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下良乡决战的方略之后,朱骁并没有立刻拔营。
他派人把随军的工部左侍郎姜景辉叫到了行辕,一同被召来的还有工部营造司的几个老匠人。
朱骁摊开幽州城防舆图,手指沿着那道长方形的城墙轮廓画了一圈,只交代了一件事。
在主力开赴良乡之前,把幽州城给老子彻底围死!
城内的人口太多了,足足数十万。
光是登记在册的民户就密密麻麻写满了十几本册子。
没有人愿意在主力拉出去跟耶律休哥拼命的时候,背后这几十万人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围城的主力是军队,但要把一座周长三十六里的城池围得滴水不漏,光靠人墙不够,得有工事。
姜景辉在工部干了小半辈子。
修过河堤,筑过城垣,还督造过周太祖皇陵的配殿。
他对着舆图算了小半个时辰,又跟几个老匠人拿树枝在地上比划了半天。
最后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对朱骁拱了拱手:
“陛下,幽州城周长三十六里,折合约一万二千九百六十步。”
“臣等计算过了,若以八万人分三班轮换,昼夜不停,最迟六日可以完工。”
这个数字不是凭空拍的脑袋。
当世还没有《武经总要》这部书问世,但标准早已有,只是没有编辑成册而已。
军中修筑土墙和挖掘壕沟的工时标准,匠作营里早就有代代相传的成例。
凿壕的标准是面阔二丈、深一丈、底阔一丈。
每一名丁壮每日出土三丈,需配合五人。
按这个标准算下来,一万二千九百六十步的壕沟,大约需要十万八千个工日。
筑墙的标准是每一工每日筑土二丈,需配合四十六人。
夯土的、运土的、拍实的、挑水的,各司其职。
同样长度的一圈土墙,大约需要二十九万八千个工日。
挖壕和筑墙两项加起来,总计约需四十万六千个工日。
八万汉子三班倒,人歇锹不歇,工期大约五六天。
朱骁颔首:“去干吧。”
第一日开始挖壕沟。
八万士卒便分成三班,在幽州城外同时破土。
壕沟是沿着城墙的外围挖的,离城恰好三里。
这个距离是匠人们用步弓反复测量过的,刚好卡在城头床弩抛射的最大射程之外。
沟深一丈,宽两丈,挖出来的土在沟内侧堆成一道不断升高的土垄。
沟底每隔两步便插一根削尖了的硬木桩。
桩头削成三棱形,用火烤过又浸了水,硬得跟铁一样,尖头朝上。
白日里干活的人多,铁锹翻土的声响、独轮车运土的吱呀声、夯土时整齐的号子声混在一起,在城外原野上传得很远。
城头上的辽军站在垛口后面,三三两两地往下张望。
起初还有人指指点点,后来便只是沉默地看着。
没有人出来。
韩德枢似乎打定了主意,任你在城外怎么折腾,他就是不动。
到了夜里,火光代替了日光。
轮班的士卒点起火把继续往下挖。
挖壕的同时,朱骁命人把四座城门外所有的官道全部封死。
拒马和鹿角被成批成批地从辎重营里搬出来,堆在城门外,排了整整三层。
每层之间隔了十几步的距离,缝隙里撒满了铁蒺藜。
那些四个尖刺的铁疙瘩被随意抛撒在地面上,无论怎么落地总有一根尖刺朝上。
踩上去鞋底扎穿,马蹄踩上去更是一蹄一个血窟窿。
北门的官道最宽,能并排走四辆大车,所以堆得也最多,光是拒马就用了两百多架。
东门、南门、西门的官道窄一些,堆得也少一些,但每一座门外都没有留下能让骑兵直接冲出来的空隙。
虽说幽州城的三万骑军已经被耶律休哥带走了,但谁也不知道城里头还剩多少匹战马。
契丹人最不缺的就是马。
哪怕骑军走了,城里说不定还有备马、驿马、将领的私马。
临时拼凑出一支骑军队并非难事。
封路之后开始筑墙。
挖壕沟翻出来的土被堆在壕沟内侧,用两块厚木板夹住。
一层一层地往里填土,每填一拃厚便用夯锤反复拍实,然后再填下一层。
夯土墙从地面一层一层地升高,最后筑成了一道八尺高的土墙,墙顶上宽到能并排走两个人。
土
墙顶上每隔百步便搭一座望楼。
用圆木架起来,高两丈,顶上铺着厚木板,四面用草席围住挡风,望楼上的哨兵可以俯瞰城外好几里远的动静。
土墙外侧,也就是朝壕沟的那一面。
从墙根到墙顶密密地排着箭垛,弓手可以躲在垛口后面朝外放箭,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双手。
