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皇宫,文武两班肃立。
殿门次第推开,萧绰缓步而入。
她着了一袭深紫窄袖团袍,袍身通体无纹,只在襟缘以金线绣出缠枝牡丹。
腰间束一条九环鞢躞带,垂着短刀与火石。
那是契丹旧俗,即便临朝,也不忘马上之意。
身后跟着两名捧印的女官,垂首敛眉。
待萧绰落座龙椅,殿中百官齐齐躬身行礼,声音在大殿穹顶下回荡:
“参见皇后陛下!”
萧绰拂袖,声音清朗而不失威严:“众卿平身。”
“朕今日唤尔等前来,只为一事,与明朝之间,今后该如何自处。”
按照辽朝规制,即便萧绰已实际把持朝政,本也没有资格称朕。
可耶律贤醒来后,与她密谈一番后,亲自下诏,明确‘书皇后言亦称‘朕’暨‘予’’。
自那以后,萧绰与耶律贤的关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前者不再怪罪杀父、杀姐夫之仇,后者不怪罪萧绰趁他昏迷期间把持朝政、安插亲信。
两人达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默契:
但凡耶律贤身体稍有好转、能坐起来批阅奏疏的日子,萧绰便将政务交还给他处置。
唯有在他风病发作、卧床不起的时候,她才重新代帝理政。
这段时日耶律休哥等大将的心情,可谓是七上八下。
原以为支持了皇后就能安安稳稳地渡过战败追责的关口,结果帝后关系忽然又密切起来,两个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他们惴惴不安地等了好些天。
以为刀斧手随时会踹开府门,结果什么也没发生。
没有夺职,没有贬官,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这让他们不得不暗自承认,皇帝对承天皇后确实用情至深。
这要是用汉人的话说,那就是伉俪情深、故剑情深......
其实说到底,这与耶律贤并不是很贪恋权力有莫大的关系。
他本来就没有继承权。
辽太宗耶律德光的血脉在他这一支早已边缘化。
他不过是皇室内部连年兵变、叔侄相残之后被推出来的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折中人选。
就连萧思温兵变,都压根没通知过他。
上位之后,耶律贤确实有过一段极其贪恋权力的时期。
但那不是为了野心,是为了活命!
他怕哪一天萧思温会突然造反,将他从龙椅上拖下来,砍下头颅。
等到耶律贤终于把萧思温一党连根拔除、又把几个蠢蠢欲动的皇室宗亲清洗干净之后,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了。
尤其是明朝北伐以来,前线战报一封接一封,没有一封是让人省心的。
他的风病发作得一次比一次凶,一次比一次久。
这种情况下,耶律贤身体垮了,且没子嗣,真的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必须依赖皇后。
耶律屋质出列道:“皇后,臣以为,明朝已克幽州,收复幽云十六州全境,其战略意图已然达成。”
“以明主之精明,断不会在刚刚吞下幽云之后便再度兴兵深入草原。”
“想来短时间内,甚至很长一段时间内,明朝都不会再大举北伐。”
他顿了一下,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忧色,
“臣建议,遣使者前往开封,与明朝议和。息兵和好,莫要再动干戈了。”
丢了幽云这片最富庶的汉地,辽朝国力骤降。
赋税少了一半,人口折损近四成,国库里的存银在征战和犒赏中消耗殆尽。
更要命的是,消息传开之后,境内已经有部族开始暗中串联,露出了叛乱的苗头。
辽朝本就是个大杂烩。
契丹人、汉人、奚人、渤海人、女真人,数十个大小部族被强行糅合在同一面旗帜下。
原本全靠强悍的武力镇压,才让所有人都乖乖低头。
如今天下人都知道辽军在良乡和幽州两战皆败。
不败的神话就此落幕。
说没人动叛乱的心思,那是自欺欺人。
谁愿意世世代代活在契丹人的鞭子底下?
别人管,永远不如自己当家做主!
耶律休哥摇了摇头,面色凝重:“即便我朝想要议和,怕也是难上加难。”
“以明主如今展露出的脾性,必定百般刁难,不会给我们一个体面的台阶下。”
他的意思很明确。
如今明辽两国的国力差距已经拉得
太大。
想要像从前那样平起平坐地谈和,那是痴人说梦。
想议和,就必须出血!
