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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王朝959

第643章 势来不可止,势去不可追

洪武十七年,春。

天还没亮透,昭德殿内外已经站满了人。

从丹墀到殿门,从殿门到廊下,从廊下到甬道两侧。

文武官员按品级排列,紫袍、绯袍、青袍、绿袍,层层叠叠,像是谁把一整匹染了色的锦缎铺在了宫院里。

殿中已经站不下了。

四品以上的官员在殿内,五品的在殿门外,六品到九品的在廊下,再往下的在甬道两侧。

所有人都穿着崭新的朝服。

没有人交头接耳,也没有人东张西望。

这是大朝会,一年里最隆重的朝会,谁也不想在开年第一天出什么岔子。

不过偶尔会有关系好的、挨得近的用眼神交流。

此番大朝会是寻常的,又非不寻常的。

寻常是每年都会有几次,并不是多么奇怪。

不寻常的是,此番朝会可能会宣布太子的任命。

晋王被软禁,李党被扫平,皇帝的一举一动都在宣示汉王要上位了。

大伙本以为去岁就会宣布,但一直没动静。

就连宰相们都搞不懂皇帝的想法。

此次大朝会,极大概率会宣布太子的任命,再晚就不太合适了。

毕竟皇帝前段时日病重,便是好了,也应该落下病根,寿命锐减。

再不推举汉王上位,怕是百官能撞死在昭德殿前!

大明官员,可再经不起一次储君之争了。

上一次名义上是李处耘谋反,实际上就是储君之争。

要是李处耘不掺和晋王与汉王之争,能有如今的局面吗?

朱骁坐在御座上,冕旒的玉串垂在面前,将他的脸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他穿着一身赭黄袍,腰束白玉带,器宇轩昂。

靠前的官员偷偷的瞥向皇帝,心里都很迷惑。

皇帝这就病好了?

对方这副模样,压根没有半分得病的迹象,反而精神抖擞,年富力强。

除了兵部尚书刘熙古,凡在京官员全部入列。

年关的时候,刘熙古突然病重,御医无救,不日将离世。

这倒不是令人吃惊的事情,终究七十余岁,到日子了,没啥奇怪。

年迈之人说死就死,很突然,不会给人心里准备。

宋琪出列,走到殿中,拱手道:“陛下,去岁李案结案之后,涉案官员共一千四百余人。”

“其中处死者一千二百余人,流放者二百余人。目前各衙门空缺已基本补齐,候补的进士尚有四十余人,听候选派。”

“此外,去岁一年风调雨顺,自春至秋,无旱无涝,各地秋粮增收者逾七成。”

“国库入库钱粮较前年增加两成,加上李党一脉抄没所得,国库充盈,为开国以来之最。”

李党一脉抄没所得,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单是李处耘一人积攒的家财,就够一个小州吃上三年。

更不用说他在朝中多年经营,门生故旧遍及各地,那些人的家产加在一起,怕是比得上小半个国库。

那些钱粮、土地、房产、店铺,如今全数充公,归了朝廷。

国库不充盈才怪。

殿中官员们交换着眼色,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去岁李、梁案乃大明开国以来第二案,也是规模最大的案,被民间誉为洪武二案。

官员被牵连一千余人,流放的家眷更是高达近万人。

这还是一部分女子自愿前往教坊司。

女子前往教坊司,虽难以启齿,但并非难以接受的事情。

这个时代可不是后世,流放之路千里迢迢,又不是去享福,半路上就得死上几成。

到了地方,还得从岭南的瘴气下活下来。

就算活下来,也是沦为奴仆、最底层的佃户,受尽劳累。

去教坊司,虽说以色侍人,但好歹不用为温饱发愁,年老体衰还能自赎。

赎了身,就和前尘断绝,能嫁人,要是有老实人愿意娶的话。

绝大部分官宦之女识文断字、琴棋女红样样精通,貌美者亦众多。

干上十几年、几十年,手里还能积攒下不少钱财。

便是不再嫁人,后辈子也算能过活。

至于国库充盈,自不必多说,堪称暴富。

钱财其次,最重要的是腾出来数十万亩的田地,能够更多的百姓耕种,为国家提供更多的赋税。

自洪武十三年北伐以来,朝廷的亏空不仅补齐,甚至尤甚有之。

这

不仅意味着国家有更多的底气应对天灾,还可以再次出兵讨伐不臣。

汉人永远不会嫌弃版图小,恨不得日月所照之地,都纳为国土!

