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处耘派的人来了,委婉地告知了容城县被契丹屠城的消息。
朱骁虽心痛、悲伤万分,但并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才是他的秉性。
这笔债他记下了,但在讨还之前,他必须稳住情绪,按部就班地把仗打完。
一军之主若是被怒火烧红了眼,整支大军就会变成一头没有方向的疯牛,容易被对手牵住鼻子。
这段时间隔三差五就有文武官员来投诚。
朱骁都没有接见,交由魏仁浦负责。
中军旗帜鲜明北上,沿途州县望风而降,几乎是兵不血刃就占据了幽州南部。
幽州的百姓更是夹道欢迎,析津、宛平等县更是没有抵抗。
让明军有一种在自家地盘打仗的错觉。
这不奇怪。
这片土地虽然被契丹割走了三十余年,但骨子里还是汉人的根。
新生代的年轻人自幼在契丹治下出生长大,可老人和中年人心里还是向着汉地的。
绝大部分年轻人同样如此。
不是因为什么虚无缥缈的家国情怀,而是因为契丹人压根瞧不起他们。
平日里动辄打骂,赋税比别人重,徭役比别人多,犯了事连个申冤的地方都没有。
耶律贤虽然上台后大力推行汉化、提拔汉官、减轻汉民的负担,但时间太短了。
几年的新政填不平几十年的旧坑。
当然,最根本的原因,还是被谁管不是管呢?
相比起那些高鼻深目、说话卷舌头的契丹人,百姓们心里还是更愿意接受同宗同祖的汉人来管他们。
就这么简单。
天气晴朗,无雨,微风。
朱骁率领中军顺利抵达幽州城下。
他勒住马,抬眼望向平原上那座雄踞了千年的城池。
幽州,这座古老而悠久的重镇,后世的首都,此刻就在他的眼前。
朱骁有时候真的觉得难以想象。
这样一座城,竟然被外族占据了数十年。
按照原本的历史,它甚至还要被占据数百年,直到那个和尚起兵北伐,才能重新回到汉人手中。
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几十年了,汉家的军队终于又打到了这里。
周朝世宗有心北伐,却天不假年;朱骁第一次北伐,功亏一篑。
这些年,幽州像一个刻在骨头上的疤,碰一碰就疼。
这是朱骁第一次来到幽州。
第一次亲眼见到这座让他魂牵梦绕的城池。
幽州保持了唐代幽州城的旧制,是一座经过辽国精心修缮和加固的军事要塞。
城方三十六里,呈长方形,城墙高三丈(约10米),南北约三千米,东西约两千二百米。
城上设有敌楼、战橹等完备的防御设施,城砖之间的灰浆勾得整整齐齐。
城外还有三重护城河环绕。
更让朱骁皱眉的是城墙根部的厚度。
契丹人显然知道明军有攻城的火器,把原本一丈五尺的底墙加厚到了两丈有余。
这样的厚度,便是用最烈的火药去炸,也极难炸开。
幽州虽比不上开封、成都、扬州那样的繁华大城,但论起城防的坚固程度,仍然是天下有数的重镇。
朱骁的目光从城墙移到城楼。
他看到城楼上也有人在朝自己这边看。
隔着太远,看不真切面容,但隐约能辨认出那人穿着汉人样式的袍服,身旁拱卫着好几个契丹装束的将领。
如果是汉人,又能让契丹将领站在身旁护卫,那多半就是幽州节度使韩德枢了。
韩氏一族在辽朝位高权重,韩德枢本人也是辽主耶律贤的心腹。
这样的人守幽州,不会轻易投降。
东路军一路顺畅,只是因为没有遇到辽军的主力。
真正的大仗,从站在幽州城下的这一刻才算开始。
这一仗能不能赢,决定了此番北伐能不能成。
罗茂摸了摸脑袋,咂舌道:“好家伙,这城咋打啊。”
一旁的马彪眼眸闪烁。
想攻下这座城,不亚于蜀道天险,不知道要填进去多少军士的性命。
军士们原本高昂的情绪在亲眼见到幽州城之后,像被浇了一瓢冷水。
在行军途中,他们想象过幽州的样子,但没有人想到它竟然这样大、这样高、这样厚。
禁军平日里也搞攻城训练,搭云梯、推冲车、挖地道,但训练场上搭的城
墙才多高?
两丈顶天了。
有些年轻士卒开始偷偷交换眼神,吞咽唾沫,攥着枪杆的手心里渗出了汗。
自己能活着回去吗?