第三日开始挖陷坑。
陷坑布置在城门外三百步到五百步之间,不深,只挖了三尺,比人的膝盖高不了多少。
坑底照例插着削尖的短木桩。
上面覆一层薄木板,木板上再撒一层浮土,用扫帚扫平了,远远看去和旁边的平地没有任何区别。
马蹄踩上去木板就断了,连人带马摔下去。
下面的尖桩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困住马的。
马腿陷进去卡在木桩之间拔不出来。
马背上的骑手被摔出去滚在地上,人也就跑不了了。
姜景辉在陷坑旁边蹲了一会儿,用手按了按覆在上面的浮土,确认看不出痕迹才起身。
他没有多说,只是让人在陷坑周围插了几根细竹竿做标记,方便自己人辨认。
姜景辉在朱骁面前信誓旦旦地保证过最迟六日完工。
可实际上这圈工事足足花了十天才干完。
不是他算得不准,是算法里没有把天气和体力算进去。
五月的日头一天比一天毒。
太阳晒在旷野上没有半点遮挡,士卒们脱了甲胄光着膀子干活。
不到半个时辰人就发晕,不得不轮流歇息,没法像纸上算的那样全天满负荷运转。
其次,这些人毕竟是打仗的兵,不是专职干活的工匠和工兵营的役夫。
挖土筑墙看着简单,其实处处是技巧。
锹的角度不对,一锹下去只能撬起半锹土还震得虎口发麻。
运土的车轮子没找平,推不了两步就翻在沟里。
夯土时力道不均匀,夯出来的墙面上全是裂缝,第二天太阳一晒就往下掉土渣,又得返工。
工兵营的老匠人们不得不分散到各段工地上去手把手地教。
进度自然比纸面上慢了一大截。
一连十天,明军都在城外热火朝天地干着。
辽军始终没有出城偷袭。
韩德枢打定了主意,什么都不做,就是龟缩在城墙后面。
任你在外面挖沟筑墙,他连试探性的出击都不搞一次。
单是守城都差点沦陷,这要是出去偷袭,不是送死吗?
明军干活归干活,外围始终留着数万全副武装的士卒在巡逻警戒。
分为数队绕着城墙来回游动,稍有风吹草动立马就能列阵迎敌。
韩德枢在城头上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不是不想做点什么,是不敢。
人在做选择的时候,总会本能地趋向于自己更熟悉的那条路。
韩德枢明明知道明军如此大张旗鼓地围城,目的就是把主力从幽州城下拉走,拉到别处去跟耶律休哥的援军决战。
他看出来了,可他什么都没做,就那么听之任之。
归根结底,他承担不了出城的风险。
在他眼里,自己的职责就是守好幽州城,至于其他的,就不是职责范围之内。
守好幽州,他就对得起所有人。
出城冒险,万一有个闪失,他就是大辽的千古罪人。
没必要为了别人的仗,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赌。
这里面或许也有皇帝威望的原因。
耶律贤的威望还没有大到,能让麾下大将违背求生的本能去做事。
他太年轻了,登基的时间也太短了,推行汉化得罪了一大批契丹旧贵。
韩德枢敬他,但未必怕他。
反过来看潘美大败之后逃到蔚州,李处耘难道就真的那么想救他吗?
中路军那班大将,难道就真心实意地愿意为潘美冒风险吗?
要知道,中路军的职责就是拿下蔚州,救援潘美压根跟他们没关系。
谁愿意为了一个打了败仗的同僚,冒着自己也被耶律休哥咬一口的风险贸然出兵?
可李处耘还是出兵了。
除了战略因素外,归根结底还是他们畏惧老朱。
一旦不救被老朱得知,必定会被问罪,甚至斩首。
这种压力下,他们不得不去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
围城工事完工之后,朱骁在幽州城下召开了离开前的最后一次军议。
会上没有
长篇大论,交代的事情很简短:
神武军、镇南军,加上河北厢军,合计七万人,负责继续围困幽州。
围城统帅由林仁肇担任。
俗话说,十倍围之,大明没那么多兵力。
能维持一比一已经是极限了。
不过五万精锐禁军加上两万厢军,依托刚修好的那一圈壕沟、土墙、望楼和陷坑,便是城里头十万辽军倾巢而出,也绝不是不能挡。
次日,朱骁率领羽林、神策、奉国、龙骧军右厢,合计十万步骑开往良乡。
......