不但要认输,还要每年上贡钱财,用实实在在的白银和绢帛来换取和平。
这种城下之盟,对于一个曾经威震中原的王朝来说,是奇耻大辱。
萧绰叹了口气,说道:“情势所迫,当忍一时之辱,以图他日再起。”
“谁愿出使明朝?”
耶律休哥默默地退回了队列之中,垂下了眼皮,一言不发。
他可不敢去开封,去了就回不来了。
良乡之战,他可是差点杀了明主。
以朱骁在幽州屠城时展露出的暴戾和睚眦必报,他耶律休哥要是敢大摇大摆地走进开封城,能不能活着出来都是个未知数。
殿中陷入了一片尴尬的沉默。
文官们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
武将们盯着殿柱上的雕纹,谁也不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头。
别扯什么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信了你就是蠢猪。
没人敢拿自己小命,却赌明主的态度。
放在以往或许可以,但屠了幽州后,大伙是真的怕啊。
杀性这么重的马上皇帝,谁不怕?
要是胆颤心惊去了,怕是连契丹最后一点脸面都不保不住。
“臣愿往!”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而沉稳的声音在殿中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中年官员从文官队列中从容出列。
他生得仪表堂堂,面容刚硬而棱角分明。
萧绰眼眸微亮:“郭爱卿是汉人,出使南朝议和,身份最为合适不过。朕许了。”
此人乃是辽朝的言官郭袭,以刚正不阿闻名朝野。
耶律贤铲除萧党之后,曾有一段时间沉迷游猎。
三日一小猎、五日一大猎,朝政几乎荒废。
满朝文武无人敢劝。
前头萧思温一党的血还没干,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触皇帝的霉头?
唯有郭袭一纸上疏,言辞犀利,直指皇帝‘溺于游畋、怠于政事’。
这还不算完,他打听到耶律贤又要出城围猎,便提前守在城门口,当场拦驾,横马于御前,声如洪钟地表示:
“若陛下一意孤行荒废政务,便请先从臣的尸体上踏过去。”
耶律贤大喜,认为他颇有古之贤臣风范,虚心纳谏,当场便调转马头回宫理政。
他原本都想破格提拔郭袭为南院枢密使了。
毕竟南院枢密使高勋当年与萧思温参加过兵变。
资格虽老,却为人贪权跋扈,耶律贤早就看他不顺眼。
奈何还没来得及对高勋动手,南边便传来了明朝有北伐迹象的紧急军报。
无奈之下,耶律贤只能暂且压下换人的心思,继续重用这些老臣,以稳定朝局为先。
郭袭朗声道:“臣去汴梁,有两件事需得皇后亲口答应。”
“否则此番议和,必定如水中花、镜中月,徒劳无功。”
“何事?”
“其一,国书之上,陛下需以‘叔’自居,称明主为‘叔’,两国约为叔侄之邦。”
“其二,每年岁贡敬献良马千匹,白银二十万两,貂皮、沙狐皮、人参、北珠等北地珍宝,合共万件。”
话音刚落,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嘈杂的议论声。
倒是没有人站出来呵斥他。
议和就得给钱,这是三岁小儿都懂的道理。
谁也不会天真到以为明朝会白白放过辽朝。
众人没想到的是,郭袭竟然主动提议给战马,还是良马千匹!
契丹以铁骑立国,良马是国本。
把最好的战马送给敌人,这不等于把刀递给对手吗?
这让不少武将心里像吞了只苍蝇一样难受。
至于二十万两白银,倒是没什么大问题。
数目不算大,即便丢了幽云十六州,这点家底辽朝还是能随手拿出来的。
貂皮、人参、北珠这些北地特产,虽然凑齐万件要费些心思,但也不算太难。
萧绰眉头微皱:“战马,必须给吗?”
“必须给!”郭袭态度强硬道,“战败之国,就要有战败之国的态度!”
