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开灯,天光正一点点沉下去,只留下从窗缝钻进来的最后一点亮。,k-a′k.a-x`s.w^.!c+o.m,尽管周遭一片混沌,尽管已许久未至,崔小雅仍熟稔这空间内的每一寸布局。她蜷缩在门口左侧实验台下的椅子上。这里是个视觉死角,从门窗看进来,绝不会有人发现她的存在。
上一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大概一个多月前了。她来拷贝数据,特意挑了中午午休,实验室却依然坐满了人。她的动静很小,但她也知道所有人都看见她了。看见了又怎样呢?她站在这里,无论是人、是老鼠、是蝼蚁,在这些人眼中并无区别。一种诡谲的默契笼罩四周,没有客气,没有嘲笑,只有沉默。
崔小雅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妈妈第一次送她去幼儿园时说的话:“别人叫你一起玩你就去,别人不叫你,你也别哭别闹,自己玩自己的就好了。”
幼年的崔小雅歪着脑袋答应着,直到很多年以后,她才真切感受到潜藏在这段话背后沉重和阴郁的孤独。
此刻她多希望有个人能来问问她好不好,哪怕只是看她一眼,和她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她环顾这间实验室,她曾经熟悉的人,徐令贤走了,周悫也走了。不管他们如今是否真的过得更好,至少都已挣脱出去,开始了新的生活。
算了,即使他们在,又能怎样?她需要的,难道仅仅是几句关心或一点尊重吗?没有人能真正帮她,没有人。
崔小雅听到心底传来的沉闷的叹息声。
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了震,屏幕亮起来的光在黑暗里刺了她一眼。是宾馆老板的短信:“我们下周开始翻修,麻烦这两天抓紧搬出去。”
手机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掉进脚边的垃圾桶里。
她的父亲业已去世,母亲的心思都在弟弟身上,为数不多的朋友也远在他乡,独她困守在这里,孤零零一个人,而很快,她又会居无定所,连个安身之地也没有。′d-u¨s_h,u′8/8..\c?o′m_
也好。
想清楚这些,她反而觉得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突然降临。她不再佝偻着身子,慢慢直起背,站起来。她自入学以来,还从未以这种坦然自若的姿态存在于这间实验室过。身上还是冷的,可心里却像燃着一团暴烈的、反常的火,推着她一步步往前走,走向实验室最里面靠窗的工位。
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必须去拿走。
聚餐的包厢是由两个房间打通合并而成的,中间的隔断门敞开着,两张大圆桌赫然相对。毕业了的坐一桌,还没毕业的坐另一桌,像是心照不宣地划开了一道无形的界线。落座时还闹出些小插曲,郑念章怕引人注目被点名发言,一溜烟躲到未毕业那桌,李开俊怎么拉都拉不回来;而陈京墨却一来就稳稳占住已毕业桌紧贴梁松哲的位置,最后被李开俊以“这边实在坐不下了”为由,半劝半请地“请”了下去。
刚坐下,菜还没上齐,宋书逸便意犹未尽地提议:“刚才说到谁了?继续啊,难得聚这么齐。”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接上刚才的话题,继续指点别人的人生。
相较于博士们的风云际会,硕士们的经历则显得乏善可陈。他们大多已散入各行各业,话题不再围绕论文、项目和学术前景展开,和前人相比难免有些庸俗。但几乎每个人都逃不过那个被反复提起的问题:“为什么不继续搞科研了?”
只是没有人给出真实的答案。问的人见他们低头不语也不再追问,仿佛那本来也就不该是一个真正需要答案的问题。
唯一例外的是薛姝。
她上台后的第一句话便掷地有声:“我后悔了。”她后悔没有读博,没有坚持科研。她的口才极好,娓娓道来这些年的辗转:毕业后做过公务员,待过事业单位,如今在本地一所高校担任实验教师。′s~o,u¢s,o.u_x*s\w*.?c?o.m!若单看每一段经历,似乎都算安稳光鲜,可她话语间透出的,却尽是明珠暗投、志业成空的怅惘。
她声情并茂,讲述眼下工作的琐碎、做科研的艰难,说到动情处,竟掩面泣不成声。“你们没法想象,我们现在没有经费,没有仪器,没有资源,发一篇像样的文章有多难……”她后悔当年没有听梁松哲的劝留下,更忘不了他当年对她说的那句:“对于你的选择,我理解,但不支持。”
当这句不久前也听梁松哲讲过的话再度响起,坐在台下的周悫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盯着薛姝哭红的眼睛,忽然不敢深想:多年后自己再回来,会不会也像她这样,对着满桌人哭诉
“我后悔了”?那种场景,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噩梦。
薛姝哭得梨花带雨,仿佛要将这些年的懊悔与委屈,尽数倾泻于这片她曾奋斗过的娘家。可当宋书逸半真半假地提出“既然这么后悔,不如再回来做科研,来我这里也欢迎”时,她却慌忙摆手,“现在有孩子了,做不到了。”
她最后以一句“人永远无法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作结,语罢黯然下台。她的发言,给了梁松哲极大的触动——这是一个活生生的、因放弃科研而人生的例子,完美印证了他科研至上理念的正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随即接过话头,语气沉痛而笃定:“薛姝最后那句话说得很好。我想,你们毕业前我对你们说的那些,也一样。当时你们听了,如今才能真懂。薛姝,就是血淋淋的例子。”
众人都陆续起身向梁松哲敬酒。宋书逸说 “没有您我就走不到今天”,任芷行夸 “梁老师眼光长远”……连绵不绝的恭维,纷纷印证着他的远见与智慧,更让他深信自己的教育观念如此正确而前瞻。就连坐在斜对面、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方杰杰,也被他特地拉住问道:“当年我在实验室跟你说的那些话,现在工作后,懂了没有?”