开封,皇宫。
折赛花一脸疲惫的坐在龙椅上。
自皇帝出征数月以来,各省送来的奏疏多如牛毛。
内容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有说在江南某县发现南唐残余势力暗中串联的。
有说岭南深山里有南汉旧臣秘密活动的。
甚至还有几封奏疏信誓旦旦地说,中原民间仍有郭周和赵宋的余孽在暗中活动。
折赛花每次看到这种奏报就觉得荒唐。
周朝都亡了多少年了?
就算要推翻,那也是推翻赵宋,关大明什么事?
真要说起来,他们还得感谢明朝灭了赵宋,替他们的旧主报仇雪恨了呢。
可心里不以为意归心里不以为意,面子上还是得派人去查,尤其是各省的厢军内部。
最怕的便是都指挥司里面有大将被收买。
好在如今三司分权的格局下,兵权、财权、人事权各归各管。
军中大将想靠个人威望拉拢下属造反,已经比前朝难了十倍不止。
但最让人喘不过气的还是钱粮。
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开战不知道打仗有多烧钱。
‘花钱如流水’这五个字放在平时形容挥霍无度。
但放在战时,则渺小得像是拿瓢去舀一条正在泛滥的河。
简直就是吞金兽!
此刻集结在前线的明军士卒加上随军民夫,足足五六十万张嘴,还有数十万头运粮的牲畜。
每日的消耗都能让户部鸡飞狗跳。
朱昀坐在下首的位置上,面前也摆着一摞奏疏,正伏在案上不停地批阅。
他的座位与内阁三位学士正好相对,中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
四个人各批各的,偶尔交换一个眼神。
老朱在京的时候,他是完全没有机会碰这些东西的。
皇帝把权柄攥得死紧,连皇子们读什么书、见什么人都有严格限制。
可现在皇帝不在嘛。
折赛花是很希望朱昀成为太子,成为下一任天子。
故她破格让对方来理政,培养能力。
宋琪等人虽觉得不合规制,但还是没有说什么。
涉及皇室储位的事,还是留到皇帝回京之后亲自处理比较好。
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多一句嘴就是多一份风险。
“潘枢密怎么能如此轻敌呢?!”
朱昀捧着一份战报,一脸不虞。
洪武皇帝亲自颁布的律法,除必要、不得已时刻,皇子一律十八岁后才能封王,掺和政事。
太子不在此列,可以酌情提前册封。
朱昀离十八岁只差不到半年了,封王的事已经在礼部走了大半流程。
太子的位子也几乎就在眼前。
就差临门一脚!
这个时候,他是最不希望看到某些事情发生。
偏偏在这个时候,潘美在云州城下栽了个大跟头。
对方是中立派,从来不缠和皇储之事,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嫡长子继承是古今通制,他什么都不做,就等于默认支持朱昀。
潘美不表态,本身就是在支持他。
若是潘美有心支持别的皇子,他就必须主动表态、主动运作。
否则皇位跟其他皇子压根没有半点关系。
最起码在朱昀眼里是这样看来的。
可如今潘美打了败仗,损兵折将数万人,等皇帝回京必定要问罪。
而三路大军北伐,表现最好的竟然是中路的李处耘。
对方的心思天下人谁不知道?
朱昀现在最怕的就是,若是再让李处耘在接下来的决战中立下不世之功。
这太子之位还能不能轮得到自己?
他有些坐不住了,想要去前线立下军功,好让他的位置彻底板上钉钉。
“母后,您看一看。”
朱昀快步
将战报递给折赛花。
折赛花表情微变,但很快便恢复正常,说道:
“昀儿勿慌,战事未结束,乾坤未定,说不准马枢密同样会立下大功。”
这话安慰的成分居多,但也不是全无道理。
马彪是皇帝的结义兄弟,在军中的分量不输任何人,如果决战打好了,他的功劳未必就压不过李处耘。
朱昀没有离开,反而一脸祈求的看着折赛花。
他是真的担忧。
翻开史书看看,从秦汉到大明,开国之后的二代帝王,有几个是嫡长子顺顺当当上位的?
