢打呆仗,就喜欢以势压人。

翻翻洪武皇帝的战例就知道了。

每一仗都是战前便用尽手段削弱对手、增强自己。

先造出一个悬殊的经济差和兵力差,开打之后便是合围、碾压。

不跟你玩什么阴谋诡计,就找机会打野战,一战定乾坤。

也就是在平定孟蜀,第二次讨伐赵宋时,行了险招。

前者是兵力实在不够,后者是被函谷关堵住了去路,不得已而为之。

赵文打心底里更崇敬魏武帝。

用兵如神,奇正相生,虽有赤壁那样的大败,但那不过是时运不济罢了,不是本事不行。

他趴在岩石后面看了大约半个时辰。

把辽军的布防位置一一记在心里,然后悄悄退了下去,策马返回中军,把这些发现一五一十禀报给了李处耘。

李处耘听完之后,说道:“飞狐口的地形,是伏击的好地方。”

“如果我们在隘道中列阵推进,两侧山坡上的辽军居高临下,滚石擂木齐下,我军伤亡必然惨重。”

他转头看向赵文,“大鹏翼的营地设在哪里?”

“回大帅,在飞狐口北侧大约十里处,挨着一处水源。营地四周有栅栏,布了弓弩手和游骑。”

李处耘点了点头,把舆图一合:“传令,全军就地扎营,今夜不许举火。”

“明日寅时,赵文带一千精兵从西侧山脊绕到大鹏翼营地后方,埋伏在退路上。”

“韩俊带三千人正面佯攻飞狐口,把声势造大,吸引辽军注意力。”

“等大鹏翼的援军出动之后,本帅亲率主力从东侧山脊压过去。”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记住,不要冲得太快。本帅要你们把大鹏翼的人马赶到飞狐口南口的开阔地上。”

“到了那里,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赵文与韩俊同时抱拳:“末将领命!”

次日寅时,天还黑得像锅底。

赵文带着一千精兵摸黑出发了。

队伍贴着山脊向西绕行,脚下是松动的碎石和干枯的草茎,踩上去沙沙作响。

偶尔有人滑了一跤,爬起来一声不吭地继续走。

赵文走在队伍最前面,借着天边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灰白色辨认方向。

幸亏禁军平日里伙食好,没有人出现夜盲症之人。

否则这黑灯瞎火的绕山路,怕是走不到一半就得摔死几十个。

大约走了两个时辰,天色渐渐由灰转白。

他们终于摸到了大鹏翼营地后方的山脊上。

赵文做了个手势,一千人齐刷刷伏进灌木丛里。

每个人

从腰间摸出一根短木棍咬在嘴里,防止忍不住咳嗽或说话。

山风从北面吹来,把他们的气息卷向相反的方向。

赵文感觉很好。

就连上天都在保佑他们。

契丹人不是牲口,鼻子没那么灵,但汗味这东西说不准,万一被闻到了就不妙了。

辰时三刻,飞狐口方向传来了战鼓声。

韩俊的三千步军开始正面佯攻了。

他们列着松散阵型向隘口推进,盾牌手在前,弓弩手在后,长枪手居中,在隘道中缓慢而稳定地向前移动。

鼓声震天,旌旗翻卷。

士卒的呐喊声在山谷里回荡,声势做得极大,仿佛后面还跟着千军万马。

大鹏翼的斥候飞马回报:“明军约三千人,正在向飞狐口推进!”

大鹏翼从营帐里走出来,身形像一座移动的小山。

往营门口一站,影子几乎遮住了半个营帐,周围的亲兵被他衬得像一群没长开的孩童。

光看这副身板,渤海第一猛将的名头便不像吹出来的。

明军中大概只有史彦超能在体型上跟他扳扳手腕。

大鹏翼判断这是明军的先头部队,当即下令调集五千兵马,准备在隘道两侧居高临下把这股明军吃掉。

号角声在辽军营中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辽军从营地中涌出,沿着山坡向飞狐口方向移动。

赵文趴在山脊上,看着辽军主力从营地中涌出,沿着山坡向下移动。

他没有动,也没有下令出击。

等着那支队伍全部离开营地之后,才做了一个手势。

身后灌木丛中,一千精兵无声地站了起来。

刀已经出鞘,枪已经端平,每一张脸上都压着即将爆发的兴奋。

有人不停做着深呼吸,胸膛剧烈起伏。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太激动了,怕自己一开口便忍不住振臂高呼。

