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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王朝959

第580章 局势反转!

李处耘派的人来了,委婉地告知了容城县被契丹屠城的消息。

朱骁虽心痛、悲伤万分,但并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才是他的秉性。

这笔债他记下了,但在讨还之前,他必须稳住情绪,按部就班地把仗打完。

一军之主若是被怒火烧红了眼,整支大军就会变成一头没有方向的疯牛,容易被对手牵住鼻子。

这段时间隔三差五就有文武官员来投诚。

朱骁都没有接见,交由魏仁浦负责。

中军旗帜鲜明北上,沿途州县望风而降,几乎是兵不血刃就占据了幽州南部。

幽州的百姓更是夹道欢迎,析津、宛平等县更是没有抵抗。

让明军有一种在自家地盘打仗的错觉。

这不奇怪。

这片土地虽然被契丹割走了三十余年,但骨子里还是汉人的根。

新生代的年轻人自幼在契丹治下出生长大,可老人和中年人心里还是向着汉地的。

绝大部分年轻人同样如此。

不是因为什么虚无缥缈的家国情怀,而是因为契丹人压根瞧不起他们。

平日里动辄打骂,赋税比别人重,徭役比别人多,犯了事连个申冤的地方都没有。

耶律贤虽然上台后大力推行汉化、提拔汉官、减轻汉民的负担,但时间太短了。

几年的新政填不平几十年的旧坑。

当然,最根本的原因,还是被谁管不是管呢?

相比起那些高鼻深目、说话卷舌头的契丹人,百姓们心里还是更愿意接受同宗同祖的汉人来管他们。

就这么简单。

天气晴朗,无雨,微风。

朱骁率领中军顺利抵达幽州城下。

他勒住马,抬眼望向平原上那座雄踞了千年的城池。

幽州,这座古老而悠久的重镇,后世的首都,此刻就在他的眼前。

朱骁有时候真的觉得难以想象。

这样一座城,竟然被外族占据了数十年。

按照原本的历史,它甚至还要被占据数百年,直到那个和尚起兵北伐,才能重新回到汉人手中。

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几十年了,汉家的军队终于又打到了这里。

周朝世宗有心北伐,却天不假年;朱骁第一次北伐,功亏一篑。

这些年,幽州像一个刻在骨头上的疤,碰一碰就疼。

这是朱骁第一次来到幽州。

第一次亲眼见到这座让他魂牵梦绕的城池。

幽州保持了唐代幽州城的旧制,是一座经过辽国精心修缮和加固的军事要塞。

城方三十六里,呈长方形,城墙高三丈(约10米),南北约三千米,东西约两千二百米。

城上设有敌楼、战橹等完备的防御设施,城砖之间的灰浆勾得整整齐齐。

城外还有三重护城河环绕。

更让朱骁皱眉的是城墙根部的厚度。

契丹人显然知道明军有攻城的火器,把原本一丈五尺的底墙加厚到了两丈有余。

这样的厚度,便是用最烈的火药去炸,也极难炸开。

幽州虽比不上开封、成都、扬州那样的繁华大城,但论起城防的坚固程度,仍然是天下有数的重镇。

朱骁的目光从城墙移到城楼。

他看到城楼上也有人在朝自己这边看。

隔着太远,看不真切面容,但隐约能辨认出那人穿着汉人样式的袍服,身旁拱卫着好几个契丹装束的将领。

如果是汉人,又能让契丹将领站在身旁护卫,那多半就是幽州节度使韩德枢了。

韩氏一族在辽朝位高权重,韩德枢本人也是辽主耶律贤的心腹。

这样的人守幽州,不会轻易投降。

东路军一路顺畅,只是因为没有遇到辽军的主力。

真正的大仗,从站在幽州城下的这一刻才算开始。

这一仗能不能赢,决定了此番北伐能不能成。

罗茂摸了摸脑袋,咂舌道:“好家伙,这城咋打啊。”

一旁的马彪眼眸闪烁。

想攻下这座城,不亚于蜀道天险,不知道要填进去多少军士的性命。

军士们原本高昂的情绪在亲眼见到幽州城之后,像被浇了一瓢冷水。

在行军途中,他们想象过幽州的样子,但没有人想到它竟然这样大、这样高、这样厚。

禁军平日里也搞攻城训练,搭云梯、推冲车、挖地道,但训练场上搭的城

墙才多高?

两丈顶天了。

有些年轻士卒开始偷偷交换眼神,吞咽唾沫,攥着枪杆的手心里渗出了汗。

自己能活着回去吗?

