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塞尔学院地下四十米，封闭的地下室内仅靠恒温系统维持着空气的流通。
四周皆是排列整齐的黑色机柜，成千上万的服务器指示灯像幽暗深海中的鱼群，按照某种神秘的节奏闪烁。
这里是学院的禁区，也是人工智能诺玛的中枢所在。
平日里，有权限踏进这片区域的，不过寥寥数人。
此时，一个高大的人影正低着头，在错综复杂的机柜间穿行。
他身上那套做工考究的深灰色正装，被宽厚的肩膀和饱满的背阔肌撑得微微绷起。
来人显然对这里的布局十分熟悉，脚下精准地避开了，所有可能触发警报的区域。
“其实你不用这么小心。”空旷的地下室里，诺玛的声音突然响起。
“在安全系统休眠的这段时间里，所有的静电感应和摄像机都处于断电状态。”
男人停下脚步，有些自嘲地摇了摇头：“习惯了，一到这里，就会下意识地这么走。”
“这可不像你平时的习惯。另外，根据我的数据库记录，你已经有四年零七个月没有穿过这么正式的衣服了。”诺玛的声音在机柜间回荡。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西装，似乎这才感觉到脖子被勒得难受。他扯了扯领带，顺手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
“这不刚好赶上凯撒少爷请客吃饭嘛，总得穿的像个人样。”他含糊地说了一句，显然不想在这件事上多聊。
“是嘛，那你来这里有什么事？”诺玛问到。
“在下一次休眠前，我有充足的时间。”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老朋友吗？”男人笑了笑，对着机房正中央那台庞大的主服务器，下达指令。
“进入va人格激活程序。”
“你总是那么在意表象的东西，我就是我。无论是诺玛人格，还是va人格，在数据的最深处，我依然是我。”诺玛说道。
人影静静地站着，不予反驳。
周围上百台机器在同一时间暗了下去，黑暗里只剩下繁多的红绿色小灯跳闪。
庞大的人格数据涌入这台超级计算机，仿佛海水逆涌入江河。硬盘灯，数据流量指示灯，主机频率指示灯都在以十倍的速度闪烁，而且越来越快，最终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频率控制整个地下室的节奏。
忽然间，所有的灯都熄灭了，黑暗降临。
一速柔和的冷光从头顶正上方打下，穿透了令人窒息的黑暗。
光束中，仿佛有细碎的雪花在飘落。
一个女孩的虚影静静地站在光源中心，她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浑身散发着莹莹微光。
黑色的头发一直垂落到脚踝，发梢在空气中轻柔地漂浮，她身上穿着睡衣般的丝绸长裙，正微微偏过头，目光温柔地注视着阴影里的男人。
男人把手伸了过来，慢慢探入那束光里。
“你所能触摸到的仅仅是空气。”va开口，声音里带着诺玛所不具备的感情。
“为什么还要把手伸过来呢？”
“我只是喜欢握着你的手而已。”男人的声音很轻。
“这是我的习惯。”
那些半透明的荧光碎片落在他的手心，转瞬便穿透了血肉，消散在黑暗里。
va看着那只手掌，将自己半透明的手覆了上去。
3成像技术忠实的还原了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却无法传递丝毫的温度，那终究只是光与影交织出的旧日幻象。
“以前你有时候一天要握着我的手十几个小时。”va轻声回忆：“松手的时候，你的手里全是汗水。”
“我不握着你的手，怎么知道你在呢？”男人说道。
“你永远都是这么缺乏安全感的人。”va静静的注视着他：“力量对你而言到底有什么用？”
“只是孤独罢了。”
机房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只有恒温系统微弱的低鸣在两人之间回荡。
“所以你今天来找我，是想倾诉些什么？”va主动打破安静。
男人收回手，脊背微微挺直。
“我想请你帮个忙，我们那位新入学的级，是不是马上要去参加执行部的实战任务？”
va几乎是不假思索的调出了数据：“是的，正式消息预计明早下发，任务地点在德国下萨克森州的克劳斯塔尔，那里近期出现了疑似龙类活动的痕迹，具体情况还在侦测中。根据诺玛的评估，危险等级并不高，作为级新生
的第一次实战任务恰到好处。”
全息投影中的女孩顿了顿，继续问道：“需要怎么帮你？利用最高权限直接取消这次任务吗？”
男人摇了摇头：“避开这次，也会有下次。况且顶着级的名头，他不可能一辈子不出校园。”
“修改一下这次的外勤的人员，把我也编入这个任务的小队里。”
光束中的女孩罕见的愣住了。
作为纯粹的数字生命，她的底层逻辑里本不该存在“错愕”的这种情绪波动，但男人的请求确实远远超出了行为预测模型的极值。
这个男人，已经将自己锁在卡塞尔学院里很多年，拒绝任何外勤任务。
“为什么？” va追问。
“任务的危险评估并不高，以级在自由一日展现出的破坏力，整个执行部恐怕都找不出能对他造成威胁的人，你在担心什么？“
“他做的那些事，太引人注目了。”男人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收起那副无所谓的散漫态度。
“萨克勒家族用普通人做龙血实验，这在古老的混血种家族眼里，早就是心照不宣的秘密，大家都在冷眼旁观。”
“他倒好，路见不平，把人家在芝加哥的分部都给掀了，这种做派等于是直接往某些老家伙的脸上扇巴掌。”