国力充盈的情况下,不仅武夫,甚至是文臣都很愿意打仗,占据更广阔的土地。

一方面是国家越强势,他们在史书上的地位越高。

魏晋的官员,岂能与汉唐官员相比肩?

或许能力不分伯仲,但地位截然不同。

其次,版图越大,便意味着要有人去治理,去为官,这对于文官集团来说,堪称‘盛世’。

要不是李、梁案刚结束没多久,武将们顾忌皇帝猜忌,早就请缨出兵。

无论是北伐、西征,甚至南下,都喜爱!

宋琪退下之后,户部侍郎江嘉树出列,奏报去岁国库收支情况。

殿中的人都安静地听着,那些数字对他们来说不仅仅是钱,更是朝廷的底气,是国家的根基。

随后苏贤出列,说了些地方开垦荒田、丈量田地的事情。

最后言修路已到尾声,从汴京到幽州的官道畅通无阻,商户贸易更加频繁。

朱骁对此颇为满意。

不仅工期大幅度缩减,为国库省钱,更意味着他能着手迁都的事宜了。

扫平李党后,便是有人不服迁都,也不敢再跳出来,只等皇帝正式迁都的旨意。

不过迁都并非那么简单的事情。

最起码得修建皇宫,不然皇帝过去住哪里?

礼部郎中出列,奏报今岁科举筹备情况。

他说今年是正科之年,各省乡试将在八月举行,明年春闱,届时将有数千举子入京,礼部已提前筹备考场、考卷、考官等事宜。

朱骁听罢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科考是取士之途,不可马虎。”

礼部郎中退下后,工部主事出列,奏报黄河堤坝修缮情况。

去岁秋后至今,已在濮阳、阳武两处决口旧址上筑起石基新堤,沿河十七州各设河堤判官,以工代赈翻耕淤泥田,目前已完成七成。

殿中安静了一会儿,没有人再出列。

就在朱骁准备开口的时候,周高逸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紫色的朝服,腰束金带,手里捧着一卷奏疏。

走到殿中央,站定,朝朱骁深深一揖,然后将奏疏高高举起:

“臣尚书右仆射周高逸,谨奏陛下。臣闻国本者,天下之根本也。”

“今东宫久虚,群臣疑贰,人心不定。汉王殿下仁德昭著,功业已成,宜早正东宫之位,以系天下之望。”

“臣昧死以闻,伏惟陛下圣裁。”

殿中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有个青袍官员神情紧张,不停朝最前面的一个紫袍官员张望。

就在他焦急万分时,章通终于悄悄回首,朝他示意一下。

青袍官员当即出列高呼:“臣工部郎中钱俊,附议周仆射,请陛下速定东宫!”

他心里快要将周高逸祖宗十八代都咒骂一遍。

他娘的,堂堂二品高官,竟然抢他的活,还要脸吗?

他不是不想早早出列启奏,奈何位卑言轻,总得等到上面的那些大官说完才行。

谁曾想,周高逸竟恬不知耻的直接出列奏请。

不止是青袍官员,很多官员脸色都浮现出不满。

汉王上位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今日能站在庙堂的,要么是早已站队,要么是中立派,没有那么多的苦大仇深。

故大伙心领神会,将这个机会留给下面的亲信。

周高逸这是直接将大伙的饭碗都砸了,怎么可能不满呢。

作为当事人的朱昀面无表情,眼眸低垂,似乎对此漠不关心。

怎么可能真的不在乎呢?

他做梦都想当太子,想实现自己的抱负。

可越是这种紧要关头,他越是要冷静,越是要与群臣划分界限。

皇帝与太子之间的摩擦,甚至爆发军事冲突,青史历历在目。

朱昀可不希望被父皇猜忌。

他是想当皇帝,但前提是老朱得先走。

黄三小碎步将奏疏接过,快步递给朱骁。

老朱接过那封奏疏,翻开看了看。

他看得不快,一页一页地翻,偶尔停一下,像是在品味某个字句。

他看完之后,合上奏疏,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朱昀肯定是不知道这件事的。

要是对

方真的知道,就绝不会让周高逸亲口推举,这不符合父子之间的权力划分。

对于汉王众望所归,老朱并没有生气,反而有荣与焉。

这是他的儿子,是他的嫡长子,能被群臣拥戴,怎么可能不高兴呢?

