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七年,春。
天还没亮透,昭德殿内外已经站满了人。
从丹墀到殿门,从殿门到廊下,从廊下到甬道两侧。
文武官员按品级排列,紫袍、绯袍、青袍、绿袍,层层叠叠,像是谁把一整匹染了色的锦缎铺在了宫院里。
殿中已经站不下了。
四品以上的官员在殿内,五品的在殿门外,六品到九品的在廊下,再往下的在甬道两侧。
所有人都穿着崭新的朝服。
没有人交头接耳,也没有人东张西望。
这是大朝会,一年里最隆重的朝会,谁也不想在开年第一天出什么岔子。
不过偶尔会有关系好的、挨得近的用眼神交流。
此番大朝会是寻常的,又非不寻常的。
寻常是每年都会有几次,并不是多么奇怪。
不寻常的是,此番朝会可能会宣布太子的任命。
晋王被软禁,李党被扫平,皇帝的一举一动都在宣示汉王要上位了。
大伙本以为去岁就会宣布,但一直没动静。
就连宰相们都搞不懂皇帝的想法。
此次大朝会,极大概率会宣布太子的任命,再晚就不太合适了。
毕竟皇帝前段时日病重,便是好了,也应该落下病根,寿命锐减。
再不推举汉王上位,怕是百官能撞死在昭德殿前!
大明官员,可再经不起一次储君之争了。
上一次名义上是李处耘谋反,实际上就是储君之争。
要是李处耘不掺和晋王与汉王之争,能有如今的局面吗?
朱骁坐在御座上,冕旒的玉串垂在面前,将他的脸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他穿着一身赭黄袍,腰束白玉带,器宇轩昂。
靠前的官员偷偷的瞥向皇帝,心里都很迷惑。
皇帝这就病好了?
对方这副模样,压根没有半分得病的迹象,反而精神抖擞,年富力强。
除了兵部尚书刘熙古,凡在京官员全部入列。
年关的时候,刘熙古突然病重,御医无救,不日将离世。
这倒不是令人吃惊的事情,终究七十余岁,到日子了,没啥奇怪。
年迈之人说死就死,很突然,不会给人心里准备。
宋琪出列,走到殿中,拱手道:“陛下,去岁李案结案之后,涉案官员共一千四百余人。”
“其中处死者一千二百余人,流放者二百余人。目前各衙门空缺已基本补齐,候补的进士尚有四十余人,听候选派。”
“此外,去岁一年风调雨顺,自春至秋,无旱无涝,各地秋粮增收者逾七成。”
“国库入库钱粮较前年增加两成,加上李党一脉抄没所得,国库充盈,为开国以来之最。”
李党一脉抄没所得,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单是李处耘一人积攒的家财,就够一个小州吃上三年。
更不用说他在朝中多年经营,门生故旧遍及各地,那些人的家产加在一起,怕是比得上小半个国库。
那些钱粮、土地、房产、店铺,如今全数充公,归了朝廷。
国库不充盈才怪。
殿中官员们交换着眼色,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去岁李、梁案乃大明开国以来第二案,也是规模最大的案,被民间誉为洪武二案。
官员被牵连一千余人,流放的家眷更是高达近万人。
这还是一部分女子自愿前往教坊司。
女子前往教坊司,虽难以启齿,但并非难以接受的事情。
这个时代可不是后世,流放之路千里迢迢,又不是去享福,半路上就得死上几成。
到了地方,还得从岭南的瘴气下活下来。
就算活下来,也是沦为奴仆、最底层的佃户,受尽劳累。
去教坊司,虽说以色侍人,但好歹不用为温饱发愁,年老体衰还能自赎。
赎了身,就和前尘断绝,能嫁人,要是有老实人愿意娶的话。
绝大部分官宦之女识文断字、琴棋女红样样精通,貌美者亦众多。
干上十几年、几十年,手里还能积攒下不少钱财。
便是不再嫁人,后辈子也算能过活。
至于国库充盈,自不必多说,堪称暴富。
钱财其次,最重要的是腾出来数十万亩的田地,能够更多的百姓耕种,为国家提供更多的赋税。
自洪武十三年北伐以来,朝廷的亏空不仅补齐,甚至尤甚有之。
这
不仅意味着国家有更多的底气应对天灾,还可以再次出兵讨伐不臣。
汉人永远不会嫌弃版图小,恨不得日月所照之地,都纳为国土!