秦始皇的长子扶苏被一纸矫诏赐死在了上郡。
汉高祖的太子刘盈差点被赵王如意顶掉,隋文帝的太子杨勇被杨广夺了位。
唐高祖的太子李建成在玄武门被亲弟弟一箭射穿了喉咙。
便是把那些短命的割据小朝廷也算上,宋、齐、梁、陈、北魏、北齐等等。
嫡长子顺利继位的比例依然低得可怜。
至于指望朱骁铁了心支持他,非要把皇位传给他不可。
朱昀并不敢把全部的希望都押在这上头。
他表现的不差,但其他皇子也不差啊。
除了他那个胞弟朱穆渊。
一方面是朱骁对待皇子严苛,另一方面便是王佑对于教学一道有独特的见解。
朱昀当然相信父皇对他是有感情的,但感情是一回事,江山社稷是另一回事。
人就是人,是有七情六欲,会受到很多因素影响。
只有弱者才会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真正的强者从来都是靠自己,让所有人都不得不拥护你。
历代开国帝王不都是这样走过来的吗?
朱昀心里憋着一股劲。
他想要继承父皇的意志,把大明推向新的巅峰。
但一切的前提,是他能活着坐上那把椅子。
刘蒙叟等人翻阅完战报,眼眸闪烁。
他们也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
怪不得大皇子那么紧张,很合乎常理嘛。
这要是换成他们,政敌立下了泼天的大功,自己怕是连觉都睡不着,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地琢磨着对方下一步会怎么走。
朱昀的表现已经算相当不错了。
至少他没有当着满殿臣工的面失态,还能稳住情绪站在这里有条有理地说话。
刘蒙叟想了想,提议道:“前线苦战日久,将士们身心俱疲。”
“皇后,臣建议朝廷派一位分量足够的人,带着赏赐和将士家眷的家书,亲自去前线犒军。”
“大皇子就是最合适的人选,身份尊贵,足以代表朝廷和皇室的分量。”
“前线将士看到大皇子亲临,士气必定大振。”
这番话说完,他心里也有些感慨。
刘蒙叟是真心感激折赛花的。
当年若不是皇后在金明池边设法把他姐姐刘凝霜送到了皇帝身边,刘家哪能有今天的地位?
再说了,刘凝霜虽然得宠,但始终没有诞下子嗣,皇位轮谁也轮不到刘家来争。
所以刘蒙叟的心思很单纯。
他支持皇后和嫡长子,一来报恩,二来也符合刘家的利益。
折赛花略微思索,摇头道:“陛下出征前,三令五申于我,绝不能让昀儿离京。”
她顿了顿,看向刘蒙叟,语气一转,
“不过犒军的事,确实该办。刘学士,你替本宫走一趟吧。”
什么叫投桃报李?
你支持我,那我绝不会亏待你。
犒赏可是个肥差啊!
押运着几十车金银绸缎、酒肉粮草从前线后方一路走过去,经手的人哪个不趁机揩一层油?
便是你洁身自好一分不贪,光是带着皇后的旨意在前线各营走上一圈,跟那些手握重兵的大将们混个脸熟。
那份资历和人情就足够你在朝堂上多吃好几年了。
刘蒙叟激动得浑身一抖,撩起袍角便跪了下去:
“臣叩谢皇后隆恩!”
折赛花把目光转向朱昀,语气里带了几分教导的意味:
“你不能离京,不代表你什么都不能做。”
“这段时间,前线伤残的士卒正陆续送回京城的医馆安置。”
“你可以亲自去探望探望,让那些伤兵和他们的家眷看到,皇室没有忘记他们流的血。”
她顿了顿,补充道,“明年你便要封王了,封了王就得有属于自己的班底。”
“你可
以从那些伤兵的子弟中,挑选一些年纪合适、品行端正的少年,收到身边做亲卫。”
“这些人出身军伍,家里又受过你的恩惠,将来是最靠得住的力量。”
朱昀退后一步,姿态恭谨:“孩儿这就去办。”
要知道,折赛花可不止他一个儿子。
说白了,除了他,还有朱穆渊等嫡子有继承权。
但对方却是一股脑支持自己,这岂不让人感动?
李肃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
他是吏部侍郎的胞弟,从踏入仕途的第一天起就把‘规矩’两个字刻在了骨头里。
按规制,皇子未封王便不能开府置属,更不能自行招募亲卫。
这不合规矩。
可他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谁愿意得罪皇后与未来的太子呢?
这不是纯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吗?
不过不代表李肃真的什么都不做。
他打算下值后,去一趟锦衣卫,找京娘委婉表达自己的不满。
锦衣卫是天子亲军,消息迟早会递到皇帝耳朵里。
这样一来,日后皇帝回京若是追究起来,有锦衣卫的存档在,怪不到他头上。
而且,皇后她们得知也不会说什么。
毕竟锦衣卫是天子亲军,与群臣交恶,这事情并没有闹大。
刘察倒是没想那么多。
他正在想,下值后该去哪里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