“良马两千匹,不仅仅是财物,更是一份降表。是让明主看到,大契丹真的认输了。”
“得千匹马,南朝不会就忽然多出一支无敌的铁骑。”
“但若不给这两千匹马,南朝就会觉得我们心不甘情
不愿,还藏着卷土重来的心思。”
“到那时,议和便是一纸空文,明年开春,明军说不定又会卷土重来。”
“臣此番去汴梁,要的不是一份和约,是给大辽争取十年喘息的时间。”
萧绰颔首,扫视群臣。
发现大伙虽议论,但其实并没有过多的排斥之心。
显然这一仗,是被打服了。
野战打输,守城打输,明军在各方各面都压了辽军一头。
再不议和,说不准明军过上几年又要北伐。
到时候,大伙就真的重新过会游牧民族的日子。
萧绰道:“群臣以为如何?”
她心里其实已经同意了。
郭袭的分析入情入理,句句都戳在要害上。
但这话不能由她主动说出来,她必须让大臣们先表态,自己最后再‘不得已’地点头。
这是在给她自己留余地。
日后若有人拿这和约的屈辱条款来说事,那也是满朝文武共同商议的结果,不是她萧绰一个人的决定。
耶律屋质叹了口气,再次出列:“臣以为可。”
自耶律哒烈被杀后,就数他资格最老了。
这种注定要背负骂名的提议,他不开口,难道还指望青壮派主动站出来扛吗?
大契丹终究还是靠耶律休哥等青壮派撑起来,不能让他们背负骂名。
这些骂名,由他这个黄土埋到脖子的老头子来背,再合适不过。
有人率先开了头,其余大臣便像是得到了某种默许,纷纷出列表示赞同。
反对的声音不是没有,但都在这种大势面前显得苍白而无力。
萧绰将目光重新投向郭袭:“郭爱卿,还有问题吗?”
郭袭整了整衣冠,正色道,字字掷地有声:
“臣此去汴梁,若议和不成,耻于归朝!”
......
王师收复幽云十六州,天下震动!
省三司的高官们连夜研墨铺纸,绞尽脑汁地堆砌赞美之词,奏疏一封接一封地往开封飞。
若不是官场体统所限,他们恨不得跪在地上用舌头去舔皇帝的靴子。
谁能想到,大明立国短短十三载,便一统南北,从不可一世的契丹人手中夺回了沦陷三十余年的故土?
此等雄功伟业,已非常人可以比肩。
秦皇扫六合,汉武逐匈奴,唐宗平突厥,而洪武皇帝兼而有之!
越来越多的文人墨客,在诗文中将洪武天子誉为千古一帝。
这四个字从前只存在于典籍中对上古圣王的虚美之辞。
如今却被人郑重其事地写进了奏疏、刻上了石碑、编入了童谣。
寰宇之内,凡日月所至,都在歌颂大明的威德、洪武的武功!
远在沙洲的曹元忠听到消息,哭的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沙瓜二州的百姓闻讯纷纷自发走上街头,挥舞着手臂高呼万岁。
并且在城门口焚香叩首。
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自晚唐以来,沙洲孤悬西域,与中原隔绝数十载,四周强敌环伺,独力支撑。
如今王师已经收复了幽云十六州,兵锋北指契丹,用不了多久就能打通河西走廊。
到那一天,他们就能重新做回真正的汉家子民了!
回纥、吐蕃、党项等周边势力闻讯之后,纷纷遣使上表歌颂洪武皇帝,并派使者携带贡品星夜兼程赶往开封朝拜。
便是远在交趾的丁朝也派出了使团。
黎奉晓再次踏上最强之国的土地,又有了不一样的感悟。
大明更加强盛了,百姓也更加自信了。
在这片欣欣向荣的土地上为官,或许真的会是很好的选择。
......
