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陛下,李党党羽抄家所得......全在此册。”
经过半个月日夜不歇的清点,户部总算将抄家所得核算清楚。
得出的数字不可谓不触目惊心。
吕伟甚至想过隐瞒一部分,不是为了包庇李党,而是为了朝堂上的所有人。
若皇帝看见这个数字后震怒,下旨彻查全国官员,能有几个人落得干净?
宋准没等魏泰伸手,便屁颠屁颠地跑过去,双手从吕伟手中接过册子,再恭恭敬敬地递到魏泰面前。
两个内阁学士都被下了诏狱,眼看就要处刑。
枢密院、政事堂、三司、六部、御史台、锦衣卫、九寺五监、行省三司皆有重臣被治罪。
如今,就连被朝臣视为最后一片‘净土’的内阁都不能幸免。
彻底打破了自内阁创立以来,刑不上内阁的规矩。
安德裕当众辱骂天子,罪该万死,可他的儿子安守亮纯属被牵连。
即便如此,御史台也无一人敢上疏劝谏。
扫平李党之后,皇帝的权威已稳如泰山,再无人敢有半分动摇。
或许,御史台也觉得,让内阁学士落马也是比较好的事情。
从此往后,所有官员,无论坐到多高的位置,头顶都悬着一把刀,随时可能落下。
魏泰接过册子,怪声怪气道:“宋学士,你这般殷勤,倒显得咋家没事干了。”
“你莫不是想抢咋家的差事,还是想进宫来当宦官?”
宋准的冷汗唰地下来了,连连摆手:“不敢不敢,下次不会了。”
魏泰哼了一声,这才捧了册子,屁颠屁颠走呈到御案之上。
朱骁展开一看,脸色骤然沉了下来,脖颈上青筋根根暴起。
梁干家产所得黄金十万两、白银二十七万两、铜钱一百二十万贯、田地八万亩、商铺酒楼作坊二十余间...
赵文家产所得黄金三万两、白银七万两、铜钱二百二十万贯、田地六万亩、商铺酒楼作坊二十余间...
韩俊家产所得铜钱八十万贯、田地三万亩。
...
李汉琼家产所得黄金万两、白银十万两、铜钱一百八十万贯、田地三万亩、商铺酒楼作坊五十余间、甲胄百件!
赵崇家产所得黄金六万两、白银三万两、铜钱二十万贯、田地六千亩...
...
名贵植株、奇珍玉石、琴棋书画、绫罗绸缎不计其数。
据户部不完全统计,单是京城李党党羽的抄家所得,便高达上千万贯铜钱,田地四十余万亩!
这还没算上地方的李党党羽了。
地方路途遥远,赃物运回京城尚需时日,但那个数字必定更加触目惊心。
地方官员的贪腐程度与能力,丝毫不逊于京城高官,甚至犹有过之。
小官大贪,绝不是空穴来风。
大官身边总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小官却不然。
一边握着实权,一边又少有人关注,最容易酿成恶果。
相比起党羽,李处耘反而显得比较清廉,家产所得加起来也不过数十万贯。
吕伟在册子末尾专门加了批注:其钱财皆用于保龙司。
朱骁忽然大笑:“哈哈哈!世人皆言藩镇乱天下,殊不知这京城之中更甚也!”
昔年清算各地节度使时,他们的家产也没有这么多。
不愧是京城,不愧是禁军大将,捞起钱来当真一个比一个狠。
老朱有时候都想不明白,他们到底是怎么贪出这么多来的?
他在禁军当大将那会儿,也没攒下过这份家底。
看来他搞钱的本事确实不怎么样,远不如这些勋贵。
禁军的俸禄和赏赐都有专人监管,一文不少地发了下去,否则军士们也不会如此拥戴皇帝。
这些钱财,只怕多半是用权势逼迫豪绅献金、侵占商户百姓、强占土地所得。
吕伟头颅越发低垂。
皇帝越是表现的不正常,那就意味着不正常。
朱骁放下册子,靠在龙椅上,闭目思索。
实际上,在他如此严苛的治下,官员即便贪腐,也没有真的贪到丧心病狂的地步。
说实话,对于梁干、赵文这等级别的大将,贪了几百万贯确实不算多。
历史上,北宋宰相王黼,家产富可敌国,四方珍奇,十之八九入其私囊。
抄没王黼家产时,仅现钱就有三千万贯以上!
其同党朱勔,单是被没收的田地就
达三十万亩!