至于父子之间会因权力冲突,老朱更加不在意。

朱昀乃仁善之人,非野心勃勃之辈,会弑父夺位。

“魏泰。”他唤了一声。

魏泰从旁边走出来,双手接过那封奏疏。

他把奏疏放到一旁,从袖中取出另一卷明黄帛书,那是早已拟好的圣旨。

“洪武皇帝,诏曰:朕闻治国之道,首在得人;安邦之要,莫先立本。今以四事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其一,兵部尚书刘熙古,五朝老臣,夙夜在公。

自入仕以来,勤勉王事,鞠躬尽瘁,赞画军务,筹谋帷幄,深得朕心。

虽年迈多病,犹以国事为念,每有奏对,必尽所言。

然岁月不居,沉疴难愈。

朕心甚悯,特准其致仕养疾,赐太医日诊,禄米如故,以彰其忠勤之绩。”

其二,开封府尹秦宣,才兼文武,识达古今。

昔在地方,后掌京兆,治绩卓然,百姓称颂。

巡视河北、京东,不辞辛劳,遍历四十五州县,查勘水患,赈济灾民。

其为人也,刚正不阿,不畏权贵;其为政也,明察秋毫,不枉无辜。

今特授兵部尚书,总司戎政。

望其整饬军务,抚恤士卒,以副朕望。

其三,金吾卫大将军刘蒙正,将门虎子,忠勇可嘉。

昔从朕北伐,身先士卒,屡建奇功。

其为人也,沉毅有谋,临危不乱;其为将也,与士卒同甘苦,得人死力。

今升为羽林军左厢都指挥使,统领左厢禁军。

望其勤于操练,严明军纪,以卫宫阙。

其四,汉王朱昀,朕之嫡长,天资仁厚。

自幼聪颖,勤学不倦。及长,随朕巡边,亲历战阵,深知民间疾苦。

其德也,温良恭俭;其才也,文武兼备。

内外臣工,莫不称贤。

今晋位太子,加封枢密使、开封府尹。

惟冀其夙夜匪懈,克勤克俭,以副天下臣民之望。

於戏!惟贤惟德,可以服人;惟忠惟孝,可以立身。尔其勉之,毋负朕托。”

殿中一片死寂。

前三者的意思很简单,就是皇帝让刘熙古颐养天年,然后秦宣接替兵部,刘蒙正接替蒋七为羽林军左厢都指挥使。

这其实是对刘家站队成功的补偿。

刘熙古不行,要退位了,得有人扛起刘家。

刘蒙叟外放地方,便有刘蒙正为禁军大将,成为刘家扛把子。

最关键的是最后一条!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太子就罢了,朱昀本就是汉王,是陛下的嫡长子,立为太子是迟早的事。

可枢密使?开封府尹?

枢密使统领全国军务,能让太子在军中扎下根来。

开封府尹掌管京城事务,能让太子在朝中积累人脉和威望。

这两个官职,任何一个单独拿出来都是实权在握,如今一并给了太子。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皇帝在告诉天下人:太子不仅仅是储君,更是副君!

皇帝不过四十出头,正当壮年,竟然愿意把权柄分给儿子。

洪武皇帝最是恋权、贪权,天下皆知,能做到如今这般,简直不可想象。

有人开始看向朱骁,想从他的脸上找到答案。

可朱骁坐在御座上,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众人又将目光投向朱昀。

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梦。

他显然没有提前得到消息,整个人都僵住了,嘴唇微微张着,眼中有水光在闪。

能被父皇如此信任,对他来说,远比什么太子、枢密之位更加珍贵。

马彪同样没想到皇帝会这样安排,心神震荡。

“太子。”朱骁唤了一声。

朱昀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整个人晃了一下。

他走到殿中央,跪下去,磕在金砖上。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涩,像是喉咙里塞了什么东西:“儿臣......儿臣谢父皇隆恩!”

他跪在那里,很久没有起身。

殿中那些人都看着他,看着那个伏在地上的年轻太子。

朱骁从御座上走下来,走到朱昀面前,弯下腰,伸手把他扶起来。

朱昀抬起头时,眼眶通红,脸上挂着泪痕。

他看着父亲,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朱骁没有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走回御座,坐下。

殿中沉默了很久。

然后宋琪第一个出列,躬身道:“陛下圣明!”

紧接着是范良吉、鱼崇谅、魏仁浦,然后是六部尚书,然后是殿中所有官员,再然后是殿外、廊下、甬道上的那些官员。

他们齐齐躬身,声音汇成一片。

从昭德殿里涌出来,穿过殿门,穿过廊下,穿过甬道,一直传到宫墙外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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