大军行至陈桥驿时,皇帝下旨全军修整。
军士们都很高兴,这意味着皇帝要论功行赏了。
不过大伙心里都有数,这次应该只有官职的封赏,不会有太多的钱财赏赐。
在幽州抢得已经够多了,每个人怀里都揣得鼓鼓囊囊的。
皇帝自然也知道,没有额外的金银赏赐是很正常的事。
毕竟出征前就已经发过一次犒赏了。
打了胜仗再给一次,通常是缴获的钱财极多、国库充裕时才会做的事。
此番北伐虽然战果辉煌,但收复幽云十六州确实没缴获多少现钱。
幽州自不必多说,云州则在辽军跑路时,府库里的钱财早就被搜刮的一干二净。
连一粒粮食都没有留给明军。
中军行辕,魏仁浦手捧一卷明黄圣旨,站在朱骁身侧,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
“朕闻王师北伐,三路齐驱,将士用命,以复燕云。
盖非天时,不足决胜;非良将,不足成事。
朕赖尔等戮力同心,遂收全功。今论功行赏,以答殊勋。”
内众将默默地听着,脸上都带着期待的神情。
圣旨的开头总是要先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这是规矩。
大伙听听就成,最要紧的还是后面那些名字和赏赐。
魏仁浦翻过一页,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枢密使李处耘,统中路军,破飞狐之险,下蔚州之坚;西路军有难,星夜赴援;良乡之战,出奇制胜,贼众披靡,功冠诸军!”
“加授太尉、秦国公,遥领广西省都指挥使,食邑万户。用彰元勋。”
李处耘大喜,跪地高呼:“臣叩谢陛下隆恩!”
不管情不情愿,众将纷纷表示祝贺。
对方的头功确实是实打实的,没有任何一点可以攻奸。
武将们脸上满是艳羡。
太尉不过是个加封的虚衔,听起来威风,实则没啥实权。
李处耘本来就是国公,改为秦国公只是更高贵些,排位靠前些。
薛居正谋逆的事情他们有所耳闻,没想到是真的,而且皇帝还把这个位置给了李处耘。
广西省都指挥使同样是个遥领,就是多拿一封俸禄。
李处耘肯定还是想继续当他的枢密使,在中枢手握实权。
真正让满帐将领眼红到滴血的,是那四个字:
食邑万户!
这是古往今来极为罕见的殊荣!
不仅代表着巨大的财富,更是顶级功勋与无上荣耀的象征。
遍数千百年青史,能有几人食邑万户?
是能与谋圣张亮、西汉擎天之柱卫青、霍去病、灭蜀的邓艾、钟会相提并论!
自这一刻起,李处耘是真正奠定了大明第一将的荣誉。
史书上将会极尽赞美之词!
他的名字将与那些千古名将并列,永远镌刻在青史之中!
唐代以前,食邑往往是实封,也就是受封者能实实在在地拿到封地上成千上万户百姓的赋税。
唐以后,食邑逐渐变成了虚衔。
万户往往只是名义上的,只有亲王级别的皇室成员才有资格挂这个头衔。
而且也比较小气,食邑一般还是虚的。
如食邑千户,实封四百户,后面那四百户才是真正的收入。
平定安史之乱,武功滔滔的郭子仪,被封为代国公,最初的食邑仅一千户。
后来因功累加,但最终实封也不过两千户左右。
要知道,中间郭子仪可是被封为汾阳郡王。
堂堂郡王,到了最后,实封的食邑也不过两千户。
便是开国之初,开国功臣裴寂、长孙无忌、尉迟敬德等功臣,实际是食邑也不过一千多户。
洪武皇帝的手笔不可谓不大。
是真给啊!
当然,这万户的税收究竟能不能如数落到李处耘手里,那又是另一码事了。
文官集团肯定是不会同意给这么多。
户部那边肯定会找各种理由百般阻挠。
最后能实封多少还得看怎么扯皮。
不过即便最后没办法全额给,几千户的税收肯定还是有的。
魏仁浦眼中同样闪过一丝艳羡。
他的功劳虽然也不小,但宰相毕竟是文臣,封赏的规格注定不能和武将一样。
他收敛了心绪,继续念道:
“枢密使马彪,副东路军,涿州克捷,诸县望风而下;良乡之战,护朕于危,以身当敌。”
“加授检校太师、齐国公、食邑九千户。以示朕意。”
马彪行礼道:“臣叩谢陛下隆恩。”
武将们同样祝贺,当着皇帝的面,主打一个面子上谁也不得罪。
实话实说,马彪的功劳要逊于李处耘。
之所以能成为北伐次功,还是靠的救驾之功。
皇帝被耶律休哥率军攻击,是马彪率先带兵援救,为此受了重创。
尽管最后没抵达,但认不认为是救驾之功,是皇帝说的。
显然皇帝认为是救驾之功,这就没得说了。
“潘美统西路军,下朔、应诸州,虽云州小挫,然幽州之捷,首登先登,功过相当。”
“朕念其本有旧勋,特复枢密使之职,封侯爵,以儆将来,亦以酬前劳。”
“史彦超以勇略著称,冲锋陷阵,靡有宁日,先后破敌,斩获无数。”
“擢内殿司副都指挥使,加封勇国公,食邑千户。仍须戒骄,以期远大。”
“哈哈哈哈!!!”
