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一点半,我站在衣柜前面,已经换了三件衣服了。
第一件白衬衫太正式,像去面试;
第二件灰色卫衣太随便,像下楼倒垃圾;
第三件深蓝针织衫中规中矩,但袖口有一小块不知道哪来的浅色印子。
我对着镜子端详了三分钟,最终把三件全脱了,换回白衬衫——选了件干净的,袖口没印子的,扎进牛仔裤里,又抓了两把头发。
吴磊从我门口经过,倚着门框嗑瓜子,上下打量我一眼:“哥,你俩都认识半年了,你接她回咱家吃个饺子,整得像第一次相亲。”
“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他吐了颗瓜子壳,“但我懂你换一件衣服还没我换三件快。”
“你闭嘴。”
他嗑着瓜子走了,我对着镜子最后检查了一遍,然后从房间出来。
我妈在客厅包饺子,面板上已经码了满满一屉,馅盆里还有大半盆韭菜鸡蛋。
她抬头看我:“去接人了?”
“嗯。”
“穿这么好看,人家姑娘看了以为你多重视呢。”
“妈,我本来就重视。”
我妈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快去吧,别让人家等你。”
下午两点,我准时站在二院门口。
今天的门诊楼门口人不多,保安大叔坐在岗亭里打瞌睡,几个下班的护士三三两两往外走。
我靠着柱子,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停留在窦亭颖的微信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上午发的,我发“下午两点二院门口等你”,她回“好”。
两点零三分,她出来了。
她从门诊楼侧门走出来,白大褂已经换掉了,穿了一件奶白色的短外套,里面是鹅黄色的毛衣,领口软软地翻着,露出一截锁骨。
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比在诊室里的时候柔了很多。她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看见我,脚步没停,走到我面前站定,微微仰头看了我一眼。
“你换了发型?”她问。
“没换。”我下意识摸了一下头发,“早上洗了头,吹了一下。”
“哦。”她抿了抿嘴角,“我以为你特意去做的。”
“就吹了一下,没特意。”
“那走吧。”她拎着帆布袋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爸喜欢喝茶还是喝酒?”
“喝茶。”
她点了下头,继续往前走。我跟上去走在她旁边,从侧面看过去,她今天的唇色涂了一点点润色唇膏,淡淡的,衬得气色很好。
二月风有点凉,她把外套裹紧了一点,下巴微微往领口里缩了一下。
我说:“车停哪儿了?”
“我没开车。”
“你不是自己开车来的吗?上次那个白色……”
“今天没开,坐你车就行。”她偏头看我,表情挺自然的,“吃完你再送我回去呗。”
我脑子里“行啊”两个字弹出来的速度比我嘴上快了三秒,等我说出口的时候声音都带了一点飘:“行,我车在那边。”
她“嗯”了一声,跟在我旁边往停车场走。
小区楼下停好车,她跟着我往单元门走的时候脚步明显慢了半拍。我回头看她,她正仰着头看这栋六层老楼,风吹起她耳边的碎发,她抬手别了一下。
“你家住六楼?”她确认了一遍。
“六楼,没电梯。”
我站在单元门口,深呼吸了一下:“走吧,爬楼梯。”
我们还在西楼半的时候就已经能听见屋里的动静了——我妈踩着拖鞋在客厅和厨房之间来回跑的声音,我放下水杯走到门口探了个头,看见窦亭颖那一秒,我妈脸上那表情跟点亮了灯泡似的。
“哎呀小窦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不冷?你这件毛衣真好看!衬肤色!”
她的嘴从一个音节到下一个音节之间连气都不带换的,人已经侧身让开门口,一手接过窦亭颖的帆布袋,一手虚扶着她的后背往屋里引。
窦亭颖被这一套操作推进客厅,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翻译过来大概是“你妈一个人顶我们科室五个护士长”。
我爸从沙发上站起来,点头:“小窦来了,坐。”
吴磊从房间门口探了半个脑袋,看见窦亭颖又缩回去了。我冲他房间方向喊了一声:“出来叫人。”
三秒后吴磊磨蹭出来,站得远远的,喊了一声:“姐……窦医生好。”
窦亭颖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一点笑很
淡:“恢复得怎么样?”
“挺好挺好挺好。”吴磊转身就要往回缩,被我妈一把拽住:“坐这儿!你嫂子来了你躲房间像什么话!”
“嫂子”两个字出来的时候,窦亭颖的耳朵尖红了一下。吴磊被按在沙发上,坐得笔首,跟门诊候诊的病人一个姿势。
我妈招呼窦亭颖坐下,自己挨着她坐,顺手就从茶几下面抽出一本相册:“小窦,你看看炎炎小时候的照片——”
“妈!”我一步跨过去按住相册,“这东西不用看!”
“怎么不用看?让人家了解了解你的成长历程。”
“成长历程不用从光屁股开始了解!”
窦亭颖已经笑了。她伸手把相册从我和我妈中间抽出来,翻了两页,第一页就是满月照,光着膀子趴在一块红布上。
她看看照片又看看我,那个酒窝在左边脸上陷得很深:“你小时候还挺白的。”
“我现在也不黑。”
“现在是没照片上白。”她翻了一页,到幼儿园的,我穿着一条绿裤子蹲在沙坑里,脸上全是泥。
我妈在旁边补充:“那是他非要去挖沙子,结果挖出来一泡狗屎。”
“妈!”
窦亭颖已经笑得肩膀都抖了,她把相册合上放回茶几,两只手叠在膝盖上,偏头看着我妈:“阿姨,他上小学的时候听话吗?”
“听话?”我妈一拍大腿,“三年级把人家女同学的辫子剪了,人家家长找到家里来,你叔叔给他揍了一顿——”
“因为那个女生拿橡皮砸我!”
“你剪人家辫子你还有理了?”
窦亭颖笑出声了,那个声音我从没听过——她在二院从来不这么笑,最多就是嘴角翘一下,左边酒窝晃一晃。
今天她坐在我家沙发上,鹅黄色的毛衣融在客厅暖色调的灯光里,笑得肩膀一颤一颤的,眼角都弯了。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笑,忽然觉得被她看光屁股照片这种事好像也没那么丢人了。
饺子端上来,我妈调了三个蘸碟,醋的、酱油的、蒜泥的,一碟一碟摆好,筷子给她摆正了,碟子旁边的纸巾叠成三角形——这排场我过年都没见过。
窦亭颖说了声谢谢,夹起第一个饺子,低头咬了一口。
我注意到她咀嚼的动作慢了。
然后她放下筷子,用手背挡了一下嘴,站起来快步往卫生间走。
卫生间的门“咔嗒”合上,紧接着传来一声很轻的、被压抑住的干呕。