不过他们没有太多时间胡思乱想,很快便有各级将领骑着马来回穿梭,呼喝着指挥各部进入指定的军寨位置。

史彦超并没有把前锋营地设在城南,而是选在了幽州城西北方向的高粱河一带。

大军选址扎营,首要考量三件事:水源、地势、交通。

高梁河是首选。

它不但是城中辽军的水源之一,也是附近方圆数十里内唯一能供十几万人马饮水的大河。

把营寨扎在河边既能取水,也能切断幽州与外界的联系,卡住契丹援军从燕山方向南下的通道。

辽军似乎真的打定了固守的主意,眼睁睁看着明军前锋在城外安营扎寨。

城头上的人影来来往往,却始终没有出动一兵一卒来骚扰。

朱骁面前的这座军寨,说是军寨,实际上是小规模的城池。

十几万军队不可能全部挤在一起,必须按营头分片驻扎。

各营之间留有宽阔的通道,形成纵横交错的街道,便于传令兵骑马穿行,也便于战时各部快速调动和互相策应。

除了密密麻麻的营帐之外,寨内还设有马厩、粮仓、武库、伙房、医馆。

甚至还有一片专门划出来的空地用来做临时集市。

若是战事旷日持久,还会有胆大的商人赶着骡马从后方运来布匹、针线、草药、烈酒之类的物件贩卖,生意好得很。

史彦超带领龙骧军右厢军士站在寨门口,拱手高呼:“末将等恭迎陛下!”

朱骁颔首示意,脚步没有停,径直朝中军行辕走去。

众将依次跟上。

进了中军大帐,朱骁一屁股坐在主位上,扯了扯领口的系带,马彪在左首落座,其余众将按级别依次坐下。

帐内挂着一幅巨大的舆图。

上面用朱砂笔画出了三路大军的行军路线,三根红线从不同的起点蜿蜒向北,最终在幽州的位置交汇。

朱骁扫了一眼帐中诸将,开口道:

“史彦超,幽州城内情况如何?”

史彦超站起来,抱拳道:“回陛下,末将率军抵达幽州城后,便依照东路行营的部署安营扎寨。”

“辽军并未出城袭击,故末将并不清楚城内的具体情况。”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按此前锦衣卫的探查,幽州城内应有十万大军。”

朱骁眉头微锁,脑子疯狂运转。

不对劲,十分有十一分的不对劲。

若按此前锦衣卫从幽州城内传递出来的情报。

幽州驻有七万步军、三万骑军,共计十万人马,而且都是正规军。

战事一起必定还会临时招募城中青壮,也就是说城内实际兵力远不止十万。

如果真有这么多兵,耶律休哥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史彦超带着两万五千人,在高粱河畔大摇大摆地安营扎寨?

七万步军守城,三万骑军出城冲阵。

不说步军,单是那三万骑军的数量就已经超过了明军前锋的总兵力。

三万人打两万五,就算不胜,也不可能不敢出城。

可耶律休哥就是没动。

史彦超在高粱河畔扎营,辽军不动。

明军主力陆陆续续赶到,辽军还是不动。

今天连皇帝的大纛都竖起来了,辽军依然不动。

幽州城已经封锁,城内的锦衣卫传不出消息,只能靠主帅根据蛛丝马迹自行判断。

这种时候,才是真正见一个统帅本事的时候。

朱骁斩钉截铁道:“幽州绝对没有十万军队,传令,派出斥候八百里加急前往中路军与西路军。”

“告诉他们,随时都可能有一大股辽军伺机而动!”

帐中众将先是一怔,随即脸色都变了。

他们都不傻,经皇帝这么一点,脑子里的那根弦瞬间就被拨响了。

明朝三路大军北伐,最强的一路毫无疑问是东路军。

皇帝御驾亲征,十五万兵马,兵锋直指幽州,这是契丹人最害怕的一路。

同样,只要能击溃东路军,此番北伐便等于宣告失败。

可东路军真的那么好打吗?

契丹人不敢赌,故他们采用‘暗度陈仓’之计。

明面上在幽州大张旗鼓地囤积重兵,做出一副要决一死战的架势,实际上却悄悄把主力派出去偷袭中路

军或西路军。

只要打掉其中一路,即便东路军不撤,辽军的压力也能骤减,腾出手来全力对付朱骁。

好一个兵者诡道也!

若非皇帝看透,怕是真让契丹贼子干成了!