不过他们没有太多时间胡思乱想,很快便有各级将领骑着马来回穿梭,呼喝着指挥各部进入指定的军寨位置。
史彦超并没有把前锋营地设在城南,而是选在了幽州城西北方向的高粱河一带。
大军选址扎营,首要考量三件事:水源、地势、交通。
高梁河是首选。
它不但是城中辽军的水源之一,也是附近方圆数十里内唯一能供十几万人马饮水的大河。
把营寨扎在河边既能取水,也能切断幽州与外界的联系,卡住契丹援军从燕山方向南下的通道。
辽军似乎真的打定了固守的主意,眼睁睁看着明军前锋在城外安营扎寨。
城头上的人影来来往往,却始终没有出动一兵一卒来骚扰。
朱骁面前的这座军寨,说是军寨,实际上是小规模的城池。
十几万军队不可能全部挤在一起,必须按营头分片驻扎。
各营之间留有宽阔的通道,形成纵横交错的街道,便于传令兵骑马穿行,也便于战时各部快速调动和互相策应。
除了密密麻麻的营帐之外,寨内还设有马厩、粮仓、武库、伙房、医馆。
甚至还有一片专门划出来的空地用来做临时集市。
若是战事旷日持久,还会有胆大的商人赶着骡马从后方运来布匹、针线、草药、烈酒之类的物件贩卖,生意好得很。
史彦超带领龙骧军右厢军士站在寨门口,拱手高呼:“末将等恭迎陛下!”
朱骁颔首示意,脚步没有停,径直朝中军行辕走去。
众将依次跟上。
进了中军大帐,朱骁一屁股坐在主位上,扯了扯领口的系带,马彪在左首落座,其余众将按级别依次坐下。
帐内挂着一幅巨大的舆图。
上面用朱砂笔画出了三路大军的行军路线,三根红线从不同的起点蜿蜒向北,最终在幽州的位置交汇。
朱骁扫了一眼帐中诸将,开口道:
“史彦超,幽州城内情况如何?”
史彦超站起来,抱拳道:“回陛下,末将率军抵达幽州城后,便依照东路行营的部署安营扎寨。”
“辽军并未出城袭击,故末将并不清楚城内的具体情况。”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按此前锦衣卫的探查,幽州城内应有十万大军。”
朱骁眉头微锁,脑子疯狂运转。
不对劲,十分有十一分的不对劲。
若按此前锦衣卫从幽州城内传递出来的情报。
幽州驻有七万步军、三万骑军,共计十万人马,而且都是正规军。
战事一起必定还会临时招募城中青壮,也就是说城内实际兵力远不止十万。
如果真有这么多兵,耶律休哥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史彦超带着两万五千人,在高粱河畔大摇大摆地安营扎寨?
七万步军守城,三万骑军出城冲阵。
不说步军,单是那三万骑军的数量就已经超过了明军前锋的总兵力。
三万人打两万五,就算不胜,也不可能不敢出城。
可耶律休哥就是没动。
史彦超在高粱河畔扎营,辽军不动。
明军主力陆陆续续赶到,辽军还是不动。
今天连皇帝的大纛都竖起来了,辽军依然不动。
幽州城已经封锁,城内的锦衣卫传不出消息,只能靠主帅根据蛛丝马迹自行判断。
这种时候,才是真正见一个统帅本事的时候。
朱骁斩钉截铁道:“幽州绝对没有十万军队,传令,派出斥候八百里加急前往中路军与西路军。”
“告诉他们,随时都可能有一大股辽军伺机而动!”
帐中众将先是一怔,随即脸色都变了。
他们都不傻,经皇帝这么一点,脑子里的那根弦瞬间就被拨响了。
明朝三路大军北伐,最强的一路毫无疑问是东路军。
皇帝御驾亲征,十五万兵马,兵锋直指幽州,这是契丹人最害怕的一路。
同样,只要能击溃东路军,此番北伐便等于宣告失败。
可东路军真的那么好打吗?
契丹人不敢赌,故他们采用‘暗度陈仓’之计。
明面上在幽州大张旗鼓地囤积重兵,做出一副要决一死战的架势,实际上却悄悄把主力派出去偷袭中路
军或西路军。
只要打掉其中一路,即便东路军不撤,辽军的压力也能骤减,腾出手来全力对付朱骁。
好一个兵者诡道也!
若非皇帝看透,怕是真让契丹贼子干成了!