蔡京家产无法精确估算,被抄家时金银珠宝数量极为庞大。
秦桧的家产被后世学者估算高达六千万贯!
而作为清廉代表的岳飞,被抄家时,也搜出钱十馀万贯及数千匹布绢。
这并不代表岳飞贪腐,恰恰说明他清贫得令人心酸。
一个执掌重兵、战功赫赫的方面大将,全部家当只有几十万贯,着实寒酸。
故而老朱并没有太多的愤怒。
整个李党加起来,都不如王黼一人贪的多,属实‘清廉’。
当然,这也与时代背景有关。
大明立国之初,百废待兴,百姓手里本就没有多少余钱,权臣便是想大贪特贪,也没处下手。
唯一让老朱真正动怒的,是李汉琼等十余人府邸中搜出了甲胄、弓弩等军械。
私藏军械,放在哪朝都是灭族的重罪。
先炮轰再判都不冤枉。
朱骁看向宋准:“拟旨,给锦衣卫拨款两百万贯,以资其功。”
“剩下的,全部入内库。”
吕伟犹豫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陛下,这么多钱财若全数充入内库,难以物尽其用。”
“能不能给户部分一些?五成......不,三成就行。”
你皇帝拿这么多钱能干啥?
你老朱素来简朴,连带着后宫妃嫔都跟着节俭,一年用度也不过数十万贯。
这还是算上了那六七千宫人的吃穿用度。
就单皇商每年的赋税,都足够养皇宫这一大家子人了。
朱骁想了想,颔首道:“许,五成入国库,其余入内库。”
他确实没什么花大钱的地方,手里攥着这么多钱也是白瞎,还不如放到国库里物尽其用。
他又不是傀儡皇帝,国库不也是他的。
吕伟松了口气,笑道:“陛下明断,臣敬佩不已。”
其实眼下大明朝廷要用钱的地方并不算多。
无非是官员和军队的俸禄、皇室用度、各省修路、治水、垦荒之类。
吕伟甚至觉得皇帝节俭得有些过分了。
历朝历代,有几个开国帝王能在国家稳定、百业欣欣向荣之际不骄奢的?
秦之始皇,统一天下后,认为旧宫室太小,于是开始修建奢华宫殿。
他在渭水北岸仿建六国王宫,兴建极庙、甘泉宫,并大修驰道。
晚年又下令修建规模宏大的阿房宫,仅前殿就‘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万人’。
汉之高祖命萧何监造未央宫,建成后宫阙壮甚。
央宫总面积有紫禁城的六倍之大!
便是唐之太宗亦如此。
他年轻的时候确实崇尚节俭,明确表示崇饰宫宇是‘帝王之所欲,百姓之所不欲’,曾多次拒绝臣下修建宫殿的请求。
他著名的理由是:“朕德不逮于汉帝,而所费过之,岂为人父母之道也?”
他还曾自述:“每一食,则思稼穑之艰难;每一衣,则思纺绩之辛苦”。
然而到了晚年,太宗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贞观二十一年在骊山修建翠微宫,后又因‘宫室小气’而重修玉华宫,耗费巨大。
对隋炀帝遗留的洛阳宫进行大规模扩建,导致公私劳费,殆不能堪。
这些行为连李世民自己也感到过意不去。
他在临终前一年告诫太子李治,称自己‘锦绣珠玉不绝于前,宫室台榭屡有兴作’是深过,希望儿子不要效仿。
大一统王朝中,也只有光武帝刘秀真正做到了从一而终的简朴,终生不营宫室,不事奢华,德配天地。
在吕伟心中,若洪武皇帝到了晚年仍能保持这份节俭,那便堪称历代帝王之楷模了。
论武功,他驱除胡虏,一统山河。
论治世,他任用贤臣,提拔能吏,国家蒸蒸日上,百姓真心拥戴。
唯一就是道德上有瑕疵,破城屠戮、诛杀功臣。
不过对于百姓来说,这些并不是无法接受的,尤其是放在一位功业赫赫的帝王身上。
...
十一月初七,开封城东汴河畔。
河岸两侧的柳树早已落尽了叶子。
光秃秃的枝条在寒风中微微晃动,像是无数根手指,指向那片被临时平整出来的空地。
空地中央搭了一座高台,台高三丈,以巨木为架,上铺厚板,四面围着一圈刺眼的红幔。
台前竖着密密麻麻的木桩。
桩上绑着待
刑的死囚,从最东边到最西边,一字排开,少说有上千人。
百姓们从四面八方涌来,踮着脚尖,挤在士兵们拉起的绳索后面。
这里的场面,与洪武四年李昉案时并没有多大区别。
围观的百姓中,有不少是当年亲眼见过的,也有的是后来听人说起。
所以人群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喧嚣。
十二载的岁月感觉漫长,可真当回眸望去,才发现恍如昨日。
有人低声嘀咕:“听说了吗?李处耘也要被砍头。”
“他?他不是枢密使吗?”