史彦超站在帐中,脸上的表情有些挂不住。

他在幽州城下待了这么些天,竟然没有看透这一层,以为辽军是怕了。

他以为是自己太猛,契丹人不敢出城。

幸亏是皇帝亲自统领东路军,若换个人来,此番北伐怕是真的要大败而归。

帐门口的王浩已经快步而出,去安排八百里加急的斥候。

朱骁又问:“上京派来的辽朝援军,走到哪里了?”

史彦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是真的不知道。

他派出去的斥候像撒出去的沙子一样铺开,但回报的都是同一句话。

没有发现辽朝援军的踪迹。

燕山方向安安静静,古北口方向安安静静,居庸关方向也安安静静。

魏仁浦替他解围道:“陛下,辽朝上京的兵马去岁便开始聚集,按时间来算,此刻应当早已渡过燕山。”

“可既然幽州城外的各条要道上都没有发现他们的踪迹...”

他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沉稳,“那他们可能根本就没有朝幽州来!”

“幽州的兵能悄悄出去偷袭其他两路,上京的援军同样可以。”

这并非危言耸听。

辽朝的战略部署已经越来越清晰了。

集中兵力,先打掉中、西两路中的其中一路,然后再回头对付东路军。

既然幽州的兵力能被调出去执行这个计划,上京来的援军当然也可以加入这场暗度陈仓的大棋局。

史彦超忽然抬起头,笃定地说:“陛下,上京援军一定去了其他两路。”

“以辽军骑兵的速度,若他们真是来驰援幽州的,末将派出的斥候早就该发现了。”

“没有发现,本身就说明他们不在这条路上。”

帐内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更加紧张了。

众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一丝不安。

原本以为是自己牵着辽军的鼻子走,三路大军分进合击,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可现在回头一看,怎么好像反而是自己被人家牵着鼻子走?

这种无法掌握的局势,让众将坐立难安。

朱骁看着帐中诸将的神色,忽然放声大笑:“哈哈,众将莫非惧了不成?”

作为皇帝、作为主帅,此时此刻他最不能做的事情就是露出半点犹疑。

要是被辽军这么一虚晃就自乱阵脚,那才真的贻笑大方。

众将不解。

天子怎么还能笑出来?

朱骁收住笑,朗声道:“辽军此计高妙,朕承认。但并非不可敌,它有致命的弱点。”

他没心思打谜语,直接道:“那便是幽州城内必定空虚,我军可趁机攻城。”

“只要攻克,此战则定。即便不克,依旧能给契丹人莫大的压力,逼迫外面的军队回援。”

“他们总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幽州落入朕的手里。”

众将一听,眼神重新亮了起来。

是啊,你偷我的侧翼,我就掏你的老窝。

谁先扛不住,谁就输。

帐中的气氛从压抑转为亢奋。

几个性急的将领已经站了起来,抱拳请缨,争着要打头阵。

朱骁点了将,定下待后军全部抵达、攻城器械准备齐全之后,于五月初一正式攻城。

待众将散去后,帐内只留下了魏仁浦。

朱骁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他原本的打算是围而不攻。

幽州城大墙高,强攻的代价太大,他的计划是先把城围死,切断粮道和水源,然后打援。

把辽朝从各地赶来的援军一支一支吃掉。

等中、西两路完成各自的任务后会师幽州城下,到那时再集中全部兵力一口气破城。

可现在,辽军的暗度陈仓打乱了这个计划。

不能等了。

他必须在辽军击溃中、西两路之前,给幽州施加足够的压力,把那些被调出去的辽军逼回来。

这意味着他要改变战略,强行攻城。

不是为了攻下幽州,是为了逼辽军回援。

也是为了让帐中那些将领们看到,皇帝镇定自若,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仗该怎么打还怎么打。

军心不能散。

魏仁浦站在他身侧,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问道:“陛下,真的能打下吗?”

“很难。”朱骁没有骗他。

东路军说到底也就十五万人,真正能攻城的也就是十二万五千人。

骑兵是宝,得留着,不能拿去填城。

而幽州城里的辽军,就算被调走了一部分主力,剩下的守军至少也有六七万之众。

耶律休哥敢把兵调出去打别处,就是笃定了这六七万人依托幽州的城防,至少能守上几个月。

几个月的时间,足够他们吃掉中、西两路中的一路了。

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

他手里的攻城兵力只比守军多一倍,这点兵力优势在幽州城面前谈不上压倒性,只能用人命往里填。

魏仁浦沉默。

良久,他又问了一句:“陛下,若有一路大败,该当如何?”