魏仁浦话音刚落,史彦超便忍不住大笑起来。
他咧着嘴朝朱骁行礼:“陛下,末将这条命就是您的了!上刀山下火海,一句话的事!”
他史彦超竟然也能被封为国公,这他娘的实在是太有面了!
如今的大明,不算战死、削爵之人,实打实活着的国公仅有五位:
秦国公李处耘、齐国公马彪、楚国公李廷圭、勇国公史彦超、辅国公罗扬!
李廷圭纯粹凑数的,压根没人拿他这个国公当回事。
罗扬则是承袭爵位,还是个小孩,同样没人当回事。
也就是说,单爵位上,史彦超能排大明第三!
连潘美那厮如今见了自己,都得客客气气地拱手叫一声“勇国公”。
史彦超此刻恨不得把脑袋砍下来捧到皇帝面前。
好让他看一看自己这颗脑袋里装的满满的都是忠心。
朱骁被他这副模样逗得一笑,笑骂道:
“滚下去。说甚他娘的胡话。”
旨意里刚说完让你仍须戒骄,以期远大,当场就打脸?
史彦超嘿嘿一笑,麻溜地退回了队列。
潘美感激到落泪:“臣......臣叩谢陛下隆恩。”
幽州之战,确实重新证明了他名将之资。
说句实话,单靠破幽州的功劳,便是重新再封国公都没问题。
但能重回枢密使,加封侯爵,他已经非常满意了。
要不是皇帝给机会,别说今日,他怕是连命都早没了。
朱骁道:“好生勉励,朕等你再封国公那一日。”
人群最后面的马奎一直缩着脖子站在角落里。
他觉得自己能出现在这座帐中已经是天大的荣耀了。
可当魏仁浦念完四个人的封赏之后,他的目光忽然落到了自己身上。
马奎的心脏猛地一跳,掌心瞬间被汗浸湿了。
要说心里没羡慕那是不可能的。
万户食邑、九千户食邑、国公、枢密使,哪一个不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
但他也知道,凭自己的功劳根本不可能和前面那四位相比。
能在这座满是紫袍金带的帐子里有一席之地。
已经是破格中的破格了。
不过按照杜铭当年从底层武夫一路晋升的经历来看。
能出现在这帐中本身就说明他至少已经是大将级别了。
魏仁浦察觉出马奎脸上那种又喜又忧、想笑又不敢笑的小表情,嘴角微微浮起一丝笑意:
“马奎本西路军士卒,于雁门料敌机先,保全雄武全军。”
“良乡力战,威震敌阵;后任幽云十六州安抚使,抚绥新附,使大军无后顾之虞。”
“擢羽林军右厢都指挥使。拔于行伍,报以殊恩,朕所寄望,正在此辈。”
马奎感觉自己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了一样,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晕晕乎乎的。
他成厢都指挥使了?
还是羽林军厢都指挥使?
直到身旁的杜铭推了一把,他才反应过来,朝朱骁跪地高呼:“小人......末将叩谢陛下隆恩。”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头一次参加这么高规格的议事。
反正别人怎么说,他就怎么说。
皇帝应该没有不高兴,反而还勉励了他一番。
魏仁浦已经继续往下念其他人的封赏了,但马奎跪在地上,耳边嗡嗡作响,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这......这该让他如何回报皇帝的恩情啊!
“擢升荆嗣为神策军右厢都指挥使、擢升赵文为靖安军右厢都指挥使......”
