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是来看老夫最后一眼吗?”
李处耘抬起眼,直视天子,缓缓开口。
朱骁点了点头:“正是。”
他今日确实是来送这些老部将最后一程的。
如何处置已与群臣议定,该抓的也都抓完了,再过几日便要行刑。
至于什么秋后问斩啥的,都是扯淡。
诏狱里养着上千号人,每日光是米粮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与其拖着,不如早些了断。
李处耘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死前能再见圣上一面,老夫死而无憾了。”
朱骁没有接话。
他不知道对方这话里有几分真心,还是不过为了家眷求一条活路,才刻意说得动听。
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道:“李公终归有大功于朝廷。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李处耘没有提家眷。
他乃是首恶,想让朝廷放过他的家人,比登天还难。
他说道:“老夫希望能与家眷葬在一起。”
朱骁道:“朕不会杀你家眷的,是文武都如此劝谏,朕听从。”
李处耘明显愣住了。
他怔怔地望着朱骁,似乎没想到会等到这样的答复。
良久,他的身体忽然剧烈颤抖起来,浑浊的泪水从深陷的眼窝中涌出,声音哽咽:“陛下大恩。”
朱骁没有理会地面的肮脏,径直盘膝坐到了栅栏对面。
“打开牢房,朕要与李公饮一樽。”
狱卒应声上前,铁锁与铁链碰撞出叮当的脆响,牢门缓缓被推开。
内侍端来一壶酒,先为朱骁斟满,又给李处耘倒了一杯。
朱骁举起酒樽,朝李处耘微微一礼,仰头一饮而尽。
李处耘双手颤抖着捧起酒樽,牙齿因激动而磕在金属杯沿上,咯咯作响。
他却浑然不觉,一仰脖,同样饮尽。
他枯槁的面颊泛起一层不自然的红晕,不知是酒气上头,还是心绪激荡。
朱骁放下酒樽,长叹一声:
“权力这东西,当真如美酒一般,饮之令人沉醉。”
“是啊,翻遍浩瀚史书,说来说去无非是为了权力二字,又或者为了争当皇帝四字。”李处耘感叹。
他忽然抬起头,直直地望着朱骁:“陛下,若老夫此番功成,当真坐上了那把龙椅,会是个好皇帝吗?”
“大胆!”锦衣卫厉声呵斥。
朱骁却摆摆手,示意众人退远一些。
他看着李处耘,语气诚恳而认真:“你若真坐了那个位子,大明的国祚必定崩塌。”
“地方群雄割据,百姓再度颠沛流离,饱受战乱之苦。”
这并非是无端鄙夷,打压,而是真的会发生的事情。
李处耘在军中威望虽高,可地方行省的三司大员几乎没有他一手提拔的人。
若贸然篡位,迎来的只会是各行省拥兵自立,陷入无休无止的内乱。
或者说,从他兵变入京的那一刻起,乱世的大门便已重新打开。
这世道人人都藏着野心,不过是此前有雄才大略的帝王压着。
一旦头顶的山岳移开,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野心便会如野火般蔓延开来,吞噬天下。
李处耘沉默不语。
他始终认为,自己不会冒进,会做得很好。
回京的路上他想了很多,也谋划了很多:入京控制朝廷,拥立晋王登基,自己以辅政之名执掌朝纲。
他自觉年岁虽高,精力却还算充沛,完全可以温水煮青蛙,慢慢稳定四方,然后再将称帝的宏图交给长子继隆。
说白了,就是效仿曹操、司马懿。
他终于忍不住问道:“陛下,您究竟是真的病重,还是佯装,故意诱我起兵?”
朱骁淡淡一笑:“最初确实是装的。可后来,是真的中了毒。下毒之人,是替孟昶报仇的余孽。”
“好在天不亡明,毒未入骨便被察觉。否则,这天下怕是真的危了。”
李处耘叹息:“唉,世事无常啊。”
朱骁道:“朕不忍杀功臣,尤其是不忍杀那些为社稷立下赫赫战功的武将。”
“可这两百余年的乱世养出了一群骄兵悍将,不杀一批,便永远不会安分。”
李处耘认真道:“该杀,确实该杀,若我是陛下,同样会杀。”
“便是汉高祖、唐太宗当位,同样会下狠手屠杀骄兵悍将。”
别看他平日里最不愿承认,但事实就是如此。
禁军是从乱世里杀出来的
,骨子里与梁、唐那些短命王朝的军队没有区别。
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很容易会酿成大祸。
此番皇帝仅仅传出病重的风声,便险些酿成一场内战,便是明证。
这是一个极其特殊的时代。
人人都把兵变和造反当作理所当然,仿佛本就该如此,毫无道义上的负担。
这样的世道,在过去千百年间罕见,在后世千百年里恐怕也难以再见。
洪武皇帝这样的雄主应运而生,是百姓之幸,是时代之幸,唯独是武夫们的不幸。
朱骁又饮了一杯,缓缓起身:“朕走了。”
李处耘跪地俯首:“恭送大明皇帝陛下!”
