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贤在一家绸缎铺前停下来。
铺子不大,但货色齐全。
柜台后面挂着一排布样,有蜀锦、明锦、吴绫、河北的棉布、河东的土绸。
苏贤伸手摸了摸一匹蜀锦,触感细腻柔滑,不愧是名闻天下的绸缎,当真奢华。
他除了被御赐,基本上是不会买这种昂贵绸缎的。
俸禄就那么多,买这些玩意,日子还过不过了?
他苏贤又不是孤身一人,得养一大家子人,婆娘、小妾、儿子、儿媳、孙子......
可悲他那儿子,文不成武不就的,纯纯一个蠢货。
倒是孙子从小记忆力出众,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想来日后科举入仕不成问题。
苏贤有时候很羡慕自己的儿子。
年轻时有他养,老了有孙子养,活生生的大赢家。
苏贤正打算问吴绫价格时,旁边一个年轻人忽然开口了。
“掌柜的,你这里收交子吗?”
苏贤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到一个穿青布袍子的年轻人站在柜台前,手里拿着一张纸券。
他认得那印,是四川布政司和交子务的监制印。
两方朱红大印并排盖在纸面上,旁边还有十六家商户的联保印。
苏贤前年回四川探亲时在集市上见过。
他以为交子只在四川流通,没想到在开封也有人用它。
“收。”周掌柜的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那张纸券,
“不过十贯只能换八贯铜钱。你要换多少?”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五贯......能换多少?”
“五贯换四贯。”周掌柜干脆利落。
年轻人把那张交子递过去,周掌柜的数了四贯铜钱给他。
苏贤站在旁边,看了整个过程,忍不住问了一句:“掌柜的,你收交子?”
“收。”周掌柜的把那张交子放进柜台下面的木匣子里,
“蜀地来的商人多,他们手里有交子。我们收进来,等交子务在开封开办了,再兑出去。”
“你不怕交子兑不出来?”
“不怕。”周掌柜的笑了笑,不厌其烦的解释,
“去年四川那边挤兑,人家布政司硬是把每一张都兑了。这事传开之后,交子的名声反而更响了。”
“现在蜀地来的商人,宁可拿着交子走,也不愿意背铜钱。”
“我收了,等开封的交子务开了,按足额兑出来,赚的就是差价。”
苏贤沉默了一会儿。
他之前还觉得,交子不过是蜀地商人的一种玩法,走不出四川。
可现在他站在开封的布铺里,亲眼看到有人用交子买东西,掌柜还专门备了木匣子收储,这便说明交子已经在开封扎下了根。
他忽然觉得,自己对交子的那些判断,都太保守了。
再过几年,天下怕是只知交子,不知铜钱了。
果然术业有专攻,他虽为户部侍郎,终究不是钱粮专业出身,还是看不透这其中的门道。
苏贤从袖中摸出几张交子,那是他路过成都时,顺手换的几张。
面额都是两贯的,一共十贯。
他把那几张交子递给掌柜的:“我换八贯。”
掌柜的接过交子,数了数,又看了看苏贤:“客官是蜀人?”
“蜀人。”
苏贤接过铜钱,随手揣进袖中,又看了看柜台上的布样,挑了两匹吴绫、一匹棉布,付了钱,转身出了铺子。
外面的阳光正好,照在青石板上,把那些碎红照得发亮。
街上的喧哗声涌过来,带着爆竹的硝烟味和糖瓜的甜香。
他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那些人从他面前走过,各走各的路,各做各的事。
一切都是那么宁静祥和。
苏贤拐进自家那条窄巷时,天色已经暗了。
廊下挂着的灯笼刚刚被点亮。
他的小孙子蹲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块糖瓜,正专心致志地舔着。
看见他回来,小家伙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爷爷!”
苏贤走过去,弯腰把他抱起来,拍了拍他的背:“走,回家吃饭。”
......