议事结束后,众将鱼贯而出。
梁干跟在李处耘身后走了几步,见左右无人靠得太近,便压低声音笑道:
“国公,陛下还是很信任您的。”
侍卫司缺额的大将、军使,基本都是按照他举荐之人提拔的。
一个没改,原封不动地批了下来。
这些人都是李党亲信。
谁是谁的人,皇帝心里跟明镜似的。
知道是李处耘的人,却照单全收一个不拒,这不是信任是什么?
李处耘真心笑道:“陛下确实信任老夫。”
他还以为皇帝,会因自己北伐之后势力急剧膨胀而加以遏制。
即便不明着削权,也多少会给些脸色看。
至少会驳回几个举荐名单中的人选,以示天子之威不容侵犯。
没曾想,一切如初,甚至比从前更加信任。
见李处耘发自肺腑,梁干笑的更欢了。
君臣相得,多好啊。
李虎见马奎一脸春风得意回来,艳羡道:“安抚使被封什么了?”
“嘿嘿,没什么,得陛下隆恩,受封厢都指挥使......羽林军右厢哦。”
李虎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这就成大将了?
马奎几个月前便不是潘美亲兵指挥使了,此番特意过来不过是想拜会一下举荐自己的恩主。
顺带......嗯,显摆显摆。
富贵不归乡,如锦衣夜行!
他马奎就是这么一个俗人!
过往几十年被嘲弄、讥讽的日子,他过够了。
他要让所有看不上、瞧不起他的人知道,老子富贵了!
“枢密使。”
见潘美回来,马奎拱手道。
此刻他已经是羽林军右厢都指挥使。
论品级虽然还是比枢密使低,但天子亲军的大将和殿前司、侍卫司的将官不在同一个体系里。
他已经不需要再像以前那样仰人鼻息。
此刻他能堂堂正正地站在潘美面前,脊背挺得笔直,不用再担心对方一句话就能随意处置自己。
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怪不得自古以来无数英雄豪杰拼了命也要封侯拜相,挤破头也要往权力中心钻。
这就是权力啊!
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让一个人从泥里站到云端。
看着这个新显赫的大将,潘美态度很温和:“不错,你的才华终于得到陛下重视。”
马奎心知对方是在敲打自己。
你能富贵,还是靠老子举荐。
要不是老子举荐,你就是再有本事,照样不被皇帝知道。
神武军右厢都指挥使荆嗣知道吧?
平定南唐的时候可是立下大功,同样先登,却只能成为军使。
此番北伐攻幽州,同样是先登,却能从军使一跃成为厢都指挥使。
靠的是什么?
不就是被皇帝看在眼里嘛。
才华是一回事,有本事的人天底下从来不缺。
但能不能被掌权者看见,那才是决定命运的真正门槛。
马奎收敛内心那点骄纵之心,恭恭敬敬做了一辑:“末将谨遵枢密使教诲。”
“对了,末将回京后,想要告假一个月,欲回乡看看。”
厢一级大将告假,是需要枢密院点头同意的。
要是时间太长的话,是需要告知皇帝。
一个月不算长,一个枢密使盖个章就行了。
侍卫司的找李处耘、殿前司的找马彪、内殿司的往往找两个人都找,主打一个互不得罪。
羽林军是天子亲军,本没有那么多派系之分。
但马奎是潘美举荐的人,被武夫们默认为是潘系的人,所以这事只能来找潘美。
潘美点了点头,答得很干脆:“一个月不算多,我给你两个月。”
“不过你需先上任羽林军,让军士熟悉熟悉你,与同僚处好关系。”
“否则传到陛下耳朵里,会觉得你小人得志、骄纵放肆。”
马奎道:“末将晓得。”
......