国力充盈的情况下,不仅武夫,甚至是文臣都很愿意打仗,占据更广阔的土地。
一方面是国家越强势,他们在史书上的地位越高。
魏晋的官员,岂能与汉唐官员相比肩?
或许能力不分伯仲,但地位截然不同。
其次,版图越大,便意味着要有人去治理,去为官,这对于文官集团来说,堪称‘盛世’。
要不是李、梁案刚结束没多久,武将们顾忌皇帝猜忌,早就请缨出兵。
无论是北伐、西征,甚至南下,都喜爱!
宋琪退下之后,户部侍郎江嘉树出列,奏报去岁国库收支情况。
殿中的人都安静地听着,那些数字对他们来说不仅仅是钱,更是朝廷的底气,是国家的根基。
随后苏贤出列,说了些地方开垦荒田、丈量田地的事情。
最后言修路已到尾声,从汴京到幽州的官道畅通无阻,商户贸易更加频繁。
朱骁对此颇为满意。
不仅工期大幅度缩减,为国库省钱,更意味着他能着手迁都的事宜了。
扫平李党后,便是有人不服迁都,也不敢再跳出来,只等皇帝正式迁都的旨意。
不过迁都并非那么简单的事情。
最起码得修建皇宫,不然皇帝过去住哪里?
礼部郎中出列,奏报今岁科举筹备情况。
他说今年是正科之年,各省乡试将在八月举行,明年春闱,届时将有数千举子入京,礼部已提前筹备考场、考卷、考官等事宜。
朱骁听罢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科考是取士之途,不可马虎。”
礼部郎中退下后,工部主事出列,奏报黄河堤坝修缮情况。
去岁秋后至今,已在濮阳、阳武两处决口旧址上筑起石基新堤,沿河十七州各设河堤判官,以工代赈翻耕淤泥田,目前已完成七成。
殿中安静了一会儿,没有人再出列。
就在朱骁准备开口的时候,周高逸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紫色的朝服,腰束金带,手里捧着一卷奏疏。
走到殿中央,站定,朝朱骁深深一揖,然后将奏疏高高举起:
“臣尚书右仆射周高逸,谨奏陛下。臣闻国本者,天下之根本也。”
“今东宫久虚,群臣疑贰,人心不定。汉王殿下仁德昭著,功业已成,宜早正东宫之位,以系天下之望。”
“臣昧死以闻,伏惟陛下圣裁。”
殿中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有个青袍官员神情紧张,不停朝最前面的一个紫袍官员张望。
就在他焦急万分时,章通终于悄悄回首,朝他示意一下。
青袍官员当即出列高呼:“臣工部郎中钱俊,附议周仆射,请陛下速定东宫!”
他心里快要将周高逸祖宗十八代都咒骂一遍。
他娘的,堂堂二品高官,竟然抢他的活,还要脸吗?
他不是不想早早出列启奏,奈何位卑言轻,总得等到上面的那些大官说完才行。
谁曾想,周高逸竟恬不知耻的直接出列奏请。
不止是青袍官员,很多官员脸色都浮现出不满。
汉王上位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今日能站在庙堂的,要么是早已站队,要么是中立派,没有那么多的苦大仇深。
故大伙心领神会,将这个机会留给下面的亲信。
周高逸这是直接将大伙的饭碗都砸了,怎么可能不满呢。
作为当事人的朱昀面无表情,眼眸低垂,似乎对此漠不关心。
怎么可能真的不在乎呢?
他做梦都想当太子,想实现自己的抱负。
可越是这种紧要关头,他越是要冷静,越是要与群臣划分界限。
皇帝与太子之间的摩擦,甚至爆发军事冲突,青史历历在目。
朱昀可不希望被父皇猜忌。
他是想当皇帝,但前提是老朱得先走。
黄三小碎步将奏疏接过,快步递给朱骁。
老朱接过那封奏疏,翻开看了看。
他看得不快,一页一页地翻,偶尔停一下,像是在品味某个字句。
他看完之后,合上奏疏,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朱昀肯定是不知道这件事的。
要是对
方真的知道,就绝不会让周高逸亲口推举,这不符合父子之间的权力划分。
对于汉王众望所归,老朱并没有生气,反而有荣与焉。
这是他的儿子,是他的嫡长子,能被群臣拥戴,怎么可能不高兴呢?