史彦超站在帐中,脸上的表情有些挂不住。
他在幽州城下待了这么些天,竟然没有看透这一层,以为辽军是怕了。
他以为是自己太猛,契丹人不敢出城。
幸亏是皇帝亲自统领东路军,若换个人来,此番北伐怕是真的要大败而归。
帐门口的王浩已经快步而出,去安排八百里加急的斥候。
朱骁又问:“上京派来的辽朝援军,走到哪里了?”
史彦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是真的不知道。
他派出去的斥候像撒出去的沙子一样铺开,但回报的都是同一句话。
没有发现辽朝援军的踪迹。
燕山方向安安静静,古北口方向安安静静,居庸关方向也安安静静。
魏仁浦替他解围道:“陛下,辽朝上京的兵马去岁便开始聚集,按时间来算,此刻应当早已渡过燕山。”
“可既然幽州城外的各条要道上都没有发现他们的踪迹...”
他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沉稳,“那他们可能根本就没有朝幽州来!”
“幽州的兵能悄悄出去偷袭其他两路,上京的援军同样可以。”
这并非危言耸听。
辽朝的战略部署已经越来越清晰了。
集中兵力,先打掉中、西两路中的其中一路,然后再回头对付东路军。
既然幽州的兵力能被调出去执行这个计划,上京来的援军当然也可以加入这场暗度陈仓的大棋局。
史彦超忽然抬起头,笃定地说:“陛下,上京援军一定去了其他两路。”
“以辽军骑兵的速度,若他们真是来驰援幽州的,末将派出的斥候早就该发现了。”
“没有发现,本身就说明他们不在这条路上。”
帐内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更加紧张了。
众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一丝不安。
原本以为是自己牵着辽军的鼻子走,三路大军分进合击,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可现在回头一看,怎么好像反而是自己被人家牵着鼻子走?
这种无法掌握的局势,让众将坐立难安。
朱骁看着帐中诸将的神色,忽然放声大笑:“哈哈,众将莫非惧了不成?”
作为皇帝、作为主帅,此时此刻他最不能做的事情就是露出半点犹疑。
要是被辽军这么一虚晃就自乱阵脚,那才真的贻笑大方。
众将不解。
天子怎么还能笑出来?
朱骁收住笑,朗声道:“辽军此计高妙,朕承认。但并非不可敌,它有致命的弱点。”
他没心思打谜语,直接道:“那便是幽州城内必定空虚,我军可趁机攻城。”
“只要攻克,此战则定。即便不克,依旧能给契丹人莫大的压力,逼迫外面的军队回援。”
“他们总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幽州落入朕的手里。”
众将一听,眼神重新亮了起来。
是啊,你偷我的侧翼,我就掏你的老窝。
谁先扛不住,谁就输。
帐中的气氛从压抑转为亢奋。
几个性急的将领已经站了起来,抱拳请缨,争着要打头阵。
朱骁点了将,定下待后军全部抵达、攻城器械准备齐全之后,于五月初一正式攻城。
待众将散去后,帐内只留下了魏仁浦。
朱骁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他原本的打算是围而不攻。
幽州城大墙高,强攻的代价太大,他的计划是先把城围死,切断粮道和水源,然后打援。
把辽朝从各地赶来的援军一支一支吃掉。
等中、西两路完成各自的任务后会师幽州城下,到那时再集中全部兵力一口气破城。
可现在,辽军的暗度陈仓打乱了这个计划。
不能等了。
他必须在辽军击溃中、西两路之前,给幽州施加足够的压力,把那些被调出去的辽军逼回来。
这意味着他要改变战略,强行攻城。
不是为了攻下幽州,是为了逼辽军回援。
也是为了让帐中那些将领们看到,皇帝镇定自若,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仗该怎么打还怎么打。
军心不能散。
魏仁浦站在他身侧,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问道:“陛下,真的能打下吗?”
“很难。”朱骁没有骗他。
东路军说到底也就十五万人,真正能攻城的也就是十二万五千人。
骑兵是宝,得留着,不能拿去填城。
而幽州城里的辽军,就算被调走了一部分主力,剩下的守军至少也有六七万之众。
耶律休哥敢把兵调出去打别处,就是笃定了这六七万人依托幽州的城防,至少能守上几个月。
几个月的时间,足够他们吃掉中、西两路中的一路了。
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
他手里的攻城兵力只比守军多一倍,这点兵力优势在幽州城面前谈不上压倒性,只能用人命往里填。
魏仁浦沉默。
良久,他又问了一句:“陛下,若有一路大败,该当如何?”