......
秋初的风从庭院深处穿过来,把廊下几片枯叶卷到门槛边,又吹散了。
李府正门前的石阶还是原来的石阶,可走上去的人已经换了一副面目。
不再是那些趋之若鹜的门生故吏,而是一排排甲胄鲜明的军士。
门楣上那块‘秦国公府’的匾额还没有撤下,可字迹已经蒙了一层灰。
没有人来擦,也没有人敢来擦。
曾经的李府是开封城里最热闹的门庭。
车马如流水,从清晨到日暮,轿子排到巷口,连递帖子的都得排着号等。
如今巷口空荡荡的,只听得见军靴践踏青石的声响。
李继隆坐在正门内的一把胡椅上,腰带上挂着一柄长刀。
他的身姿挺拔,脊背笔直,但手指一直搭在刀柄上,显得有些奇怪。
他的母亲从后堂走出来,看了他许久,才开口:“你在这儿坐了两天了。”
“嗯。”李继隆淡淡应了一声。
“你总得吃口饭。”
“吃过。”
“你吃的什么?”
“昨夜吃了半块饼。”
李母没有再问,只在他身旁站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道:“继隆,你坐在这里,是想做什么?”
李继隆抬起眼,平静道:“若是军士来拿人,我便做最后的挥刀之人。”
李母的手下意识攥住了袖口:“你想跟谁打?”
“谁来拿人,我就跟谁打。”
“你能打几个?”
“能打几个是几个。”
庭中的风又吹过来,把那几片枯叶再次卷起,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回原地。
李母松开攥着的袖口,声音很轻:“你爹在大牢里,你姐姐在冷宫里,就连晋王殿下都被软禁。”
“李家最后是什么结果,你比娘清楚,何必要负隅顽抗?”
李继隆淡淡一笑:“娘,我知道李家完了,我救不了爹,也救不了姐姐。”
“我也知道就算我挥刀,砍不了几个人,最后还是一样。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若他们来拿人,我总得让天下人觉得,李家不是束手就擒的。”
李母叹了口气,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能把负隅顽抗说得这般理直气壮,也算是一种本事了。
“锵!”
李继隆耳根微动,猛然转身拔刀,怒视门口:“母亲后退!”
李母还没反应过来,监视李府的甲士便已推门而入。
但他们并没有如李继隆想象中那般直接动手,反而分列两侧,单膝跪地,抱拳垂首。
黄三仰着脑袋,左手举着拂尘,右手高举明黄色圣旨,迈着方步踱了进来。
这副模样确实有些奇怪。
一个宦官,偏偏作道家打扮,叫人摸不着头脑。
这其实是深宫中宫人的顶级政治头脑。
自皇帝中毒之后,黄三便命人在自己住处设了香案,日日诵经祈福,又翻出许多道家典籍研读,做出一副虔诚模样。
他从不对外宣扬,反倒严令宫人不许声张,说怕扰了虔诚之心。
可他心里清楚,自己的一举一动迟早会传到皇帝耳朵里。
到那时,皇帝才会认定他不是装模作样,而是真心实意地忠君。
“李继隆,你持刀欲杀咋家吗?”
黄三瞥了他一眼,然后在满院甲士不可置信的目光中,直直走到李继隆面前,微微仰起脖子,露出下面白皙的咽喉。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有本事,你就砍。
李继隆很聪慧,当即弃刀跪地垂首:“罪臣不敢。只是连日心神恍惚,失了分寸,还望中贵人恕罪。”
他已经意识到,李府不会被屠戮了。
若皇帝真动了杀心,绝不会让内侍捧着圣旨
前来,而是直接派兵抓人。
能动手就不逼逼赖赖。
皇帝也是武夫出身,没有文人那种杀人之前还要虚情假意说上一大篇的习惯。
黄三冷哼一声:“叫府里所有人都出来跪迎旨意。难不成还要咋家一个个去请?”
不多时,上至家眷,下到奴仆,数百口人黑压压跪了一院子。
在场的甲士暗暗咂舌,这人是真的多啊!
算上小妾,李府正儿八经的主子不过十余人,其余的全是伺候的亲兵和奴仆。
太奢侈了!
几百号人围着十几个人转,普天之下除了皇帝,怕也只有李处耘敢这么铺张了。
倒不是别人没这个资格,没这个财力,而是没这个胆子。
黄三看着乌泱泱跪倒的人群,心里也觉着李处耘死得不冤。
这还只是汴京李府的人,没算上他在邠州老家的宅子。
听说李处耘发迹之后,在故地大兴土木,那座府邸的规模气派,远胜汴京的国公府,同样养着几百号人伺候十几房美妾。
就这,都还没算上李府控制的土地里耕农的佃户。
全都算上的话,足足有数千人之多。
便是亲王也没有这般排场。
昔年郭威未称帝时,外镇天雄军,汴京的家眷仆从也不过百余口人。
那时主少臣强,郭威手握重兵在外,权势并不比今日的李处耘差多少,却简朴低调得多了。
黄三展开圣旨,朗声念道:
“大明皇帝敕曰:
朕闻赏罚者,国之纲纪;忠逆者,臣之大节。
李处耘本以武勇,擢居枢府,朕待以腹心,委以戎事。
西征之役,实朕所命,而处耘乃挟兵犯阙,妄称清侧,诳惑将士,震动京畿。
此非一朝之失,实负朕望之甚。
然朕念其昔年从征,久历艰险,于社稷未为无功,是以不忍加诛,止削官爵,放流岭南。
其家眷人等,本宜从坐,以正典刑。
朕思处耘虽有罪,其妻子何知?