一群羊驼在心口跑过去,方杰杰尴尬地笑了笑,点了点头。
陈京墨也有模有样地端着酒杯凑到宋书逸跟前:“师兄,我可以帮你牵牵线、介绍些资源。”
宋书逸怔了一下,也不知是对他的人陌生还是话陌生,迟迟没有接话。
另一边,周悫微微侧身,朝身旁的游原低声道:“师兄,没想到你会来。”
游原毕业三年,早已褪去从前那份清俊疏离的学生气。他近来常去徒步旅行,皮肤晒得黝黑,身形也比以往壮硕了不少,眉目间多了几分沉静的力道。他闻言笑了笑,声音比当年低沉了许多:“怎么,我不该来?”
周悫直言:“我总觉得你对这儿,应该没什么留恋。梁老师以前对你也不好,你还专程从上海赶回来……”
游原端起酒杯,指尖有微微粗粝的痕迹。他笑了笑,眼里既无怨恨,也无眷恋,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就当回来玩玩,见见老熟人。过去的事,总不能拴我一辈子。”
周悫望着游原举杯的侧影,不知道他的释然是放下了,还只是妥帖地收进了心底。但他知道自己还做不到,他仍在被什么拴着,在看不见的地方较着劲。而游原似乎已走出了很远,远得足以从容回望。
柜门被拽得“吱呀” 响,抽屉一个个被拉到最开,实验记录本、贴满标签的试剂管盒、半管挤歪的护手霜、甚至没吃完的薄荷糖……全被胡乱扔在地上,一片狼藉。
怎么会没有?
崔小雅僵在原地,指尖还沾着从抽屉里带出来的灰,良久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她翻出来的,全都是郑念章的东西。属于她的痕迹,早在不知何时就被彻底清走了。这个位置早就不属于自己了。
可一定在这里的。崔小雅猛地摇头,头发甩得满脸都是。那东西她太久太久没见了,久到快记不清摸样,肯定是忘了收拾带走,还躲在某个她没留意的角落。
她扑过去,一把抽开工位前的椅子,金属椅腿在地砖上划出道刺耳的响。她蜷着身子钻进桌肚,在积灰的柜底摸索,向隔板与墙之间的暗处探去,膝盖蹭过粗糙的地面,磨得裤腿起了毛边也不管,直到指尖触到一点冷硬的边。
她小心地将它从墙与桌肚的缝隙深处掏出来。是张薄薄的卡片,表面结着一层黑灰色的灰。她扯起t恤下摆,来回擦拭了好几遍。
是她的本科学生卡。
卡面已经磨损模糊,但仍能辨认出上面的照片。那时的她穿着白衬衫,微微抿着嘴,眼角有点弯,虽然还是有些拘谨,但却是发自内心的笑。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这张卡是毕业前补办的。她不小心弄丢了原来的,新卡特意用了当时新拍的证件照。
那时候,她还没有来到这里。未来仍像一幅未被涂抹的画卷,安静地等她落笔。
崔小雅把卡举到眼前,盯着照片里的自己看了很久很久,仿佛只要看得足够用力,就能穿透时光,回到那个拿着毕业证书和录取通知的夏天。
她再也回不去了。
风从窗缝钻进来,裹着氤氲的凉意,吹得她的衣角轻轻飘。
崔小雅回过头去,身后依旧空无一人,只有一片寂静的黑暗。
她将散落的东西一件件拾起,放
回原处,把椅子推正,抽屉合上,柜门关紧。一切恢复原状,仿佛她从未曾来过。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呜咽着拍打玻璃,远处隐约传来雷声,长长地滚过天际。
她忽然觉得身子变轻了,像要被这风吹起来,像只挣脱了笼子的鸟。
指尖似乎都化作了雪白的尾羽,随着气流飘飘荡荡。
所有的一切好像都被这风吹散了。
她第一次体会到那种自由自在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