至于父子之间会因权力冲突,老朱更加不在意。
朱昀乃仁善之人,非野心勃勃之辈,会弑父夺位。
“魏泰。”他唤了一声。
魏泰从旁边走出来,双手接过那封奏疏。
他把奏疏放到一旁,从袖中取出另一卷明黄帛书,那是早已拟好的圣旨。
“洪武皇帝,诏曰:朕闻治国之道,首在得人;安邦之要,莫先立本。今以四事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其一,兵部尚书刘熙古,五朝老臣,夙夜在公。
自入仕以来,勤勉王事,鞠躬尽瘁,赞画军务,筹谋帷幄,深得朕心。
虽年迈多病,犹以国事为念,每有奏对,必尽所言。
然岁月不居,沉疴难愈。
朕心甚悯,特准其致仕养疾,赐太医日诊,禄米如故,以彰其忠勤之绩。”
其二,开封府尹秦宣,才兼文武,识达古今。
昔在地方,后掌京兆,治绩卓然,百姓称颂。
巡视河北、京东,不辞辛劳,遍历四十五州县,查勘水患,赈济灾民。
其为人也,刚正不阿,不畏权贵;其为政也,明察秋毫,不枉无辜。
今特授兵部尚书,总司戎政。
望其整饬军务,抚恤士卒,以副朕望。
其三,金吾卫大将军刘蒙正,将门虎子,忠勇可嘉。
昔从朕北伐,身先士卒,屡建奇功。
其为人也,沉毅有谋,临危不乱;其为将也,与士卒同甘苦,得人死力。
今升为羽林军左厢都指挥使,统领左厢禁军。
望其勤于操练,严明军纪,以卫宫阙。
其四,汉王朱昀,朕之嫡长,天资仁厚。
自幼聪颖,勤学不倦。及长,随朕巡边,亲历战阵,深知民间疾苦。
其德也,温良恭俭;其才也,文武兼备。
内外臣工,莫不称贤。
今晋位太子,加封枢密使、开封府尹。
惟冀其夙夜匪懈,克勤克俭,以副天下臣民之望。
於戏!惟贤惟德,可以服人;惟忠惟孝,可以立身。尔其勉之,毋负朕托。”
殿中一片死寂。
前三者的意思很简单,就是皇帝让刘熙古颐养天年,然后秦宣接替兵部,刘蒙正接替蒋七为羽林军左厢都指挥使。
这其实是对刘家站队成功的补偿。
刘熙古不行,要退位了,得有人扛起刘家。
刘蒙叟外放地方,便有刘蒙正为禁军大将,成为刘家扛把子。
最关键的是最后一条!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太子就罢了,朱昀本就是汉王,是陛下的嫡长子,立为太子是迟早的事。
可枢密使?开封府尹?
枢密使统领全国军务,能让太子在军中扎下根来。
开封府尹掌管京城事务,能让太子在朝中积累人脉和威望。
这两个官职,任何一个单独拿出来都是实权在握,如今一并给了太子。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皇帝在告诉天下人:太子不仅仅是储君,更是副君!
皇帝不过四十出头,正当壮年,竟然愿意把权柄分给儿子。
洪武皇帝最是恋权、贪权,天下皆知,能做到如今这般,简直不可想象。
有人开始看向朱骁,想从他的脸上找到答案。
可朱骁坐在御座上,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众人又将目光投向朱昀。
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梦。
他显然没有提前得到消息,整个人都僵住了,嘴唇微微张着,眼中有水光在闪。
能被父皇如此信任,对他来说,远比什么太子、枢密之位更加珍贵。
马彪同样没想到皇帝会这样安排,心神震荡。
“太子。”朱骁唤了一声。
朱昀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整个人晃了一下。
他走到殿中央,跪下去,磕在金砖上。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涩,像是喉咙里塞了什么东西:“儿臣......儿臣谢父皇隆恩!”
他跪在那里,很久没有起身。
殿中那些人都看着他,看着那个伏在地上的年轻太子。
朱骁从御座上走下来,走到朱昀面前,弯下腰,伸手把他扶起来。
朱昀抬起头时,眼眶通红,脸上挂着泪痕。
他看着父亲,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朱骁没有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走回御座,坐下。
殿中沉默了很久。
然后宋琪第一个出列,躬身道:“陛下圣明!”
紧接着是范良吉、鱼崇谅、魏仁浦,然后是六部尚书,然后是殿中所有官员,再然后是殿外、廊下、甬道上的那些官员。
他们齐齐躬身,声音汇成一片。
从昭德殿里涌出来,穿过殿门,穿过廊下,穿过甬道,一直传到宫墙外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