十月二十日,开封城北门外,银杏叶落了满地。
天还没亮透,城门口已经挤满了人。
从前夜就开始等,百姓裹着棉袄蹲在墙根下打盹。
没办法不这么早来。
若是等到天亮再动身,莫说挤到前排,能在三里之外找到一个能踮脚看到城门口的位置都算烧高香了。
街两侧的槐树上系满了红绸。
屋檐下挂着新换的灯笼,炮竹的碎红铺了一地,被晨露浸湿,踩上去软绵绵的。
一个白发老妪坐在城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攥着一面小旗,不停挥动。
她的儿子随皇帝出征北伐,至今没有任何消息。
听说王师凯旋,收复了幽云,大军今日就要进城,她不知道儿子还活着没有。
若是活着,她挥着这面小旗,儿子就能第一眼看到自己的母亲。
若是战死了
,那这面旗便是替大军凯旋而挥的。
日头渐渐升高,城门口的百姓越聚越多。
黑压压的人头从城门洞一直排到三里之外,铺满了整条街。
没有人知道大军什么时候到,但没有人愿意离开。
风从北边吹来,把几片半黄的银杏叶卷到空中,又轻轻放下,落在石阶、落在肩头、落在那些还没有被踩过的落叶堆上。
忽然,城楼上传来了鼓声。
三声鼓响,沉闷而悠长。
紧接着,城头上瞭望的军士从垛口探出半个身子,用尽全身力气朝城下嘶吼:
“回来了——!王师回来了!”
人群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齐齐朝城门洞方向涌去。
人潮如决堤的洪水,瞬间将街道两侧的空隙全部吞没。
“莫急、莫挤呀!”
“俺的鞋嘞!”
“哇哇哇。”
被拥挤的咒骂声、稚童的哭喊声,在天地间不停回响。
这就是活生生的人,拥有人味,不是奏报上的数字。
折赛花率领文武百官在城门外十里处设下了红毯仪仗。
见王师的先锋旗帜出现在官道尽头,百官们齐齐跪地垂首,姿态恭敬而肃穆。
文官们平日里再怎么以风骨自诩,此刻在滔天的赫赫战功面前,也不得不心甘情愿地低下高傲的头颅。
远处,官道的尽头,先是扬起了一阵尘土。
尘土中,几面旗帜最先出现在视野里。
赤底黑字,绣着明字,旗角被风拉得平直,在午后的阳光下翻卷着。
旗帜后面,是一队骑兵。
他们比出征时瘦了一圈,脸上的风霜像是被北风一层一层地堆上去的,已经堆得很厚了。
朱骁骑在一匹黑色的马上,走在骑兵之后。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面容比出征前瘦了一些,颧骨更加分明,眼窝微微陷下去。
身后,是连绵不断的军队。
长枪如林,旌旗如云,脚步声整齐而沉重,踏在官道上,像是大地也在跟着一起行军。
武夫们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像是疲惫,又像是骄傲。
更后面,是拉着缴获的辎重、收拢着散落的军旗。
“臣等恭迎陛下凯旋。陛下远征半载,收复幽云,功在社稷,泽被万民。”
“陛下神威盖世!万岁,万岁!”
朱骁端坐在马背上,傲然享受着这一刻山呼海啸般的朝拜。
他翻身下马,将折赛花扶起,轻声道:
“皇后辛苦了。”
折赛花盈盈一笑,没有多说什么。
夫妻之间没有那么多肉麻的话需要说出来。
老朱旋即将目光落在小朱身上,拍了拍他坚实的肩膀,温和道:
“好小子,又壮了不少,威严亦多了些。”
朱昀恭敬道:“儿臣恭贺父皇大捷。”
“哈哈哈。”
朱骁旋即与宋琪等大臣说了一番勉励的话,阔步朝城内而去。
他在城门洞外停了一会儿,微眯起眼睛,像是不太适应城门口那片过于明亮的光线。
一片枯黄的银杏叶从他眼前飘落,轻轻擦过他的肩甲,像是仙子在抚平他的疲惫。
“万岁!”
紧接着,更多的人喊起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是河水决了堤,漫过两岸。
个穿着粗布短褂的汉子挤到最前面,声嘶力竭地喊着:
“王师凯旋!大明万岁!”
他的嗓子已经哑了,但还在喊,眼睛通红,分不清是激动还是风吹的。
一个瘦小的姑娘被挤在人群中。
左臂弯里挎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还带着泥土的萝卜和一把干枯的野花。
她费力地从人缝里探出身子,却没有把花递向朱骁。
她踮起脚尖,把那把野花塞进一个羽林军士卒手里,又缩回人群里,像是怕被人看见。
那个汉子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花。
干枯的,颜色已经褪了大半,茎秆上还沾着泥。
可怎么就那么美呢?