朱骁深深看着他:“不到最后一步,朕绝不会撤兵。”
魏仁浦没有再问,躬身一礼,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他站在帐外,仰头看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夜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只能寄希望于那些八百里加急的斥候,能跑得比辽军的刀快一些吧。
......
幽州节度府,韩德枢面前摆着一张舆图,上面清晰标注着辽军在各个方向的行军。
城外已被明军封锁,他只能靠见识来判断军队走到哪里。
韩德让坐在旁边,翘着腿,手里捏着一只茶杯,正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
茶不是什么好茶,江南的明前茶早在开战前就断了来路。
这是去年存下来的陈茶,泡出来汤色发暗,但他抿得有滋有味。
每喝一口还要微微眯一下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仿佛嘴里含着的是天底下最好的东西。
韩德枢终于忍不住了,抬起头看着他:
“明军真的会中计吗?我心里总是惶恐不安。”
辽朝之所以一直退步,让明军一路畅通无阻,就是为了让对方掉以轻心,认为契丹人不过如此。
与朱骁在帐中判断的一模一样。
辽军确实打算偷袭!
不是小打小闹的偷袭。
耶律休哥亲自领兵,带走了城内全部的三万铁骑,一个人都没留。
此刻的幽州城内,骑兵的马厩里空空荡荡,马粪都凉透了。
也就是说,此刻城内军事皆由韩德枢做主。
他承受的压力,比这辈子经历过的任何事都重。
怎么可能不大。
谁面对敌国皇帝亲临,面对十余万大军兵临城下,能泰然处之呢?
韩德让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他:“若朱骁未来,明将必定中计。但朱骁已经来了。”
“想来此刻,已经有传令兵快马加鞭赶去其余两路警示了。”
“明主当真能看透?”
韩德枢有些不服气道。
这个计谋可是他想出来的。
从兵力调动到情报欺骗,从骑军出城的时机到城头上故意多竖的旗帜,每一个细节都是他反复推敲过的。
也正因为是他想出来的,他才万分紧张。
计成了,他是辽朝的大功臣。
计败了,他就是千古罪人,史书上会怎么写他?
韩德枢都不敢去想。
但他听到自家兄弟话里话外都在夸朱骁厉害,心里那股不服气还是压不住。
自己费尽心机布的局,凭什么他就一定能看穿?
毕竟,辽军的动向十分隐蔽,甚至瞒过了幽云之地的明朝细作。
朱骁刚到城下,怎么就能看透?
韩德让正色道:“兄长莫要小觑天下英雄。”
“朱骁虽是皇帝,却是实打实的百战之将,一刀一枪从战场上杀出来的。”
“当世名将若排一个座次,他便是那第一把交椅,这一点恐怕连他最恨他的人也否认不了。”
“这样的人,不可能看不出幽州城里的猫腻。”
“我早就说过,兄长应该趁明军前锋抵达,安营扎寨时,出城袭击,如此能让朱骁反应慢一些。”
韩德枢反驳道:“骑军都被耶律休哥带走了,用步军出城袭击不是以弱打强吗?”
“史彦超那厮确实是个莽夫不假,可他又不是傻子。”
“正常人都知道,城里如果有骑兵,迎击敌军前锋的应该是骑军出城冲阵,哪有让步兵去冲的道理?”
“只要步军一出城,史彦超就算用
脚后跟想都能想明白,城里的骑兵不在了。”
“到那时候,咱们瞒了这么久的事,就全露馅了。
韩德让不说话了。
对方确实说的很有道理。
出城与不出城,两条路都有各自的理由,说不上哪条一定对哪条一定错。
出兵有出兵的漏洞,不出兵有不出兵的破绽。
最后的选择无非是在两害之间权衡。
他忽然笑道:“兄长计策若成,怕是能封王。”
“封王不敢想。”韩德枢摆了摆手,语气谦虚,但眼里还是忍不住浮起了一点光,
“不过,枢密使还是能想想的。”
他这句说完,自己都觉得好像太满了,连忙正了正脸色,把话头往回拉,
“不过在此之前,一定要守住幽州。前提是朱骁真的看透。”
他心里还是觉得朱骁看不透。
韩德让没有继续跟他争。
他起身给兄长添了杯热茶,自己也重新倒了一杯,端起来闻了闻,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问道:
“兄长,你们究竟是要打哪一路?你和耶律休哥总管一直瞒着所有人,连我都瞒。”
“如今到了这个关头,还要瞒下去吗?”
韩德枢深深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西路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