周高逸的宅子里灯火通明。
从巷口到府门口,车马轿子排了半条街,轿夫们蹲在墙根下闲聊,车夫们扯着缰绳把马往树边赶。
台阶两侧堆着各色礼盒。
绸缎
、酒坛、果品、药材,有的用红纸包着,有的装在木匣里,堆得像两座小山。
小厮们进进出出,把礼盒往院里搬,又拿着空盒子出来。
院子里更热闹。
正厅里坐满了人,侍郎、郎中、员外郎......也有从地方上入京的刺史、通判。
还有几个穿着便服但气质不凡的年轻人,大约是某家的公子。
别看对方是个有名无实的尚书仆射,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宰相的后备人选,随时可能执掌一国政务。
来拜贺的不仅是京枢官员,更多的是江淮省的官员。
毕竟对方在江淮做了六年的左布政使,威望素高,亲信众多。
这些人逢年过节不来走动,那才是怪事。
而且,这是唯一不会被皇权猜忌的时候。
过年走亲串巷,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就是天王老子也挑不出错。
他们三五成群地坐着喝茶、嗑西瓜子、低声交谈,偶尔发出几声克制的笑。
廊下站着几个等着递帖子的官员,手里攥着名帖,眼睛往厅里瞟。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站在厅门口,手里捧着一本册子,每接过一张帖子就翻开册子记一笔,然后侧身让客人进门。
“张郎中,新年好新年好,许久不见,气色愈发好了。”
“王刺史,里面请里面请。”
迎接来往宾客的是一位二十余岁的貌美妇人。
她仪态端庄,举止优雅,进退不失礼节,将每一位来客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周高逸的发妻早早病逝,后任江淮左布政使时,娶了当地名门望族之女。
而作为当事人的周高逸,此刻正待在书房里。
铜鹤香炉里燃着一根沉水香,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又从窗缝里漏出去,在书房里留下一股若有若无的幽香。
周高逸坐在案前,面前铺着一张空白的奏疏。
他穿着一件青色常服,袖口挽到小臂中间,手上握着一支笔,凝眉思索。
外面的喧哗声隔着两道墙、一扇门,传到他耳朵里,已经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辨不清字句的嗡嗡声。
周高逸有心呵斥,但最终没有开口。
他的目光落在奏疏上,然后落笔。
“臣周高逸谨奏:臣闻国本者,天下之根本也。
根本固,则枝叶茂;根本摇,则枝叶萎。太子者,国本之所系,社稷之所托也。
今陛下春秋鼎盛,万机日理,然东宫之位,久悬未定。
臣窃以为,非所以重社稷、安人心也。
昔汉文帝即位之初,首建太子,以定天下之心;唐太宗践祚之后,早立储君,以固万世之基。
此二帝者,非不知慎重,诚以国本不可一日不立也。
汉王殿下,陛下之嫡长也。天性仁厚,聪敏好学。
自陛下登基以来,汉王殿下久在宫中,朝夕侍奉,未尝有失。
及长,平定夏州,熟知军国要务。
其为人也,谦恭而好礼,宽厚而爱人,内外臣工,莫不称贤。
臣闻之,太子者,君之副也,国之本也。
汉王殿下仁德昭著,功业已成,宜早正东宫之位,以系天下之望。
若东宫久虚,则群臣疑贰,人心不定;人心不定,则社稷不安。
此臣所以夙夜忧叹,不敢不言者也。
臣受陛下厚恩,忝居高位,无所报效。
惟以国本为念,敢竭愚忠,伏惟陛下圣明裁察。
臣高逸顿首。”
没错,章通渴望入主政事堂,他周高逸同样如此。
皇帝‘病重’时,他选择当了鹌鹑,啥也没做,反倒是让章通上蹿下跳,得了美名。
周高逸心里多少有些着急。
为此,他选择亲手写拥立汉王的奏疏,以求得陛下嘉许,得汉王的认可。
实际上,按照他的官职级别,真要是想发表什么想法,自有下面的人帮忙传话。
可他实在坐不住,不愿意假手于人。
富贵于前,能稳如泰山的罕见至极,而他周高逸非这般人物。
或许是他还年轻,没练出那份不动如山的心境、城府。
这也是年轻而高居庙堂者,往往都不得好死,年轻气盛啊!