下面的契丹人,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契丹人。

此刻在他们眼里已经不是凶名赫赫的劲敌,而是待宰的羔羊,是一堆堆会喘气的战功。

...与此同时,李处耘的主力正沿着东侧山脊向上推进。

山脊上的路不好走,碎石和枯草混在一起,马蹄踩上去容易打滑。

他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段,不时抬头看一看辽军营地方向飘起的炊烟。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时间。

赵文应该已经到位了,韩俊应该已经开始佯攻了,大鹏翼应该已经出兵了。

“让后面的人放慢速度,保持队列,不许喧哗。弓弩手把弦松开,别绷着,随时待命。”

传令兵沿着队列往后跑。

命令被一个接一个地低声传递下去。

近万人的队伍在山脊上缓慢移动,铁甲偶尔相撞发出细碎的响声,但很快便被风卷走了。

辰时三刻,飞狐口南侧的战鼓声和喊杀声骤然炸响。

韩俊的佯攻正式开始了。

李处耘勒住马,远远望见飞狐口南侧烟尘大起,隐约能看到旗帜在隘口前激烈晃动。

片刻后,辽军营地中响起急促的号角声和密集的马蹄声。

大鹏翼的五千人马涌出营地,朝飞狐口方向猛扑过去。

李处耘仍然没有动。

大约一刻钟后,辽军营地后方升起一股黑烟。

浓黑的烟柱翻滚着往上窜,在灰白色的天幕上格外扎眼。

那是赵文得手的信号。

他们已经成功绕到了辽军后方,切断了退路。

李处耘拔剑,高呼:“传令全军,出击!”

近万人从山脊上压了下去。

辽军的注意力正集中在飞狐口南侧的韩俊身上,完全没有料到东侧山脊上会突然涌出近万名明军。

大鹏翼在最前面带队冲锋,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号角声。

回头望去,只见东侧山脊上旌旗翻卷,一片黑压压的明军正在向下压来。

他的脸色变了。

“撤!向西撤!”

五千辽军仓促转向,队伍在狭窄的山道上挤成一团。

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兵器撞得叮当乱响。

可当他们拼死拼活冲到西侧山脊脚下时,迎接他们的是从头顶浇下来的箭雨。

赵文的一千精兵已经占据了制高点,居高临下,箭矢如雨。

辽军被迫停下,进退两难。

李处耘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时机。

他策

马冲在队伍最前面,声音在旷野上回荡:

“左右两翼包抄!中军压上!不要放走一个!”

明军的左右两翼像两只巨大的臂膀,从两侧缓缓合拢。

辽军的阵型在箭雨和长枪的挤压下彻底散了架,像一块被热刀切开的油脂,一层一层地碎裂、融化。

大鹏翼被围在核心,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

他挥舞着长刀试图带人突围,可四面八方都是明军的赤旗,怎么冲都冲不出去。

李处耘策马在阵后督战。

他不时抬起马鞭,调整左右两翼合围的方向和速度,把辽军一点一点压缩到更小的范围内。

直到辽军全部放下兵器,双手抱头蹲在地上,李处耘才让队伍停下。

他翻身下马,走到大鹏翼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你就是大鹏翼?”

确实雄壮。

蹲在地上都比旁边的亲兵高出半个头。

各国号称第一猛将的,看来几乎没有水货。

就像北汉第一猛将张元徽。

虽然死得凄惨,被乱刃分尸,可他活着的时候确实是猛人一个,带着汉军直冲周军军阵,差一点就把郭荣的命留在了阵前。

李处耘想,像张元徽、大鹏翼、史彦超、蒋七这种人。

就该放在正面战场上对撞,让他们在万军之中互相厮杀,那才是用对了地方。

搞伏击、玩计谋,属实是为难他们。

大鹏翼若是在平原上拉开阵势野战,绝对是个极其骁勇难缠的对手。

可在这飞狐口的山沟沟里,却像小儿一般被玩弄于股掌之间,根本不懂兵势。

若是又能打,又能为帅,那就是西楚霸王项羽了。

这等人杰,浩瀚的历史长河中也挑不出几个。

大鹏翼抬起头,声音沙哑:“你是什么人?”

李处耘笑了。

连伏击的是谁都不知道?

“大明枢密使、中路军统帅,李处耘。”

大鹏翼垂下头,肩膀也跟着塌了下去,认命了。

李处耘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转身走回马前,翻身上马,策马沿着战场缓缓走了一圈。

地上的尸体还没收拾。

断掉的旗帜插在泥里,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和泥土混在一起的腥甜味。

明军士卒正在清点伤亡,担架队弯着腰在尸堆里翻找还有气的同伴。

“大帅,处死契丹人!”

