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换了手术衣,跟窦亭颖站在手术台两侧。吴磊躺在中间,下半身盖着布,只露需要操作的部分。
他侧着头,闭着眼,麻醉师刚推了药,他的表情从"我完了"慢慢变成"我在做梦"。
窦亭颖低着头调整无影灯。我站在她对面,递器械的时候指尖偶尔碰到她的手套。
她专注地看着术野,刀切下去的动作行云流水,缝合的时候针脚又密又匀。
我承认,此时此刻我以一个医生的眼光看,她这双手确实配得上"漂亮"两个字。
每一针下去间距一致,深度恰当,拉线的力度不轻不重,打结的时候手腕翻那么一下,结就稳稳当当地落在该落的位置。
"看什么呢?"她头也不抬地说,"牵开器。"
我赶紧把牵开器递过去。
手术进行了二十五分钟,比我那台快。吴磊全程没有醒,麻药剂量掐得刚刚好。
缝完最后一针,窦亭颖剪断线头,退后半步,把手术刀放在托盘上。
"好了。"她说,"比你那台好看。"
"为什么?"
"你弟比你乖巧。"
我低头看了看吴磊安详的睡脸,又想想自己当初那副"我是医生我见多了"的装逼模样,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
术后吴磊被推到恢复室。我跟着窦亭颖回了诊室,她把手术衣脱了挂好,重新穿上白大褂,坐到桌前开始写手术记录。
我在对面坐下,给她续了一杯水。
"吴磊术后注意事项你回去跟他说,你们住一起吧?"
"住一块儿。"我说。
"那就行。"她在记录单上签了名,"头三天冰敷,之后换热敷。两周后拆线,期间别沾水,别剧烈运动。"
"别同房。"我替她补充了。
她笔尖顿了顿,抬头看了我一眼:"你弟单身。"
"他说刚交了个女朋友。"我笑了,"我替他问了,他面子上过不去,但你刚才手术全看到了。他交女朋友这事从医学角度讲,跟你了解程度最深。"
窦亭颖把笔帽盖上,她的头发被手术帽压过,散下来的时候有些乱的弧度,贴在脸颊旁边。
她看了我大概三秒,然后说:"吴炎,你弟来割包皮,挂了我的号。你端着奶茶站在门口,你妈知道吗?"
"我妈知道我割过,不知道我弟也割。"
"那你妈知道你在这追……"她停住了。
"追什么?"我接住了。
她别开视线,对着电脑屏幕敲键盘,假装在查资料:"追着让我教你男科操作。"
"哦——"我拉长声音,"我以为你要说我追你。"
键盘声停了。她没转身,后脑勺对着我,但我看见她耳朵又红了。
"吴炎,"她说,"你现在是我学生,注意分寸。"
"好的窦老师。"我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旁边,从她手边拿走了那个空奶茶杯,"明天给你带热的,少糖还是你点那个焦糖珍珠?"
"……少糖。"
"收到。"
我走出诊室的时候,里面传来她很小声的一句:"记得少糖。"
我脚步轻快得像踩了弹簧。走到恢复室门口,吴磊已经醒了,正盯着天花板发呆。看见我进来,他虚弱地抬起手:"哥……我是不是在做梦?"
"不是。你割了。"
"那个女医生……"
"窦亭颖,二院男科主治医师,可能是你未来嫂子。"
吴磊的眼睛猛地瞪圆了,然后他又闭上了,嘴里喃喃着:"让我死了吧,让我死了吧,我包皮
是我未来嫂子割的……我们全家的隐私都交代在二院了。"
我拍了拍他的脸:"磊磊,往好处想。你至少比哥强,你全程睡着,哥当初可是当着她的面——"
"闭嘴!"吴磊一把捂住我的嘴,"我不想听!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我没割过!我女朋友问起来我就说是我自己长好了!"
我把他手掰开,笑得前仰后合。笑完了我坐在他床边,掏出手机,给窦亭颖发了条微信:
"窦老师,明天下午的学习内容是什么?我提前准备。"
她回得飞快:"明天下午有三台手术,你来。"
然后又来一条:"还带奶茶的话,换乌龙玛奇朵试试。"
我盯着屏幕,嘴角咧到耳朵根。我弟在旁边看着我,叹了口气。
"哥,你完了。"
"我知道。"我把手机扣在胸口,仰头看天花板,"我完了。"
但我没想到,"完了"这种事情也会有反转。
三天后,吴磊的二号换药是我陪他去的。
窦亭颖拆纱布的时候,吴磊紧张得全身绷紧,结果纱布一揭开,窦亭颖皱了皱眉。
"吴磊,你这两天……有没有做什么剧烈运动?"
吴磊脸一白:"没有!我天天在家躺平!我代码都是我远程写的!"
窦亭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缝合线的边缘。我凑过去看——线头被撑开了一点点,针眼旁边有一丝极淡的血迹。
"你撒谎。"窦亭颖首起腰,摘掉手套,眼神冷下来,"吴磊,术后72小时内伤口裂开是很危险的。你到底做了什么?"
吴磊的脸从白变青。他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像下了什么重大决心一样,咬着牙说:"我在家……试图…自我……"
他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小,但我和窦亭颖都听懂了。
空气凝固了三秒。
窦亭颖面不改色地重新戴上手套,开始处理裂开的针脚。
而我站在旁边,恨不得把我弟从窗口扔出去。
"吴磊,"窦亭颖一边缝一边说,"两周之内不要有冲动。电脑上的东西少看。"
吴磊已经放弃挣扎了,闭着眼躺在那里,一副"我的命你拿去吧"的架势。
"至于你——"窦亭颖处理完伤口,抬头看我,"吴医生,明天你那杯乌龙玛奇朵,加双倍珍珠。今天的场面我受了惊吓。"
我看着她重新包好纱布,洗了手,回到桌前写病历的侧脸。
她明明在笑。
左边那个酒窝晃啊晃的。
我站在她诊室里,闻着消毒水味儿和奶茶残留在空气里的焦糖香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女人太厉害了。治我弟,收我的奶茶,让我心甘情愿每天往二院跑。
而我弟躺在治疗床上,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句:"哥……你们谈恋爱的时候能不能别用我的手术当切入点……"
窦亭颖笔没停,头也不抬:"不能。"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认识你哥的方式。"她终于抬起头,目光掠过我,落在我弟脸上。
"你哥的包皮,是我职业生涯中唯一一台补了镇静剂的手术。"
吴磊转过头看着我,眼里写满了"你到底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
我耸了耸肩,拿过桌上那杯准备给窦亭颖的奶茶,自己先喝了一口。
"别问了,"我说,"你嫂子记仇。"
窦亭颖的笔停了。
她缓缓抬眼看我:"嫂子?"
我也看着她。
空气里飘着乌龙玛奇朵的奶香味。
然后她把笔放下,拿起桌上另一杯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重新低下头写病历。
"下次再说这种话,奶茶减半糖。"
我笑了:"好的窦老师。"
吴磊在治疗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要搬家。我要搬去另外的城市。我要改名叫吴不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