比他见过的任何花朵都美。
汉子把花插在腰带里,露出笑脸,昂首挺胸。
御街两侧的百姓越聚越多。
有人在高楼上撒着彩纸,碎纸片飘落下来。
朱骁抖了抖头上的碎纸,会心一笑。
没人会怪罪,此时,本就应该普天同
庆。
朱骁忽然握住朱昀的手掌,说道:“看到了吗?”
朱昀道:“儿臣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百姓对父皇最真挚的拥戴。皆因父皇赫赫武功,收复故土,威加四海。”
朱骁摇头道:“百姓真的在乎武功吗?”
“他们是在乎朕打了多少胜仗,还是在乎朕灭了几个国家?”
“他们在乎的,是朕收复幽云之后,将会熄灭战火,将会把精力从打仗转向治理民生。”
“他们信任朕,相信朕会把天下治理得政通人和,让他们有饭吃、有衣穿、不用再担惊受怕。”
“这才是最根本的。”
朱骁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朱昀的眼睛,
“想要成为合格的帝王,首先就是要让百姓相信你,相信你能带给他们好日子过。”
“只要有了民心,你想做什么都无人可以阻止。”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便是这个道理。”
朱昀一点就透。
父皇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那颗悬着的心,在这一刻终于沉沉地落了地。
他激动得脸色涨红,声音有些破音:
“孩儿必做一个合格的帝王,绝不辜负父皇!”
对方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那就是要让他继任!
朱昀莫名的有些想哭。
历朝历代的开国君主,皆是雄才大略的盖世人杰。
他们本就是人中之龙,眼光高得没边,寻常人根本入不了他们的眼。
子嗣,尤其是嫡长子,向来会被严苛要求,寄希望能成为他这般的人物。
可这样的例子真的多吗?
能成为开国君主,都是经历无数大事,内心坚韧挺拔,岂是子嗣能轻易比肩的?
故向来嫡长子不被开国帝王所喜。
认为他们没有乃父之风。
朱昀一直承担着巨大的压力。
明明他的母后是皇后,他是嫡长子,却始终没有被册封太子,没有被朱骁认可。
时至今日,他终于得到了父皇的肯定。
这种喜悦、感动、振奋的情绪充斥着他的内心。
朱骁语气忽然暗淡下来:“沈相为国尽忠,活活累死在任上。朕不能亏待他。”
“朕决意在开封城外择一处良地,重新安葬沈相,礼仪按国公之礼。”
“这件事,便交给你来办。”
朱昀肃然道:“儿臣遵旨。”
能负责宰相的身后事,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昭告。
回到皇宫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外面的喧嚣声依旧透过重重宫墙隐隐约约地传进来。
御街上百姓还在唱歌、还在欢笑。
朱骁表示要辍朝三日,以祭奠北伐而死的勇士。
同时,他下旨,由罗扬承袭罗茂国公爵位,追赠罗茂枢密使、蜀王,谥忠义。
沈义伦追赠侍中、谥文正。
牛皋等战死的大将同样追赠,由子嗣承袭爵位。
文正这个谥号是朱骁亲自开创。
按照规制,文臣死去后,最高的谥号应是文贞。
(文贞是唐朝最高级别的谥号,后因避讳宋仁宗赵祯名讳,改为文正)
朱骁更喜爱文正这个谥号,意为‘谥之极美,无以复加’。
它象征着道德博闻、靖共其位,是文人道德的极致。
天底下没有比这更适合沈义伦的谥号了。
其实,官员死去后,理应由礼部奏请皇帝,皇帝批准后,内阁学士等会根据其生平拟定几个谥号供皇帝选择。
这一回没有人去走这套流程。
帝亲自为沈义伦选定了谥号,礼部从头到尾都没插上手。
没有人反驳,没有人嘟囔一句‘不合规制’。
在洪武皇帝的滔天威望面前,这些繁文缛节已经不再重要了。
去罗府宣旨的事情,朱骁交由马彪效劳,并没有亲自去。
他不忍心看到罗府家眷痛哭流涕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