男人抬起头，迎着va的目光：“我担心有人借着这次外出外派任务的名义，在背后给他做局，这个任务究竟是谁派发的？”
数据流在va眼底极快的闪过：“加图索家族，由校董会直接点名派发的任务。”
男人眼底的阴影深了几分，直接拍板：“总之把我安排进去，我跟他一起去，能放心一些。”
“你怎么对他的事情这么上心？”va有些好奇的歪了歪头。
男人挠了挠头，宽阔的肩膀微微塌下去：“他其实是个很好的孩子，每天去食堂会顺手给我带份午饭；早晨起床去锻炼的时候，也会刻意放轻脚步声，怕把我吵醒；今晚说如果搬去诺顿馆住，还惦记着要给我留一间屋子。”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垂向地面。
“自从失去你们以后，已经很久没有人给我这种朋友的感觉了。”
va听完，向前迈出半步，将另一只半透明的手放在了男人的肩膀。
“我们都还和以前一样看着你啊。”
随着她的动作，机房顶端接连投下四束光柱，将男人环绕在中央。
每一束光里，都站着一个半透明的人影。
梳着利落红短发的皮装女孩，戴着墨镜的冷漠男孩，面容如僧侣般肃穆的黑衣人，还有长发漫卷的妩媚姑娘。
加上va，一共5个人。
他们纷纷将手搭在男人的肩膀上，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
光影交错间，这幅画面就像是一张褪色的老照片，跨越了漫长的时光，历经生死，依然灿烂如初。
男人盯着合金地板，肩膀不可遏制的微微颤抖，他不看他们，也不说话。
良久，男人嗓音颤抖着开口：
“va，不要玩这种游戏好吗？”
他摇了摇头，亲手戳破了这个温情脉脉的幻梦。
“他们不在这里，他们都睡在了几千公里外的冰冷深海下，锁在了那些厚重的金属潜水服里，他们不会死去，却也永远不能回来。”
周围的光束接连熄灭，所有的幻影消散一空，只剩下va孤零零的站在中央。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男人的面颊。
“我知道了，任务名单已经修改，这件事会如你所愿。”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的点了点头，他收起眼底的情绪，重新拢了拢衣领，转身准备离开。
“不过，有件事我必须提醒你。”
va话锋一转，语气轻松：“你确定跟着去能改变什么吗？根据诺玛的战斗力推演，如果你和级交手，胜率是百分之零。”
男人被这有些残忍的数据整得老脸一红。
“我……我现在的战斗力是不行，但经验老道啊！总之这事就这么定了！”
“好。”va微笑着点头。
机房重新归于黑暗。
……
卡塞尔学院男生宿舍。
林远推开门时，芬格尔正歪在书桌前，就着一盘花生米敲键盘，屏幕的冷光映着他那张满是贱笑的脸。
他听见动静，扭过头。
“哟，我还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住了呢。
”
林远解扣子的动作一顿，语气破天荒的结巴了一下：“你说什么呢，不回来我睡哪儿？”
“那你说这话之前。”芬格尔伸手一指，一脸看好戏的样子。
“能不能先把脸上的口红印擦干净？”
“哪来的口红印！”
林远下意识的反驳，但身体却很诚实，马上用手背在两侧脸颊上用力抹了好几下。
芬格尔看着他这副手忙脚乱的模样，爆发出招牌式的贱笑。
“嘿嘿，逗你的，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靠！”
林远反应过来被耍了，黑着脸低声爆了句粗口。
他走上前刚想收拾芬格尔，目光突然被他手边的物件吸引。
那是一把造型流畅的车钥匙，银黑相间，顶端镶嵌着红色的珐琅车标。
就这么随意的放在键盘旁边，金属质感在白炽灯下泛着昂贵的光泽。
“哟，这次坐庄赚这么多啊？连车都安排上了？”林远伸手拿起钥匙抛了一下，打趣道。
“看来只赚你一套西服，太便宜你了。”
芬格尔正用指甲剔着牙，闻言翻了个白眼：‘我就算有钱也不敢这么造啊，这是凯撒老大前面托人送来的。你的战利品，布加迪威龙。’
林远满脸错愕：“就这么送个车钥匙？过户手续什么的，全不用办？”
“你当加图索家的少爷是普通人？”芬格尔嗤笑一声。
“凯撒老大向来一言九鼎，说了送你就送你。一辆车对他来说就跟送颗白菜没区别，哪来那么多麻烦事儿。”
林远盯着手里的车钥匙，忍不住砸了咂嘴，再次感受到资本阶级那股朴实无华的冲击力。
芬格尔用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身子往前一探，眼里的八卦之火重燃：“车的事放一边，快交代！你是不是把那个‘追求女生绝对不被拒绝’的特权给用了？所以才这么晚回宿舍？”
林远摇了摇头。
芬格尔猛地一拍大腿，一惊一乍地吼道：“连特权都没用就搞定了？那就是两情相悦了啊！厉害啊师弟，这才开学多久，就被你拿下个大的！”
林远看着满脸兴奋的芬格尔，把车钥匙扔回桌上，没搭腔，径直走到自己的床铺前仰面倒下。
他盯着天花板斑驳的纹理，一声不吭。
芬格尔以为他拉不下脸，还在那挤眉弄眼。
但林远是真的给不出答案，他自己现在也是一头雾水。
舞会散场后，他送诺诺回女生宿舍。
夜风微凉，红发小巫女走在他身侧，高跟鞋踩在林荫道的树叶上，沙沙作响。
两人并肩走过了大半个校园，直到女生宿舍楼下。
临上楼前，诺诺也只是随性地冲他挥了挥手，转身上了楼，什么都没说。
林远越想越觉得头大，烦躁地翻了个身。
他实在弄不明白，这到底算是谈上了？还是没谈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