窗外,外面的喧哗声还在继续,似乎又来了新一批客人。
周高逸伸手把奏疏拿起来,对着光又看了一遍,然后小心地折好,放在案角,用一方镇纸压住。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袖,推开了
书房的门。
廊下的灯笼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站望着院子里那些晃动的人影,嘴角微微扬起。
权势太美妙了,能让所有不服你的人跪倒在脚下。
......
勤俭半辈子的洪武皇帝,今岁总算‘阔绰’了一次,从内库拿出二十万贯用来修饰皇宫,给宫人发放赏赐。
当晚是家宴。
宴席设在昭德殿,算不上大宴,只摆了几桌。
赴宴的有马彪、秦宣及其家眷,后宫的妃子、皇嗣,以及罗茂的遗孤。
就连晋王都前来赴宴。
殿中燃着十几盏大琉璃灯,把整座殿照得通亮。
桌案上摆满了各色菜肴,炙羊肉、蒸鲥鱼、炖鹿筋、炒时蔬,江南的糯米糕、河东的枣泥酥...盘碟层层叠叠,几乎要把桌面铺满。
宫女们端着酒壶在各桌之间穿行,酒是温的,倒进杯中冒着细细的白汽。
马彪坐在靠前的位置,已经喝了好几杯,脸涨得通红,嗓门比平时更大了。
秦宣坐在他旁边,穿了一件新制的青袍,腰束银带,人模人样的,就是话多,从落座开始就没停过嘴。
朱昀坐在皇帝旁边,紧挨着的是马璇。
按规制对方是没资格与皇帝同席而食,但终归是家宴,没那么多讲究。
未来的太子妃、将来的皇后,倒是没人对此多嘴。
二人一边碰杯,一边咬耳朵,嬉嬉笑笑,让马彪心情更加舒畅,恨不得当场就让二人拜堂成亲。
朱祐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穿着一件暗色的袍子。
面容比去年更消瘦了,脸色苍白,眼下有青黑的痕迹。
偶尔有人向他敬酒,他便举杯回礼,更多的时候还是沉默寡言。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殿中的气氛渐渐热了起来。
马彪已经喝得有些上头,拉着罗扬说起当年打仗的事。
说什么等他长大,便带着他北伐,封狼居胥,名垂青史云云。
秦宣从席间站起来,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捋了捋袍袖,朝朱骁拱了拱手:
“陛下,臣不才,有一首贺岁诗,想献与陛下,为今日家宴添些彩头。”
朱骁笑道:“念。”
秦宣清了清嗓子:“甲辰辞旧岁,乙巳启新程。金鼓三边静,星河九域明。”
“铜钱通绝域,纸券遍神京。莫道天威远,春风满凤城。”
殿中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在夸朝廷。
马彪第一个拍桌子叫好:“好诗!秦宣,你这个酸秀才,平时看不出来,还有这一手!”
秦宣得意地拱了拱手,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坐下来时还朝朱昀挤了挤眼。
朱昀也笑了,朝秦宣微微点了点头。
殿中的气氛松快了些。
朱昀忽然起身,端着一杯酒走到朱祐面前,弯下腰说了句什么。
朱祐抬起头看着他,愣了一瞬,然后站起来,接过酒杯,碰了一下。
两人没有说话,只是各自喝了一口。
朱昀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朱骁远远地看着这一幕,没有阻止,也没有说话。
他端起酒盏,又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望着殿中那些晃动的人影和灯光。
那些人挤在一起,热闹非凡,但他坐在主位上,像是一个坐在岸边看河水流过的人。
孤家寡人并非是说说,而是历代帝王的真实写照。
朱骁心里很清楚,别看大伙此刻满脸堆笑,关系莫切,心里究竟想的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他感叹道:“今岁是个好年啊!”
扫平李党后,大明朝廷总算是站稳根脚,具备百年国祚的气象。
就算他此刻宾天,朝廷也不会乱。
朱骁眼眸幽深,闪烁着浓郁的野心。
拿下李处耘、扫平内乱后,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再拓展版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