朱骁深深看着他:“不到最后一步,朕绝不会撤兵。”

魏仁浦没有再问,躬身一礼,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他站在帐外,仰头看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夜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只能寄希望于那些八百里加急的斥候,能跑得比辽军的刀快一些吧。

......

幽州节度府,韩德枢面前摆着一张舆图,上面清晰标注着辽军在各个方向的行军。

城外已被明军封锁,他只能靠见识来判断军队走到哪里。

韩德让坐在旁边,翘着腿,手里捏着一只茶杯,正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

茶不是什么好茶,江南的明前茶早在开战前就断了来路。

这是去年存下来的陈茶,泡出来汤色发暗,但他抿得有滋有味。

每喝一口还要微微眯一下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仿佛嘴里含着的是天底下最好的东西。

韩德枢终于忍不住了,抬起头看着他:

“明军真的会中计吗?我心里总是惶恐不安。”

辽朝之所以一直退步,让明军一路畅通无阻,就是为了让对方掉以轻心,认为契丹人不过如此。

与朱骁在帐中判断的一模一样。

辽军确实打算偷袭!

不是小打小闹的偷袭。

耶律休哥亲自领兵,带走了城内全部的三万铁骑,一个人都没留。

此刻的幽州城内,骑兵的马厩里空空荡荡,马粪都凉透了。

也就是说,此刻城内军事皆由韩德枢做主。

他承受的压力,比这辈子经历过的任何事都重。

怎么可能不大。

谁面对敌国皇帝亲临,面对十余万大军兵临城下,能泰然处之呢?

韩德让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他:“若朱骁未来,明将必定中计。但朱骁已经来了。”

“想来此刻,已经有传令兵快马加鞭赶去其余两路警示了。”

“明主当真能看透?”

韩德枢有些不服气道。

这个计谋可是他想出来的。

从兵力调动到情报欺骗,从骑军出城的时机到城头上故意多竖的旗帜,每一个细节都是他反复推敲过的。

也正因为是他想出来的,他才万分紧张。

计成了,他是辽朝的大功臣。

计败了,他就是千古罪人,史书上会怎么写他?

韩德枢都不敢去想。

但他听到自家兄弟话里话外都在夸朱骁厉害,心里那股不服气还是压不住。

自己费尽心机布的局,凭什么他就一定能看穿?

毕竟,辽军的动向十分隐蔽,甚至瞒过了幽云之地的明朝细作。

朱骁刚到城下,怎么就能看透?

韩德让正色道:“兄长莫要小觑天下英雄。”

“朱骁虽是皇帝,却是实打实的百战之将,一刀一枪从战场上杀出来的。”

“当世名将若排一个座次,他便是那第一把交椅,这一点恐怕连他最恨他的人也否认不了。”

“这样的人,不可能看不出幽州城里的猫腻。”

“我早就说过,兄长应该趁明军前锋抵达,安营扎寨时,出城袭击,如此能让朱骁反应慢一些。”

韩德枢反驳道:“骑军都被耶律休哥带走了,用步军出城袭击不是以弱打强吗?”

“史彦超那厮确实是个莽夫不假,可他又不是傻子。”

“正常人都知道,城里如果有骑兵,迎击敌军前锋的应该是骑军出城冲阵,哪有让步兵去冲的道理?”

“只要步军一出城,史彦超就算用

脚后跟想都能想明白,城里的骑兵不在了。”

“到那时候,咱们瞒了这么久的事,就全露馅了。

韩德让不说话了。

对方确实说的很有道理。

出城与不出城,两条路都有各自的理由,说不上哪条一定对哪条一定错。

出兵有出兵的漏洞,不出兵有不出兵的破绽。

最后的选择无非是在两害之间权衡。

他忽然笑道:“兄长计策若成,怕是能封王。”

“封王不敢想。”韩德枢摆了摆手,语气谦虚,但眼里还是忍不住浮起了一点光,

“不过,枢密使还是能想想的。”

他这句说完,自己都觉得好像太满了,连忙正了正脸色,把话头往回拉,

“不过在此之前,一定要守住幽州。前提是朱骁真的看透。”

他心里还是觉得朱骁看不透。

韩德让没有继续跟他争。

他起身给兄长添了杯热茶,自己也重新倒了一杯,端起来闻了闻,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问道:

“兄长,你们究竟是要打哪一路?你和耶律休哥总管一直瞒着所有人,连我都瞒。”

“如今到了这个关头,还要瞒下去吗?”

韩德枢深深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西路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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