“十倍还之!”

明军士卒义愤填膺怒吼。

他们可从来没有忘记容城之事。

那堆京观的样子还刻在每一个人的记忆里。

李处耘朗声道:“本帅是汉人,心中与尔等一样悲痛,一样愤恨。但军国大事,不能因一时之气而坏了全局。”

“俘获的契丹人,不许打骂,好生看管。”

他原本也想过将这批契丹俘虏尽数处死,以慰容城百姓在天之灵。

可看到大鹏翼之后,他便改了主意。

他想收复这个人,借大鹏翼在飞狐经营多年的威望,拿下飞狐城,甚至更进一步,蔚州。

对方在飞狐经营多年,威望够高,是很有可能成功的事情。

与其杀契丹人泄愤,他更在意的是减少自家儿郎的死伤。

在李处耘眼中,一个禁军士卒,比十个契丹人都金贵!

他不再多解释,拨马便走。

等仗打完了,结果摆在那里,他们自然能明白自己的苦心。

...

中军帐里,李处耘让人把大鹏翼押来。

他开门见山,连客套话都省了:“你是条汉子,我看得出来。想活,还是想死?”

大鹏翼沉默了片刻。

他身上的铠甲已经被卸了,只剩一件沾满血污的内袍,双手被绑在身后,但脊背还是挺着的。

他哑着嗓子问:“想活如何?想死又如何?”

“想活,替本将做一件事。做了,本将放你走。”李处耘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去飞狐城下,叫城上的人开门。”

大鹏翼抬起头,盯着他看了很久。

眼前这个汉人跟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汉人都不一样。

更有野心,更能隐忍。

容城被屠不是他干的,但他是知道的。

他甚至连自己的死法都想好了,是凌迟处死?五马分尸?万箭射死?

可李处耘硬是把这口气咽了下去,不但不杀他,还要劝降他,还要用他。

这种人物,便是在最阴险狡诈的汉人中,都罕见吧?

大鹏翼低下头,声音很低:“我若是降了,城上的人不会听我的。”

“那是本帅的事。你只需要走到城下,把本帅的话带到。”李处耘面无表情道,

“你若不去,本帅现在就砍了你。”

“好。”

飞狐城下,明军徐徐而至。

队伍在官道上铺展开来,旌旗翻卷,脚步整齐。

大鹏翼被绑在马背上,由两名明军士兵押着,慢慢走到城墙前。

城头上的守军看见了马背上那个小山般的身影,先是愣住,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无人不认识自家主将。

那个号令了他们好几年、声如洪钟、力能扛鼎的渤海第一猛将。

此刻被绑在马背上,像一头被卸了爪子的熊。

一时间,城头上的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李处耘派一个嗓门大的士卒策马到城下,对着城头喊道:

“城上的人听着!你们的西南面招安使大鹏翼已经被擒!飞狐口已破!”

“大明天子三十万大军三路北伐,幽州指日可下!飞狐孤城一座,外无援兵,内无粮草!”

“降者免死,执迷不悟者城破之日格杀勿论!”

城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风把旗帜吹得啪啪响,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放箭。

主将出去伏击,怎么被俘了?怎么就归降了呢?

怎么还来劝降大伙呢?

城头上有人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声:“大鹏翼!你降了?!”

大鹏翼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有分量。

那些原本还攥紧兵器想要坚守的士兵,看到自家主将这副模样,心已经凉了大半截。

连渤海第一猛将都成了这副模样,他们还能怎样?

片刻后,城门吱吱呀呀地缓缓推开。

飞狐城守将吕行德,从城门里走了出来,手里捧着印绶,跪在城门口:

“末将飞狐守将吕行德,愿举城归降。”

李处耘策马上前,低头打量了他一眼。

名字听着是汉人,可面相轮廓却又跟契丹人有几分相似,一时间也摸不准到底是哪族人。

不过无所谓了。

他语气平淡地道:“你既然降了,朝廷不会亏待你。官职照旧,本将会上奏朝廷为你请功。”

顿了一下,又吐出两个字,“起来吧。”

吕行德站起来,躬着身子退到一旁。

城头上,辽军的旗帜正被一匹接一匹地扯下来,揉成一团扔下城去,取而代之的是明军的赤色旗帜。

李处耘没有在飞狐城多做停留。

他留下一军人马接管城防、清点粮草兵器、把俘虏集中看管,然后便带着主力继续向北开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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