“枢密使又怎样?造反了就该杀。”
“我听说他是被冤枉的......”
“冤枉?谁冤枉他?皇帝都亲自站出来了,你还在替他喊冤?你跟他是一伙的?”
“艹,你别冤枉老子,这儿不会有锦衣卫吧?!”
忽然,有汉子指着正走向高台的青年,激动地道:“快看,那是汉王!汉王殿下!”
“亲王监刑?陛下这是要让殿下立威啊。”
“杀这么多人,立威不立威的,倒不如说是在告诉大伙,大明天下还没乱,震慑宵小。”
人群中的马璇听着百姓对汉王的议论,眉眼弯弯,一双秋水般的眸子望着那个即将成为自己夫君的男子。
她轻声道:“汉王殿下会是最好的太子。”
她并没有说朱昀会成为好皇帝。
百姓可以说,无人会因此怪罪,因为他们没有改朝换代的力量。
可马璇不一样。
她的父亲马彪如今圣眷正隆,执掌天下兵事,又没有掣肘,权势之盛甚至超过了鼎盛时的李处耘。
她若敢说汉王会是个好皇帝,被有心人传出去,便是掉脑袋的罪过。
啥意思?
皇帝还没死呢,你便说新君会是好皇帝,这不是摆明了咒当今天子吗?
旁边的老者闻言,抚着胡须点了点头:“单从今日所见所闻来看,会是个好皇帝。”
百姓对于好皇帝的标准很简单。
那就是不要外有内患、不要横征暴敛就足够了。
若还能肃清朝纲、减免赋税、让百姓安居乐业,那就是圣君、明君了。
文武官员站在高台不远处,分列两侧。
他们的表情都很轻松,如释重负。
只要砍完这批人的头颅,这场清算便基本落下了帷幕。
即便之后再有所追究,也不会牵连太广了。
尤其是户部的官员们,最为轻松,甚至有些按捺不住的兴奋。
他们最清楚李党贪腐的数目有多惊人,原本还担心皇帝会因此震怒,再来一轮大清洗。
谁知陛下竟轻飘飘地揭了过去,压根没有深究的意思。
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试问这满朝文武,谁的屁股又真正干净?
武将们看着那些被绑在木桩上的人,眼神晦暗。
彼此虽是政敌,平日里多有摩擦,但终究同为武夫,难免生出几分兔死狐悲之感。
当然,更多的人眼中还是兴奋。
杀了这么多高层将领,腾出来的位置,不正好留给他们?
不过还让他们提拔、举荐亲信,那还是算了。
权力越大,只会让皇帝越忌惮,越容易步李处耘的后尘。
这不仅仅是皇帝会不满,也是他们害怕自己无法约束野心。
野心会随着权力不断上涨,会烧毁理智,变得愈发贪权,甚至渴望皇权。
除了京城的官员外,天下各个行省也派出官员前来观刑。
他们要用行动表示,与李党不共戴天!
“国公来了!”
一阵马蹄声响起,众文武纷纷迎上前去,满脸堆笑。
马彪没有穿官袍,只穿了一身玄色戎装。
他面无表情地穿过人群,走到最前面站定。
一个善于逢迎的官员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张胡凳,小跑着放到马彪身后。
马彪脸色一沉,呵斥道:“文武皆站,唯某独坐。你是想陷我于不义吗?”
那官员被骂得满脸通红,拎着胡凳灰溜溜地缩回了人群。
“公何必如此?他也是好意。”高怀德走到他身旁,低声道。
马彪叹了口气:“如今我执掌枢密院,手握天下兵权,心里却没有半分喜悦,反而愈发如履薄冰。”
他已经打定了主意,等忙完这段日子,等朱昀正式册封太子之后,便告老还乡。
一只脚已经踏在悬崖边
上,若再不放权,早晚要掉下去。
高怀德闻言,喟然长叹:“公能如此知进退,实是国家之幸。”
他也怕马彪生出不该有的野心。
若真有那一天,他必然会被裹挟进去,万劫不复。
马彪能有这样的心境,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