若悉加戮,实伤和气。
且朕以仁治天下,不忍使无辜之人同罹其祸。
今特从宽典,将李处耘家眷,除其首恶亲属外,一并流放岭南,编管所在州县,供其口食,不得加刑。
诸女眷年齿不等,若有愿入教坊司者,听其自便;不愿者,亦可随同流放。
其在教坊司者,年至五十以上,或身有疾病,许其自备赎金,准其出籍归家。
若其家中有幼弱子女,不能自存者,由所在官司量加存恤,务使生路无绝。
呜呼!
朕非不念功臣之后,亦非不恤无辜之人。
惟法不可废,恩不可滥,故于严惩之中,存宽宥之意。
尔其知之,各安所命。
钦此。”
圣旨念完,李府众人先是一静,随后便响起压不住的窃窃私语,许多人激动得浑身发抖。
作为首恶的家眷,他们竟然能活着?
李继隆伏在地上,嚎啕大哭:“陛下仁厚啊!”
“臣父身为枢密使,陛下待以腹心,委以国事。臣父不思报效,竟以私欲摇动社稷,致惊圣驾,震惊京师。”
“臣身为子,固当痛父之过;身为臣,更当自知罪重。”
“陛下不诛九族,不没妻孥,反开宽宥之门,许流放之生路,保全李门血脉,此恩,臣一家生生世世,不敢忘。”
李继隆再次伏地叩首:“臣愿领流放之罪,不敢怨嗟。”
“臣愿以余生之力,上报天恩,下赎父愆。凡陛下所用,臣无所辞;凡陛下所弃,臣无所怨。”
“只求陛下......容臣有一日,再为陛下执戈前驱。”
黄三颔首,并没有出言嘲讽。
李处耘谋逆之事,与李继隆确实没有多少干系,后者甚至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其父的谋划。
他将圣旨递给李继隆,淡淡道:“锦衣卫会送你们去岭南,后日启程。”
“府中仆从全部遣散归乡,不得随行伺候。你们只能携带衣裳等必需之物。”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最多可带十两黄金,以备到了瘴疠之地生病时买药。”
最后这一句,是他自己加上去的。
前贵妃李氏这些年私下里给过他不少赏赐,待他也算不薄,这算是还一份人情。
否则给叛逆家眷传旨的差事,哪里轮得到他这宦官中的二号人物亲自跑一趟。
似乎是怕落人口实,黄
三又找补了一句:“尔等是去赎罪、受罪的,不能早早死了。”
李继隆满脸感激地再次叩首:“谢中贵人提点。”
黄三转身看向府门外的锦衣卫,扬了扬下巴:“咋家的意思,你们听见了?”
负责抄家的正是北镇抚司一名指挥使,闻言抱拳道:
“谨遵贵人之令。”
不过区区十两黄金,犯不着因为这点事得罪一个宫中得宠的大宦官。
黄三又看向李继隆,意味深长地一笑:“李公子,可愿为咋家整理整理衣袍?”
那指挥使抿了抿嘴。
幸亏没得罪宦官,当真是睚眦必报啊。
李继隆却毫不犹豫,起身走到黄三面前,恭恭敬敬地替他抚平了袍角和袖口的褶皱。
这放在从前,是莫大的羞辱。
如今,他却只觉荣幸。
黄三仰头大笑:“哈哈哈,舒坦,舒坦啊!”
他甩了甩拂尘,迈步朝府外走去。
经过那指挥使身旁时,对方低声道:“贵人放心,抄家所得,小的会匀出一份孝敬贵人。”
黄三脚步不停,只压低声音道:“不必太多。李府人多眼杂,差不多便行了。”
指挥使心领神会:“贵人放心,小的心里有数。”
历朝历代的抄家,经手之人从中分润,早就是公开的秘密。
这甚至是皇帝、朝野群臣默许的事情。
锦衣卫本来就靠俸禄吃饭,很少会有赏赐。
没有这种‘外快’,谁会这么尽心尽力的卖命呢?
禁军替皇帝冲锋陷阵,靠的是厚饷。
锦衣卫替天子办脏活,靠的便是这抄家的油水。
道理都是相通的。
忠心值几个钱?
大伙卖命可以,但首先得让自己、家人过的舒坦吧?
若不是这般,禁军如何能如此忠心,锦衣卫如何能如此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